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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妆-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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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莲匆匆来了,听章老太太问及楚维琳日常起居,她稍稍一愣,回过神来又在心中欢喜不已。
  谁都知道章老太太并不喜欢楚维琳,平日里挑刺责骂多过赞许,虽不晓得为了什么,但突然之间能够关心起自家姑娘的起居来,宝莲觉得这是一桩好事,她便笑着一一答了。
  章老太太听完,并没有获得她想要的答案,便又追问了一句:“维琳平日里诵经吗?”
  宝莲刚要摇头,突然一个情景闪过脑海,她愣了愣。
  那是去年的夏末秋初,也是这样的季节里,她随着楚维琳去了法雨寺。
  楚维琳跪在佛前,外头的阳光撒入大殿,把她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她就这么静静诵着,佛音连串从唇间流出。
  那时候,和宝槿一道等了多久?宝莲一时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如今仔细一想,为什么自家姑娘那时竟能背诵那么长的经文,比她见过的在家中礼佛的几位太太更有脱俗之感。
  章老太太已经从宝莲的犹豫之中品出了些味道。
  小小年纪的姑娘家为何要诵经?自是为了死去的江氏。楚维琳是怕她不高兴,才不许别人提她习佛一事,便是身边的丫鬟也是能瞒就瞒着的。
  三言两语之间,章老太太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干脆挥了挥手让宝莲退了出来。
  宝莲站在廊下,心里五味陈杂。
  她一直以为她知道自家姑娘所有的事情。
  她们是奶姐妹,又是从小一道长大,本就和旁的主子丫鬟是不一样的,楚维琳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情都会和她说,两个人一道想办法,便是前些年姑娘摔坏了脑袋之后,待她依旧是信任的。
  宝莲一直都有这样的自信,可在章老太太的这个问题面前,她突然就有些慌张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香火(四)

  宝槿一日比一日能干了,流玉又是璋荣院里赐过来的身份非同一般,她们也一直伺候着姑娘,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楚维琳就会慢慢疏远她呢?
  不安……
  宝莲觉得不安极了,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快步赶到了小佛堂,望着直直跪在佛前的楚维琳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念头都赶到了脑后,蹑手蹑脚进去,跪了下来。
  楚维琳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捻着,在面对菩萨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平静和轻松,而跪在后头的宝莲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心里存了些疑虑,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楚维琳念了三天经,宝莲仔细伺候了三天,两条腿都提不起劲来。
  何氏和楚维瑷回到楚府的那一日,楚维琳替章老太太去二门上迎了。
  出去了几日,何氏整个人都有些疲乏,带着丫鬟先回了西意院,楚维瑷冲楚维琳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匆匆跟了上去。
  九月转眼入了十月。
  流玉依照楚维琳的吩咐,时不时就会去西意院里转一转,留意一番其中状况,一来一去才晓得,何氏自打从法雨寺回来之后,一直才吃药。
  章老太太也听渝妈妈提了几句,自是满心疑惑的,毕竟这一转眼都那么些年了,楚维瑷如今都十三岁了,何氏要是着急早该急上了,怎么现在突然就转了性子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怀胎上了。
  不解归不解。章老太太也不会为了这些事就去和何氏念叨,毕竟这关系了楚伦沣的香火,养了三个姑娘是不假。但也不能没一个小子。
  十月过了半,外头淅淅沥沥下了几场雨,这天气也就一日凉过一日了。
  楚维琳被雨水拦了脚步,干脆躲在屋里做女红。
  宝槿打了帘子进来,笑着引了后头的人:“姑娘,八姑娘来了。”
  楚维琳放下手中绣绷,抬头冲楚维瑷笑了。又吩咐宝槿道:“满娘新做了些花样,取来让八妹妹尝尝。”
  满娘在做糕点上有些天分。素芷堂的点心已经做得十分到位了,这段日子就琢磨着换些花样。
  宝莲很快提了食盒回来,造型精巧的糕点摆了个莲花攒盘,楚维瑷取了一块。尝了一口之后并没有说话。
  楚维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并没有多劝解。
  该劝的能劝的,这一个多月里也不晓得说了几次了,楚维瑷样样道理都懂,就是实在憋得慌。
  自从去了趟法雨寺,楚维瑷觉得何氏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母女两人虽说不上亲密无间,但好歹是亲生的,该替她安排照顾的,何氏都会做得周详。
  楚维瑷豆蔻年纪。常年下来,早不求何氏能待她像待楚维琇一般,对于现状也是认命了的。可哪知如今急转直下,何氏对她说话都有些阴阳怪气起来。
  饶是楚维瑷对母亲的要求已经放到了最低,还是叫何氏的冷漠给弄得不知如何应对,便是躲在屋里,整个西意院里都是浓浓的药味。她实在受不了那味道了,干脆避开。要么留在颐顺堂里陪章老太太,要么就来清晖苑里寻个宁静。直到夜里楚伦沣回府时药味散尽了才回去。
  楚维瑷抿着唇吸了吸鼻子,道:“我出来的时候遇见了沈姨娘。”
  妻妾和睦的少,沈姨娘和何氏又为了楚维瑶的事情彻底恼了彼此,何氏过得不舒坦,沈姨娘自是最舒坦的。
  今日天一亮的时候,沈姨娘就注意到香樟把一堆衣物给了院子里的小丫鬟,里头有何氏的月事带子,沈姨娘回到屋里捧着肚子笑了半天,何氏三十都已经过了半了,竟然还指望着喝药能够老树开花,真是笑死人了。
  沈姨娘嘲笑了何氏,遇见楚维瑷的时候就堆了满面笑容:“这下雨的天,八姑娘又要去哪儿呀?是帮六姑娘准备嫁妆去?这又是要到天黑了才回来吧?真是姐妹情深。姑娘来回路上可仔细些脚下,这湿嗒嗒的路可不好走呢。”
  话里话外,全是嘲弄和讽刺。
  楚维瑷一口气闷在胸口,又不晓得怎么和沈姨娘去争论,只能扭头就走。
  楚维琳一听是沈姨娘,不用楚维瑷细说就能猜到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安抚道:“一个不得势的妾,三伯父都不待见她,你也莫要理会她。”
  楚维瑷慢慢点了点头。
  何氏一天不怀孕,一天就不会消停,楚维瑷只能远远躲开,可何氏这个年纪到底还能不能有孕,那一碗一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偏方,到底有没有用,谁都不晓得。
  但楚维琳晓得前世,前世时何氏没有折腾自己喝这些东西,因为在这个冬天里,章老太太过世了。
  何氏再想要儿子,也不敢在孝期里胡乱荒唐,但出了孝期,她几乎就是四十岁了,别说能不能怀孕,便是怀上了,未必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所以到最后她就把所有的主意打到了楚维琮身上。
  这一次吃了这些药,不晓得会不会改变什么。
  楚维瑷直到掌灯时才回去。
  流玉进来悄悄告诉了楚维琳:“三太太的月信迟了七八天,前几日还有些欣喜的,昨儿夜里来的,当着三老爷的面就发了脾气。”
  楚维琳听完挑了眉梢,何氏素来是温婉和善模样的,尤其是在楚伦沣面前,越发做得出色,竟然会压不住火气当着楚伦沣的面就发作了,这实在不像何氏的作风。
  那药喝下去了之后,不见肚子有动静,怎么反而是把脾气弄急躁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楚维琳就醒了,依着时辰去了颐顺堂,李氏带着楚维琛和楚维璂过来。等了三刻钟,才见楚维瑷跟着何氏姗姗来迟。
  何氏板着一张脸请安,楚维瑷战战兢兢,本就不大的声音几乎弱成了蚊子叫。
  李氏诧异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何氏,虽是妯娌不合,但见何氏为了生了儿子这般拼。李氏多少有些唏嘘,道:“我怎么瞧着三嫂消瘦了些?”
  章老太太亦赞同李氏的话:“下巴都尖了。人瞧着也没什么精神,不如另请一个医婆来调养调养?”
  何氏笑得极为勉强,并不肯应承。
  待伺候章老太太用了早饭,何氏要回西意院里去处理日常事务。便招呼楚维瑷一道走。
  楚维瑷面上全是退缩,避开了何氏的目光:“母亲,我想留下来陪祖母……”
  面上淡得几不可见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住了,何氏沉着脸,快步过来一把捏住了楚维瑷的手腕:“越发没有规矩了!你要是个儿子我也随你去了,一个姑娘家,天天早出晚归是个什么道理!”
  楚维瑷被唬了一跳,张了张嘴,她不是在颐顺堂就是在清晖苑。这都是自己家里,怎么能算是早出晚归呢,这这些话面对何氏的咄咄逼人她说不出一个字来。
  “伦沣媳妇。这是做什么!”章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桌面,这话说的她一点也不爱听,楚维瑷留在颐顺堂里怎么就没有规矩了?
  何氏对章老太太的话恍若未闻,用力拉了楚维瑷一把,楚维瑷站不稳,踉跄了几步。
  一股子火就从肚子里烧了起来。何氏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就是压制不住这些火气。她重重甩开了楚维瑷的手,喝道:“我又不缺姑娘,你还这么不听话,我养你有什么用!当年人人都说我怀的是个儿子,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出来了!我的儿子呢?你还我儿子!”
  说到了最后,声音尖锐得仿若裂开的瓷片,轻轻一划就是一道血印子。
  楚维璂吓得深吸了一口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李氏又是气又是恼,可她留意到了章老太太阴云密布一般的面色,不敢抱怨什么,抱起楚维璂避出去了。
  楚维瑷怔怔望着何氏,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止一次觉得何氏变了,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渗人,她不解她疑惑,可她找不到理由和解释,现在她懂了。
  原来,原来母亲竟然是这样想的……
  在母亲的心里,是她让母亲失去了儿子……
  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楚维瑷眨了眨模糊的双眼,摇摇晃晃就往屋外走。
  楚维琳震惊何氏的话语,又实在放心不下楚维瑷,冲章老太太福了福身子,跟了上去。
  屋里,章老太太盯着直喘粗气的何氏重重砸了摆在罗汉床几子上的一柄玉如意。
  碎玉滚到了何氏的脚边,她垂下头看了一眼,而后抬头望向章老太太。
  “发的什么疯!你自己想想,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半点做母亲的样子!还吃什么调养身子的药,分明是鬼迷心窍的药!”章老太太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挥开了想过来伺候的冬青,道,“我倒是奇了,法雨寺里能求来什么偏方?你倒是给我说说明白!”
  也许是刚才那一顿发泄让心中怒火散了不少,何氏渐渐平静下来,她没有去细想那些话该不该说,只是跪下来由着章老太太训了一顿,无辩白无解释。
  “回你自己院子思过去!”章老太太不耐烦何氏在跟前,挥手道。
  楚维琳就候在屋外,见何氏出来,她才进去。
  地上的碎片还未收拾,楚维琳瞥了一眼,道:“祖母,八妹妹喝了些热茶,渝妈妈伺候她在厢房歇下了。”
  章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发胀的脑袋:“去弄弄明白,到底在法雨寺里听了些什么,能疯魔成这样。”
  楚维琳垂眸应了。L

☆、第一百一十二章 香火(五)

  等楚维琳出去了,冬青才开始收拾碎了的玉如意。
  章老太太眼尖,瞧见冬青面上闪过了一丝不解,只是她做事素来有她的习惯和考量,自不会去和一个丫鬟解释什么。
  这段日子以来,章老太太思量了许多,一个姑娘家,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总归是要送去别人家里的,无论她怎么对楚维琳,和常府那里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与其让楚维琳如前些年一样别扭过日子,不如让她学得通透些,到时候去了常府,也不会拖累了楚伦歆。
  站在廊下的楚维琳自是不晓得章老太太的打算的,她只是在琢磨最后说的那句话。
  章老太太显然是对何氏这些日子的转变存了疑虑的,多年婆媳,要说拿捏得死死的倒也不至于,但性格底子还是有些了解的,何氏突然之间的性情大变不可能没有一点原因。
  楚维琳先询问了那日随着去了法雨寺的楚维瑷身边的丫鬟婆子,楚维瑷今日受了大委屈,两个丫鬟都红了眼睛,可又实在不敢抱怨何氏,纷纷摇头。
  “六姑娘,我们也不清楚,在寺里的时候,我们姑娘一直和四姑娘在一起的,太太在做什么,我们不清楚。”
  楚维琳见此,便要流玉去问一问香樟。
  何氏的事情,也只有香樟能说得明白了,可楚维琳毕竟只是个做侄女的,直接了当询问伯娘身边的大丫鬟,多少有些手伸得过长的嫌疑,因而只能借流玉去旁敲侧击。
  香樟上午是留在了西意院,没有跟何氏去请安的,等到何氏失魂落魄回来。香樟惊讶不已,等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何氏训斥楚维瑷的那些话,她吓得花容失色。
  她是个通透人,当即瞒着何氏,拉着流玉赶到了颐顺堂。
  朝楚维琳福了身子,香樟垂首道:“六姑娘,奴婢想见老太太。”
  楚维琳点了点头。让冬青进去通传了一声。才领着香樟进去了。
  章老太太跟前,香樟把自个儿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香樟是日夜贴身伺候的,但凡何氏情绪有些起伏。她都是直面的那一个。
  何氏要去拜观音、要调养身子,香樟都能够理解,在何氏脾气一点点急躁起来的时候,她安慰过其他大丫鬟。这大约是何氏肚子没有动静的关系,可嘴上这么说。日子一长,香樟也有些没底了。
  何氏面上的焦虑和不安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表情,对楚维瑷也是越发苛责了。
  这么下去,迟早会发作起来的。
  香樟有这样的认知。却不晓得该怎么处理,只能日日战战兢兢伺候着,盼着何氏能够怀上孩子……
  何氏来了月信。香樟真的是比何氏还要失望和懊恼。
  “太太这段日子吃的方子是一位大师给的,那位大师云游四方。这一回是在法雨寺暂住,和方丈大师也很熟悉,”香樟细细回忆了一番,“就是那位大师和太太说,太太命中早该有子,却不知为何又多了一个姑娘,要太太想一想怀姑娘的时候有过什么不一般的地方,比如说做过什么梦?那就是姑娘替了小子的预兆。”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偏偏这些话就是说到了何氏的心坎里。
  她怎么就会生不出儿子来呢?
  又想到怀楚维瑷时,有经验的医婆中途来看了几次,都说是个儿子,落地时是个姑娘的时候何氏简直失望透顶了。
  “太太一直在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对那位大师越发信任,就收下了大师给的方子。至于太太是不是做过什么梦,奴婢当真不晓得。”香樟说完,垂下头等着章老太太的吩咐。
  章老太太哼笑了一声,这事体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楚维琳也觉得奇怪,一个出家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和何氏说这些东西?手上还有什么调养身子方便怀孕的方子,简直可笑。
  “把方子拿来。”
  章老太太话音一落,香樟从就怀中掏出了一张纸,上头细细抄写了药材用量,冬青接过来交到了章老太太手中。
  岐黄之术,章老太太只通皮毛,粗粗看了两眼也没瞧出些问题来,便请了大夫过来,大夫看着方子就皱了眉头,直言相告,这方子是能养身,但适合体寒之中,像何氏这种本就内火重的身体服用之后,脾性就会渐渐大起来。
  送走了大夫,章老太太把方子拍在了几子上:“着了魔了,伦沣媳妇晕了头,你们几个也晕头了?这方子拿回来,多让几个人看看,再吃也不迟,就不晓得拦着她。”
  香樟俯身磕头,并不敢反驳。
  这事的确是她们伺候的人疏忽了,若早早让人看了方子,就算她们拦不住何氏,还有章老太太在的,不该就由着何氏吃着那来路不明的药方。
  章老太太示意香樟退下去,又唤了渝妈妈来,道:“弄明白法雨寺那个和尚的来历。”
  楚维琳抿唇,低声与章老太太道:“三伯娘突然之间急成这样,应该是有其他原因的,要是弄不明白,怕是解不了三伯娘的心结。”
  章老太太嗤笑一声,驳道:“弄明白了又如何,她一天生不出儿子,一天提心吊胆没个安稳日子。冬青,你去告诉伦沣媳妇,既然拼死拼活要儿子,干脆就抬个小的进门,生下来养在她跟前,省得她每天想七想八还把所有的事儿怪到维瑷头上去。”
  冬青一听这话就为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挪着步子去了西意院。
  何氏听了冬青的传话,一脸颓败地瘫坐在软榻上。
  那么多年了,章老太太从未提出过要让楚伦沣抬妾,是她贤良大方,让沈姨娘开了脸生了楚维瑶。
  生不出儿子是何氏常年的心病,但章老太太不逼着催着,她也平和了心态,哪知这一平和就过了这么多年,久到她都没有信心了。
  法雨寺里的那位大师的话语是她的一盏明灯,她才不信那方子有什么问题呢,那位大师真是高人,不然怎么会知道她在怀楚维瑷的时候做过那样的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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