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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3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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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从年羹尧身后而至,遮住了年羹尧身后的阳光,年羹尧猛地一回头,被耀眼的阳光一晃,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石咏,当即惨然咧嘴一笑,道:“明日,明日皇上就会下旨……”
  下旨让他官复原职?
  石咏恰于此刻出声提醒:“年大人,已经是蟹眼水了。再煮,水就过了!”
  年羹尧一见连忙将铜铫子从炉子上移下来,道:“好险,当真是再煮就过了。这可是虎跑的水,过了今日,就……”
  他说到此处突然打住,没有再继续。石咏却知他要说的大约是,这一钵虎跑水,乃是今早他的亲兵去虎跑汲的,明日就再没有兵丁去虎跑替他打来泉水烹茶了。
  这年羹尧给自己沏了茶,自己捧了茶盅,坐到涌金门跟前一块大石上,仰起头,眯着眼,望着石咏,冷然道:“石大人锲而不舍,昨日之后,今日又来看本官的笑话?”
  石咏无奈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年羹尧本人了。
  “说实话,我年羹尧一生谋算过无数人,可你石家一家子,就算是搁在我面前,我也未必有这心情去谋算,你家扇子那事,的确是我看走眼了。”
  年羹尧头一回面对石咏,说出心里话,石咏心想:这话,可能从年羹尧口中说出来,已经能算是道歉了吧!然而偏生就是这么一个口中炎炎大言的男人,当年曾经将石家闹得鸡犬不宁,一手毁去了一整个家庭,让这个家里的大人与孩子都苦苦挣扎,至今都还有人未完全解脱……
  这年羹尧,大抵已经全忘了吧!
  也是,好多年前布下的局,后来又临时放弃了的,一家平凡人家的喜怒哀乐,在这日理万机的年大将军心里,显然没有几把扇子所指向的滔天财富来得重要。
  “你就等着瞧吧!等明日,明日,皇上就会下旨让本官官复原职。你自己也说过,本官的亲妹妹在宫中为贵妃,贵妃在病中,皇上为了安贵妃之心,定不会将本官怎么样。此举不过是为了应对百官弹劾。”
  年羹尧捧着手中那只茶盅,小口小口地啜着,越啜越是心安理得。
  石咏心里却忍不住大大地“呸”了一声,感情贵妃的病,也是值得年羹尧利用的工具,此人到底有多凉薄多冷血,他如今总算有了个清醒的认识。
  “本官是福惠阿哥的亲舅舅,福惠阿哥深得皇上宠爱,生母份位最尊,皇上没有嫡子,定是已经秘密建储,将福惠阿哥立为太子……若是本官当真像是百官弹劾的那样,犯了那许多大罪,件件足以处以极刑,皇上又怎么会只是降职而已?”年羹尧很得意,“人生起起落落的多了,郭子仪亦有三落三起。只要我留得性命,保不齐明日便复起,重回人前,到时且看百官又是如何一派嘴脸!”
  “所以,明日,等明日,皇上的旨意就要到了!”
  年羹尧始终望着涌金门外的西子湖,手中捧着茶盅,反反复复地说这一句话。他身为城门吏,理应戍卫城门,盘查往来的可疑人物。然而这一位却挺着脊背,端坐在城门跟前,将往来百姓视为无物。
  至此,石咏已经觉得他再没有与年羹尧交流的必要了。他回到在杭州暂居的寓所,便开始着手撰写给雍正的密报。但石咏心里很清楚,所谓密报,他只能写成记叙文,不能写成议论文,也不能带自己的评论观点。
  于是洋洋洒洒的一篇年大将军沉浮录写完,石咏只公正客观地记述了他这几日所见的年羹尧个人遭遇,没有半点评述。
  然而他在向武皇的宝镜请教的时候,这篇稿子却被武皇毙掉了。“世间任何一人都有七情六欲。你该想想,龙椅上那位的性情究竟是如何的。”宝镜如是说,“完全做一面镜子,将镜里人物映得纤毫毕现,此间与年羹尧全然不熟的官员就都能做到,皇帝要你来干嘛?”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石咏对雍正的性子做出了自己的评价,就年羹尧这一事,这一位的性格已经足以教世人都看明白了。
  “除此之外呢?”宝镜再度问,“他可曾刻意掩藏自己的心意过?”
  “没有!”石咏老实回答,至此他也明白了宝镜的意思:人都是善于由己及人的,若是石咏一再为了求不过不失,而完全抹煞了自己的观点与情绪,在旁人那里可能会被认为是冷静理智,在雍正那里,只怕会觉得自己摊开了一张假面具。
  于是,石咏斟酌了又斟酌,修改了折子,承认自己在听见年羹尧那傲岸无比的道歉之时,心内曾生出无数的“意难平”。此外,他原本也想评价年羹尧提及贵妃和福惠阿哥的那一段,但是斟酌再三,这毕竟是皇家之事,不是他石咏的私事,因此只诚实地记录了事实,没有过多评价。这折子他又从头至尾认认真真检查过一回,确认决计没有“夕惕朝乾”这样的谬误了,才往京中递了上去。
  年贵妃自雍正三年初夏,便迁居圆明园,在那里静养。
  这日杭州的几处折子一并都送到,雍正一一批阅。先是福敏报查抄杭州将军寓所事,并将所抄之物中恐有违禁之处的都呈了上来。雍正看了那《西征随笔》之后气得脸色发青,直接在书的扉页上批,“悖谬狂乱,至于此极!”
  随即他便将那书册扔了出去,命张廷玉:“拟旨,快拟旨,锁拿汪景祺此人,再查有无类此狂悖讥讪的文字。”
  张廷玉躬身拾起《西征随笔》,他自己已经读了此书,知道里面的文字都是歌功颂德拍马屁的,只不过拍了年羹尧的马屁,却忘了年羹尧上面还有皇帝,而且不止一任皇帝。张廷玉听过汪景祺的才名,不仅为此人感到可惜,觉得此人恐怕今生再也与仕途无缘了。岂料雍正大声道:“竟敢作诗讽刺圣祖仁皇帝,简直是大逆不道。”
  雍正没说汪景祺的这些马屁诗讽刺了自己,他说的是讽刺了康熙皇帝。
  “大逆不道”四字一旦说出,汪景祺便再无生理。张廷玉心头一紧,但也再无它法,只能默默捧着那本《西征随笔》,出去拟旨。
  雍正独自闷坐了好一阵,才想起他尚有其余折子要看,随手拿过一本,却正是石咏那本禀报年羹尧现状的折子。雍正飞快地读下来,见石咏的笔触主体冷静客观,但是还是偶尔在与己切身相关之处,流露了一点点“真情实感”。待再看到末尾,见石咏记述年羹尧的疯态,那“明日复明日”的盼望,笔致里,竟然多多少少带些怜悯,这可能是撰写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
  雍正面无表情地提起朱笔,在密折上批“朕知道了”四个字。
  放下了朱笔,雍正疲惫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儿,闭上眼。看完石咏写的折子,他突然觉得有些共鸣,每每觉得年羹尧可恨至极的时候,他又难以避免地觉得此人可怜——许是世上对某个人的情感永远不可能非黑即白,哪怕像他这样,爱憎极其分明,感情亦如此浓烈的帝王,爱之便恨不得如珍宝般捧在手心,恨之便……恨之入骨的时候,他又何尝不觉得这年羹尧,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呢?
  雍正想到这里,推开面前的公务,起身随意对李德全吩咐:“去贵妃那里!”
  李德全慌忙传令,年贵妃的住所距离雍正平素用来处理公务的勤政殿较远,李德全赶紧招呼了皇舆过来。
  待到年贵妃处,雍正问起贵妃的情形。常驻在此的太医只禀报说贵妃的情形并不算好,如今多数时候只是卧床昏睡。“什么时候能好?”雍正随口一问。
  “回禀皇上,若是能熬过今年冬天去,那便有指望了。”太医小心翼翼地回禀,言语里少不得要给自己留些后路。
  雍正听这太医的意思,年贵妃竟像是只剩几个月的寿数了。他当即怔在当场,迟迟未能醒过神来:实在是没有想到,等位三年,他一向忙于国之大事,旰衣宵食,却疏忽了身边的人,导致贵妃如今病入沉疴,他竟刚刚知情。
  旁边李德全见雍正面色变幻,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可是要入内探视贵妃。”
  雍正脚步顿了顿,点头道:“自然是要的。”
  不过在入内探视年贵妃之前,雍正命人将此处所有服侍贵妃的太监与宫女召集到一处,郑重严令:外界之事,不许有一字传入贵妃耳中。
  天子口谕,自然是人人听命,不敢有违。于是,在这往后的几个月中,年贵妃一直静心休养,并无任何一件外事能够打扰她,包括九月下令捕拿年羹尧,将其押送北京会审,也包括廷议年羹尧犯九十二条大罪,群臣联名上疏,请杀年羹尧以谢天下……此乃后话。
  石咏在杭州,将那折子交上去之后,他就一身轻松,再也不用管年羹尧了。在他启程去宁波之前,石咏在杭州迎来了一位久违的好友,李卫。
  李卫早先任云南盐驿道,没多久就升任布政使,如今他则被雍正钦点了浙江巡抚,千里迢迢从云南赶来杭州,一来是为了浙江盐务,二来是为了辅助浙江总督福敏在本省推行“摊丁入亩”与“士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的新政。
  李卫一到杭州,听说石咏也在,登时喜出望外。两人经年未见,自是少不了好生聚一聚叙起别情,于是便一起去了西湖边上的一座茶楼。谈话之时,少不得谈起朝中之人议论最多的年羹尧案。石咏因年羹尧与自家有旧怨,不便多说,而李卫则毫不讳言:“年羹尧也有今天,当初他狮子大开口,每月管户部要五十万两军费的时候,怎么就不为自己日后想想的?”
  石咏无言,不过看李卫现在这一副口气,还是将自己当做户部的官员,开口户部闭口国库。所以这一位如今到了浙江来当官,怕也是只惦记着要给国库里添银子的。
  两人谈到兴头上,忽见王子腾带着人匆匆来寻,见到石咏便说:“茂行,来得正好。织造这边出了一桩麻烦事儿,许是与你有些关系,你看看该当怎么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  1“宇宙之第一伟人”什么的,历史上确实有之。


第396章 
  听见王子腾来寻; 令石咏有些纳闷。王子腾专管杭州织造,职权有限;而他在理藩院总理各国事务; 也是个偏门的领域。难不成他们两人还能有交集?
  待石咏一问; 还真有交集。原来自从朝廷宣布; 宁波府辖下的几处港口允许对外通商一来; 杭州城左近也能见到些洋人的身影。他们大多曾经造访广州,带着从广州十三行的通译,货船北上停靠宁波港之后; 一部分洋人们便由钱塘江口乘船造访杭州。因为石咏的衙门“总管各国事务”; 所以但凡是与洋人相关的,也都与他有关。
  而与王子腾相关的部分; 则在于“织造”这部分。江宁、苏州、杭州织造并称江南三大织造; 三处织造是专办宫廷御用和官用各类纺织品的织造局。王子腾辖下的杭州织造局采取雇募工匠制,同时也采取一种叫做“领机给帖”的方法; 也就是由织造局拣选民间熟谙织务的殷实织户; 由机匠承包杭州织造局名下的织机。每年在完成织造局所配给的定额之外; 这些织户还可以自营织业。
  王熙凤所经营的“织金所”的货源,大部分来自于这些织户,因此可以获得与贡物差不多水准的民间织物。
  而如今这杭州织造据说有几户织造“发明”了新的织机; 不少杭州织造辖下的织户都去看热闹; 对这种新织机表达了喜忧参半的看法,喜是喜在这新的织机能够大幅提高丝织的效率,忧则忧的是不少人觉得新织机织出来的丝织品质量赶不上旧织机织出来的。因此新织机到底如何,众说纷纭; 连王子腾这个杭州织造的主官,都还未想好是否应该推广这新织机。
  结果这时候便有洋人过来,借口参观制作杭绸的织户,无意中见到了新织机的模样,并且偷偷地将这织机的模样绘制下来,准备带回本国。结果一时不慎,偷偷绘制的手稿掉了出来,被织户见到,当即站出来指责洋人“窃取”织造局辖下织机的技术。于是闹到了王子腾处。
  “这甄霓纺织机……”石咏越说越觉得这个名字奇怪,但是眼下所有的织户都是这么称呼新织机的。主要因为“发明”这甄霓纺织机的是一位人,姓甄,单名一个霓字,霓虹的霓。石咏凭空想象了一下,“甄霓?”这像是个女子的名字呀。
  然而他越是了解这种新式的纺织机,便越认识到江南织造工艺的博大精深。就那杭州织造的织锦来说,要制出这“寸锦寸金”的精美织品,需要染色匠、刷纱经匠﹑摇纺匠﹑牵经匠﹑打线匠和织挽匠等各类工匠一起配合。尤其是最后织成锦缎,需要两名织匠通力合作,操作大花楼织机,用通经断纬的织法织造,只能纯手工完成,因此织锦格外稀有而珍贵。
  “甄霓纺织机”则完全达不到皇家织造所的工艺水准,但是这种工艺更适合棉织品的制造。这件纺织机“纺”“织”一体,能够快速高效地将棉纱纺成棉线:一人操作,可以一次性纺出十六根棉线;织机的部分,则安装了不需要人力手动操控的“飞梭”,原本需要两名匠人同时操作的花楼机,到了甄霓这里,就只需要一个人就行了。
  而打这“甄霓纺织机”主意的,是一名来自英吉利的年轻人,名叫杰克,姓布莱顿。因为他格外关注中国的织布技术,所以通译给他起了名字,叫做“布杰克”,让他姓“布”。
  这布杰克偷偷绘制“甄霓纺织机”的图样被人发现之后,本地织户不知该如何处理,便将布杰克直接扭送交给顶头上司王子腾。王子腾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这洋人,但是想起石咏在这儿,王子腾就赶忙将人给送了过来。
  石咏便找了个机会,在杭州织造局里,客客气气地与布杰克见面。
  “布先生!”有了雍正元年南下广州,会见各国使臣的经历,石咏已经能够不通过通译,与英国人进行礼节性的交流。这令布杰克大为吃惊,也立感亲切,当下与石咏攀谈起来,两人都认得英吉利常驻广州十三行的一位商会会长兼使臣,一下子便更有共同语言。
  布杰克便非常激动地道:“咏大人,您真是我的天使!”
  石咏:……不,我不是。
  “您能对贵国的织户解释解释吗?我非常仰慕贵国的纺织技术,非常想将贵国的纺织技术传播到我国去。所以,您能允许我仔细带一部贵国的纺织机回英国吗?”
  石咏想: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了,想得好美呀。
  他却点点头:“可以!”说话的同时,他手掌向布杰克一伸。
  布杰克心领神会,以为石咏在“索贿”,当即从口袋里掏出好几枚银元,笑嘻嘻地塞到石咏手里。
  石咏望着手中的那几枚银元,诧异地道:“看来布先生对我们的技术授权有所误解?”
  这回轮到布杰克吃惊了:“技术授权?”
  “我国百姓钻研出来的技术,我国朝廷理所当然地有责任对其进行保护。”石咏微笑着道,“但是我们也鼓励技术交流,如果贵国当真对我国的技术感兴趣,想要带纺织机回贵国,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要支付一定量的技术使用费。”
  布杰克想了想这种纺织机的前景,一点头,道:“您说吧!使用费要多少?”
  石咏想了想道:“三千两白银。您也知道,我国的货币标准按照一定成色的贵金属质量衡量,不像贵国还需要换算银币的数量。”
  布杰克听了,觉得三千两换一架织布机……还算是值。他刚要点头,忽听石咏续道:“对了忘记说了,这使用费是按年计算的。三千两的效力是,一年!”
  布杰克登时张大了嘴,心想:这就是狮子大开口呀!
  岂料石咏的话还未说完:“一次性缴足十年,阁下就可以将一台样机带走!”
  这下子,布杰克的嘴完全是合不上了。三千两,十年,就是三万两银子的技术使用费,可是他早先见过的那架纺织机,很容易就能仿制。只要一带到英国去,一个月的时间都不用,就能复制出无数的纺织机。所以眼前这个“咏大人”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完全就是为了打消他的这个念头。
  布杰克忍不住大声问:“咏大人,你这个价钱,太,也太……”
  石咏微笑着道:“嫌贵咱们可以商量!不过,我知道目前贵国对于从他国采购的技术恐怕没有专利保护。阁下若是将这纺织机的样机带走,在极短的时间内,贵国上下就可以复制出无数的织机。我这个价钱,只不过是代旁人预收一回专利使用费。”
  布杰克深知本国的情形,国人可以申请专利,但是对于外国舶来的则不予保护。布杰克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瞬间觉得石咏哪里是什么“天使”,这个人实在太难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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