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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所思-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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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此时,人群因高琰的出面而重新安静了一些下来,她嘟囔的话便也清晰地落入近处的几个人耳中。
  “……真有趣啊,哥哥。”
  “……你看那个姑娘,她是珍娘丈夫的意中人吧?果然,珍娘还是像我的,像我一样蠢,像我一样可怜,像我一样费尽心机,却怎么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果然,”她亲昵地蹭了蹭崔相的脸,仿佛跟情郎撒娇的少女,“是我的女儿,是——我和哥哥的女儿啊……”
  即便早有预感,听到这句话,高琰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而他前方,原本围着崔相的几个护卫,闻言更是忍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崔晚却毫无所觉,她温柔地抱着崔相,神情极尽温柔甜蜜,果然不管旁边有什么人,是什么场合,仿佛她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珍娘的丈夫也有点像哥哥呢,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怪不得珍娘喜欢他。”
  “我被哥哥关了那么久,从地牢到院子,那么久那么久,久到珍娘都从小小的一团长到那么大,久到外人都当我已经死了,久到哥哥你觉得我疯了,久到……我也觉得我疯了,甚至或许我早就死了,如今还存在着的不过是一缕魂魄。可是,他找到了我,让我知道,我没疯,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还有想要做的事。”
  崔晚轻轻亲了亲崔相的额角。
  “哥哥,我爱你啊。”
  “所以,跟我一起死吧。”
  她笑着,仿佛刚刚说的是要跟情郎一起踏青赏花这样甜蜜愉快的事。
  崔相艰难地抬眼,看向崔晚,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话,但或许是匕首扎到了肺部,他一张口,便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污了整张清俊的脸。
  崔晚温柔地用自己的衣袖为他擦拭脸上的血,“哥哥,你要说话吗?慢慢来,不急,晚儿听着呢。”
  崔相定定地看着她。
  “你……太让我……咳咳……失望……了……”
  艰难地,崔相终于说出了口中的话。
  却是今日第二次说出“失望”这个词。
  第一次是对高琰。
  只是那时他还占据着绝对优势,说这话与其说是老师对学生的失望,倒更像是胜者对败者侮辱性的怜悯。
  然而现在情况已经倒转。
  他奄奄一息,被一个被他当做疯子的女人狠狠捅了致命的一刀,他的手下被他看不起的傀儡小皇帝压制收服,他们眼睁睁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而他却连一句呵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神仙站在云端为凡人的愚蠢和不幸而悲悯。
  崔晚却并不为他这近乎轻蔑的悲悯姿态而动怒,她只是轻轻说道:“对不起,但哥哥你要知道,晚儿从来都只是个凡人啊。“
  “都说晚儿跟你很像,宛如倒影双生,可晚儿就是晚儿,不是哥哥。”
  “丝毫不为情所困,凡事都理智分析得失,做出最好最让人称颂的抉择,这样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哥哥你一个吧?所以,除了哥哥自己,又有谁能让哥哥永远不失望呢?”
  她微笑着说着,目光从崔相身上移开,转向另一个人。
  转向那不知何时跌倒在地,没人搀扶,便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的崔珍娘。
  崔珍娘在爬。
  在往方朝清的方向爬。
  漂亮的衣裳揉皱了,沾满了泥,枯黄的发也沾了泥土草叶,打成结,随着她的蠕动在她头顶颤动着,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条毛毛虫,一条暴露在凄风苦雨中,拼命寻找温暖干燥的地方,却僵硬地爬都爬不动的毛毛虫。
  从她倒下的地方到方朝清的位置不到十米,而她显然已经爬了一会儿了——很可能在甄珠低头亲吻方朝清的那一刻便开始爬了,但到现在,她却只挪动了连半米都不到。
  十米的距离简直就像是天堑。
  然而她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往前爬。
  满身尘土,挣扎蠕动,丑怪的脸,肮脏的身,看上去无比的怪异可笑又可怜。
  “真可怜……”
  崔晚轻声说着。
  “哥哥你看,我们的女儿好可怜啊……”
  “可怜地我都不忍心看她继续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我从未为她做过什么,所以她不喜我,不认我,我都不怪她。她再怎么不完美,也是我拼了命为哥哥生下的孩子。所以不论如何,我都想为她做点什么。”
  “珍娘喜欢她的丈夫,那么,我就让他陪珍娘一起死。”
  “这样到了下面,我有哥哥,珍娘也有她爱的人,我们一家人,一个人都不少。”
  “他想救他的意中人,我想为我的女儿做点事,各取所需,彼此都圆满,所以,这真是个好买卖,对吧哥哥?”
  她轻描淡写,甚至有些得意地说着她和方朝清的交易,似乎也为在场的众人说明了方才剧变发生的原因。
  阿圆目眦欲裂,捡起一把刀就要砍过来,然后被高琰让人拦住了。
  而那一直蠕动着向前爬,仿佛全然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崔珍娘,也蓦地停止了动作,艰难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崔晚。
  她的脸被泪水和泥土——或许还有鼻涕——糊住,全然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似乎愣愣地看了一眼崔晚。
  然而只是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继续拼命地往前爬。
  但只这一眼,便让崔晚欢喜地绽开笑容。
  “哥哥你看,珍娘回头看我了!”
  但崔相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他胸前和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少,因为已经无血可流,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空茫茫地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就像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崔晚仿佛没有看见他生命的飞速流逝,只甜蜜又愉快地笑着,以指做梳温柔地梳理着他已经斑白的发,目光爱怜地拂过他眼角长了细纹的面容,脑中想起的,却是多年前,他白衣翩翩的少年模样。
  她的哥哥啊,她最优秀最完美,谁也比不上的哥哥啊,她和他一同来到这世上,一同长大,幼时同寝同卧,长大琴瑟相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他们有着相似的面容,相似的头脑,她曾经以为她是最了解他的人,她曾以为他会如她爱他般地爱她。
  所以她任性地越过界线,无视伦理纲常,主动引诱了自己的哥哥。
  而他没有拒绝。
  她那严于律己的哥哥,她那事事苛求完美的哥哥,她那从不亲近任何姑娘,貌美如花或丑若嫫母在他眼中都不过一堆血肉的哥哥,却偏偏受了她的诱惑,为她犯了禁忌,为她犯下不容于世的罪恶。
  所以,她以为他跟她一样。
  可是,不一样啊,怎么会一样呢。
  崔晚看着仍在拼命蠕动的崔珍娘,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逐渐苍凉起来。
  “哥哥你看,连我这样的坏女人,临死了也会有几分真心,也会想着为女儿做点事。”
  “可是哥哥,”她俯下身,紧贴在已经神识涣散的崔相耳边,“你的真心呢?”
  “但凡你用一分真心爱我,我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哥哥,你对我太残忍了。”她眼神越发悲哀地看着他,“对我那么好,让我以为你爱我。”
  “对生下来便残缺丑陋的珍娘那么好,让我以为你真心爱着我们的孩子。”
  “若是让我一辈子都这么以为多好。”
  “却又让我发现,你接受我,只是因为我最像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倒影。”
  “你不嫌弃珍娘,只是因为她是你没有拒绝我的后果,否认她,便是承认你犯了错,那是自认完美的你决不允许的。”
  “你不爱我,也不爱珍娘,更不爱那个从头到尾被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耍地团团转,最后还为你们送死的可怜的张氏。”
  “哥哥,哥哥啊……”
  她脸上甜蜜的笑终于全部隐匿不见,反而只剩了满脸的苦涩,一声声唤着他。
  “哥哥。”
  “你爱的,从来……唔……都……只有……你……自己……啊……”
  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地隐没在喉咙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的身体便也轰然倒在了崔相身上,倒下的姿势正好与崔相脖颈交缠,宛如交颈的鸳鸯。
  周围的人这时才发现,一抹刀尖穿透了她骨瘦如柴的胸膛,从后背透体而出。
  而崔相,也已经完全地闭上了双眼。
  ——
  崔相那边的动静,以及高琰做了什么,甄珠全然不知。
  她只是俯下身,温柔地,细细地亲吻着方朝清。
  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亲密距离。
  以往哪怕关系最亲近时,他们甚至连手都未签过。
  她想起在最初相识,她还不知道他已经娶妻时,也曾经有过些小心思,也曾经想过像他这样看起来迂腐守规矩的人,调戏起来是什么样子,甚至也曾想过,他那一抿起来就显得分外迂腐,却也分外可爱的唇,亲起来会是什么滋味。
  但随即,她知道他已娶妻,他也知道她对他无意,于是两人便成了彻底的君子之交,彼此恪守着朋友的界线,从来没有越过一步。
  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亲吻,而这亲吻是永久的告别。
  她亲吻着他,看着他的双眼,而那双眼也在温柔地看着她。
  那双眼在笑。
  于是她也笑了。
  笑着极尽温柔地摩挲亲吻着他沾了血的唇,笑着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消失,
  直至那双眼永久地阖上。
  方老板,不,方朝清,再见。
  她在心里说着,用目光仔细描摹他最后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在郊外农庄时他们互相为对方画的那两幅画像。
  那时候,方朝清在她眼中就像莲,清姿俊逸,恍如谪仙,从淤泥里长出,开出洁白清香的花,让人敬佩,却也让人不敢亵玩。
  可现在,她却觉得他更像菊。
  在温暖和煦的春天萌芽,在雨水丰润的夏天成长,终于在秋天开出璀璨华美的花,却紧接着经遍风霜雨雪,风雪将它的枝条压折,寒霜将它的颜色染上霜红,风雪摧折它,尘土也欺它,然而无论如何,哪怕到下一年春,哪怕失去颜色失去水分,它柔弱的花瓣始终固守枝头,那是它始终不变地一点初心。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了他好久。
  阿圆愤怒的声音响起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旁若无人地叙说着自己是如何与方朝清以命换命的崔晚,也看到狼狈爬来的崔珍娘。
  她小心地将方朝清平放在地上,将他的四肢放直,防止时间久了四肢蜷曲,无法以体面的模样离开,又仔细地擦拭他脸上、手上,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染的血迹。
  崔晚倒下时,她刚刚把方朝清的脸擦干净,阿圆也终于恢复了平静——起码看上去如此——走了过来。
  但他遇到了阻碍。
  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袍下摆。
  “带、带我到……清郎……身边……”
  崔珍娘趴在地上,费力地仰着头,哀哀地向阿圆乞求。
  “求、求你了。”
  阿圆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荒诞,滑稽,像看着什么人类难以理解的东西,然后,他狞笑一声,抬脚就要踹——然而却又在抬脚的那一刻忽然改了主意。
  他抬起手,手里有一把刀,那是刚才愤怒之极时想要去砍崔晚的。
  旁边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呼,以为他要用这把刀砍了崔珍娘。
  连崔珍娘自己似乎都这么认为,她的肩膀抖了一抖,然而随即便又仰起脖子,口中还呢喃着,“求你……”
  阿圆手起,刀落。
  却没有砍下崔珍娘的头颅,而是将被她抓住的那一截衣衫下摆截断。
  崔珍娘原本紧抓着衣衫支撑身体,这样陡然落空,便猝不及防地狠狠趴在地上。
  额头磕出了血,灰尘糊了满脸。
  本就狼狈至极的脸更添了十分狼狈。
  阿圆呵呵一笑。
  “我原本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比你的脸更丑的东西了。”
  “可现在我才发现,比你的脸更丑的,是你的心。”
  “又丑陋,又肮脏,让我看一眼就想吐,踢你我嫌脏了鞋,杀你我嫌脏了手。”
  “想跟我哥死在一起?你摸摸你那黑透了、烂透了、流着脓、长着蛆、恶臭熏天的心问问自己——”
  “你配吗?”
  “你这辈子费尽心思,却既得不到我哥人,更得不到他的心,而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阿圆忽然狠厉地一笑。
  “我会把你干的好事儿说给方家所有的长辈宗亲,族谱上我哥名字的旁边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我哥的棺木旁边也不会有你的位置,不仅没有你的位置,我还会把你那恶心的骨头血肉烧成灰,撒地离我哥的坟墓远远地。”
  “我会请遍全国有名的和尚道士,我会一生积德行善,只为祈祷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遇到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几乎完全没有停顿的一番话,夏日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配合着少年狠厉的表情,眼神的悲痛,以及声音里无尽的厌恶,没有人会怀疑少年是不是只是在说狠话。
  他绝对会这样做。
  恶狠狠地说完这番话,阿圆便大踏步地、躲避什么肮脏恶臭的东西一样地走开,走到被甄珠平放在地上的方朝清跟前后,才又猛然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醒了地上那人的酣梦,方才还狠厉的圆眼猛然又落下泪来,呜呜咽咽,仿佛失去母亲的幼崽。
  看着阿圆远去,甚至挡住了方朝清的身体,崔珍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她嘶哑着喉咙嘶吼着,口齿都清晰起来,早已爬不动的身体拼命地颤动着,那双鸡爪似的手不停地在地面上抓挠,却始终无法让她再前进半分。
  方朝清就在距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却是她怎样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甄珠!甄珠!”她忽然大声喊甄珠的名字,每喊一次,后面都跟着极重极重的气音,破了的风箱一样。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看清郎最后一眼,之前是我不对,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清郎那么喜欢你,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对吧!”
  她小小的双眼亮地吓人,仿佛将生命都一起燃烧的火焰,这双眼死死地盯着甄珠,盯着甄珠擦拭方朝清身体的手。
  然而,无论她再怎么嘶吼呼喊,甄珠都没有回应她。
  她只是仔细地、温柔地、巨细无遗地为方朝清擦拭整理着。
  崔珍娘的声音从耳边飘过,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只知道,现在要把方朝清收拾地干干净净。
  毕竟,他是那样喜欢干净的一个人哪。
  得不到回应,崔珍娘的声音再也压抑不住暴躁和愤怒,以及发自心底的恐惧。
  “你滚开!从清郎身边滚开!不要碰他!”
  “他是我的!我的!我的!”
  ……
  任她如何嘶吼,都没有人理会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嘶嘶的气音,那双眼仍旧紧紧盯着前方,然而也渐渐失去了光亮,像燃尽了的篝火,枯瘦如鸡爪的手还在徒劳地挥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直至连那嘶嘶的气音都彻底消失,四周嘈杂声响起,其中似乎有高琰吩咐人将崔家三人的尸体抬走的声音时,甄珠终于将方朝清身上收拾完毕。
  他安详地闭着眼,白净俊秀的脸庞仿佛刚刚睡去,衣衫上的鲜血擦拭不去,像一朵朵艳丽的花,点缀着他过于苍白的皮肤,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让她铭记一生的美丽。


第176章 番外1
  又是一年春暮; 桃杏谢了; 牡丹正开; 不论历经多少风雨; 洛城的牡丹总是岁岁鲜妍。
  铜驼大街上人烟如织; 大多是本地百姓,偶尔也会有外地来的客人,尤其此时正值牡丹花季; 外地人便格外多些,比如此时街头这个急了一脑门儿汗的男子。
  他在街面上瞅了瞅; 似乎在找什么; 没找到; 便抓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问:“哎哎,小兄弟; 请问悦心堂怎么走?”
  却似乎不是个来看花儿的。
  年轻人上下打量着男子。
  三十来岁,白白胖胖; 穿戴也不错,一看便不是什么穷苦百姓,但通身也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应该也不是什么高官权贵; 再说高官权贵又怎么会一个下人都不带; 自个儿跑到大街上问路。
  倒像是富贵人家的仆人。
  做出这判断,年轻人便有些了然; 笑着问道:“悦心堂?是要去买甄大家的画吧?”
  男子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个有甄大家画作的悦心堂!”
  年轻人很是热心:“跟我走吧,正好顺路。”
  男子松了一口气,急忙道谢。
  两人一边走一边攀谈起来,年轻人猜得不错,这男子是一个五品官儿家里的管事,那五品官原先一直做的是地方官儿,今春刚刚才被调回京城,而到了京城那龙潭虎穴的地方,自然得礼数做足打点好,起码顶头上司得伺候好了。
  这五品官便去打听,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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