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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微云疏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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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节即大夏定鼎之日,在八月初八,据说这一日也是夏太祖秦严生母夏氏的寿辰。
太祖不认生父,不欲给他们好处,自然也不能明着祭祀生母,只能采用这种方式为生母争得一些福利。这一点,皇室子弟心中都有数,权贵人家们也明白,故每一次的永宁节都休沐七日,宫宴三天,热闹无比。
从这一点来说,于氏的考量还真没错,沈淮也明白,她这是怕沈曼迁怒,想方设法要讨好沈曼,让姑姑忘记挪用首饰之事,但……沈淮望着自己的发妻,长叹一声,说:“你的心意是极好的,做事却不妥当,将它退回去吧!”代王还没回京,诸王的拉拢就来了,待明儿正式的旨意下来,知晓代王不会做太子。为拉拢长兄,争取大义,他们岂有安生日子过?
第五十四章 不合时宜
站在冰冷的皇陵,给穆皇后上香的那一刻,秦恪终于清晰的意识到,嫡母真的不在了。
无论是儿时的冷待,少时的忽视,还是太子诞生之后的复杂目光;不管他童年何等期盼,少年何其憎恨,这些年如何怨愤。伴随着她的死,曾经那么激烈的感情,竟也如这袅袅青烟般,风一吹,就烟消云散了。
如今想来,他是幸运的。
太子诞生后,他已十五,开府别居,十里红妆迎了自己的王妃。自此之后,风花雪月,不理政务,习惯了旁人的冷待和圣人的打压。不似二弟梁王秦望一般,始终被父皇重用,一心以为大位有望。待太子身体康健,被圣人册立,能牵制梁王的齐王又病逝了,梁王才开始被打压。
一来一去,落差太大,若非心中不甘,梁王怎会私藏兵甲?
没错,私藏兵甲。
秦恪虽被这个弟弟挑衅过,却只是少时恩怨,未有什么深仇大恨。他心中清楚,梁王本性骄傲光明得很,这个弟弟从性格到长相无不酷似圣人,故最被圣人钟爱,父子情分极为不同。正因为如此,在知晓梁王诅咒自己时,圣人才会那么愤怒。
梁王巫蛊案,秦恪认真想过,他觉得,梁王私藏兵甲甚至私开矿山,这些肯定都是有的。梁王看不上太子,不愿自己屈居于黄口小儿之下的态度表现得非常明显,圣人一旦驾崩,梁王立刻会抄起兵器造反。可他不会诅咒圣人,绝对不会,这事定有人在背后推,至于是不是穆家……如今这种局面,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酸,竟转过身来,走向卫拓,小声地问:“卫承旨,梁……二弟和五弟的坟冢在哪里?”
卫拓抬起头,俊美如玉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愕然之色,张华见状,忙道:“二位庶人的坟冢在皇陵不远,代王殿下……”
“我——”秦恪沉默片刻,还是咬牙道,“我想去看看他们。”
他说得极小声,但皇陵寂静,每个人都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秦琬望着自己的父亲,本想说几句,见沈曼眼眶湿润,心中一酸,便没说话。
阿耶做的事情,总是这般不合时宜,但他心是好的。
将心比心,秦琬与人交往,宁愿朋友都是这样看不懂时局,心肠却极好的人,也不愿结交那等精明厉害,趋炎附势也是一等一的家伙。
卫拓的喉咙似被什么梗住了,过了好半晌,他竟向秦恪行了一礼,神情有些激动:“元启,愿陪殿下走一遭!”
秦恪见状,知晓卫拓这是要担责任了,连连摇头:“你们还是回去吧!这事,我会和父皇分说,不能连累你们。”万一真触怒圣人,他一人承担怒火就好,实在没必要连累卫拓和张华。
张华心中连连叫苦,腹诽秦恪做事不厚道,卫拓都答应了,自己若说个“不”,得罪未来的宰辅怎么办?答应吧,圣人旁边的位置,实在抢手的很,匡敏那个老货,脚都快迈不动了,还不肯退下。整日见着自己就阴阳怪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下头还有一帮龟孙子对自个儿虎视眈眈,今儿的事情传出去,匡敏指不定怎么编排。若非这老狗的排挤,自己明明是内侍省的少监,怎会混得比个跑腿的都不如?
他本怨恨着秦恪拖人下水,害自己进退两难,转念一想,代王殿下刚刚回京,压根不知卫拓的出身。之所以生出去看梁王和卫王的念头,八成是祭奠过穆皇后,追忆过往,却刚好拨动了这根弦。
也罢,代王殿下对裴熙那个万人嫌都能这么好,自个儿努力一把,指不定犯事能被保下?在王府做个内侍总管,地位也不差啊!
思及此处,张华故意做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肃容道:“殿下和卫承旨都同意了,奴婢自无不从的道理。”见秦恪还想再劝,他心中一暖,温言道,“殿下有所不知,卫承旨的恩师便是封磬封大人,岳父则是廖安廖大人。”
封磬?梁王的头号谋士,封磬?廖安?响当当的名士,梁王的忠实追随者?
梁王巫蛊案波及甚广,除却梁、卫二王的母族、妻族,他们的臣属也被杀了不少。这些人有很多是国之栋梁,才华横溢,只因敬佩于梁王的人格魅力,才聚拢在他的旗下,不杀不足以定人心。
人都死了,圣人的怨气也就消了,梁王虽是以庶人礼下葬,不得不安葬在皇陵的远处,连附陵都做不到,圣人却还是派了人看守,并将忠心于梁王的臣子们为之附葬。也正因为如此,卫拓无法明着祭扫自己的恩师,毕竟,圣人再怎么宽容,不在意他的恩师是谁,也容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早已盖棺定论的案件,哪怕只是祭扫。
秦恪望着卫拓,见他的眼中露出一丝期盼之色,心中一软,没再说拒绝的话。秦琬看了卫拓两眼,对此人忌惮非常。
纵太子谋逆,圣人也没赦免梁王,更遑论从前。卫拓身上梁王一系的烙印这么明显,居然能做到中书承旨?这个人的心思和本事,未免也太过……不行,等不及问旭之了,明日沈淮肯定会过府一叙,自己得好好了解卫拓此人。谁让圣人说过,卫拓字写得好,才学也好,言下之意便是允许他们一家和卫拓接触呢?
皇陵通向外界的大道修得极为平整,奈何梁王葬在皇陵的远处,与皇陵的边角毗邻,道路窄小了些,容不下高头大马,更别说全副卤薄。偏偏秦恪见弟弟葬在这种地方,越发难受,坚持要走,好在卤薄中专有人负责抬肩舆,才算解决了这一烦恼。
道路的两旁,每隔一段路,总摆了些香烛供奉,趁着本来就有些阴森的青山更多了几分难言的意味,就连卫士们都觉得有些渗人。秦琬见状,非但没害怕,反倒请了卫拓过来,疑惑地问:“卫承旨,道路两旁不见坟冢,为何这么多香案和祭品?”
兴许是终于能祭祀恩师的缘故,卫拓的神色极为温和,若走在大街上,定会让大姑娘小媳妇红了脸,但见他认真地看着秦琬,十分郑重地解释道:“皇陵葬得皆为帝王将相,后宫妃嫔,无一不是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为沾一沾这些大人物的光,皇陵的小路两旁,常有百姓供奉,仿佛沿着他们走过的路,自家的家业就能兴旺。”
书读得好也就罢了,竟连这种小事都知道……秦琬对卫拓的评价越发高了,眉宇间却露出钦佩之色:“卫承旨真厉害!”
卫拓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趁着他俩一问一答的功夫,卤薄已拐了个弯,走到了另一条道上。
出人意料的,前方旌旗如云,仆从如雨,似是祭奠先人归来。观其卤薄,应是县公的品级,但瞧这赫赫扬扬的架势……远远不止。
秦琬留神看去,乌压压的人几乎将道路塞满,也不知是仆从还是家丁,见道路两旁的野祭碍着他们走路,竟直接抬脚,将之踢飞。虽知百姓在道路两旁“沾贵气”的做法本来就不对,但对方嚣张至此,未免太过分了吧?
虽说能来皇陵祭奠祖先的,必定是圣人极为厚爱纵容,必定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对象,完全不用将庶民放在眼里。这里又是荒郊野外,不说的话,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可……“这是哪家的卤薄,竟这般不讲究分寸?”
无人的地方都跋扈至此,可见家风不严,极为骄狂。纵平日能装出一副恭敬谦和的模样,也必定不好招惹。
“穆家。”
听见卫拓的回答,秦琬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穆家?”她重复了一遍卫拓的答案,只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情理之中,“穆家人……也来祭奠穆皇后?”
卫拓摇摇头,轻声道:“他们没资格入皇陵。算算日子,今日似乎是武成郡公的忌辰,武成郡公的嫡长子,现任的武成县公得了圣人恩典,每年都能在这时候来祭奠生父。”可见圣人对穆家的厚爱。
秦琬“哦”了一声,问:“这位县公,如今是什么职位?”
“左威卫将军。”
左威卫,那就是南府十六卫的军官了。
南府的官职比北衙多,用来恩赏的职位也特别多。虽然都是从三品,但北衙的将军,出去就是大都护,镇守一方。南府的将军却只能算个主管,更高的职位还经常被权臣兼领,倘若这位县公是凭自己的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秦琬只能佩服。但她心中清楚,南府的水很深,想混到这位置,有真本事不够,还得有人脉,有盛宠。
穆家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声势,全仗两代帝王,尤其是圣人护持。纵知晓眼下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谁不想将这样的富贵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如今的穆家,恰如代王府一般,圣人在位时人人趋奉,待新君登基……不过,自己也不能一厢情愿。穆家合作与否,还得旁敲侧击,这家显赫惯了,未必会因“同病相怜”四字就投向代王一脉,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第五十五章 飞扬跋扈
伴随着武成县公的卤薄越来越近,出于礼貌,秦恪示意卫士们停下,想与对方打个招呼。
秦琬微微前倾身子,留神看穆家人的反应,卫拓亦下了马,恭恭敬敬地站着。虽说文武走不同的路数,但武成县公无论爵位还是官位都比他大,资历也比他老,必要的礼还是得行的。
出人意料的,快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武成县公的卤薄有一瞬的停顿,却又缓缓地动了起来。与之前不同的是,十余轻骑走在了前头。
轻骑的正中间,有一名骑着极为神骏的黑色大马,身着紫袍的男子。只见他驾着骏马,隔着秦恪的卤薄,很是随意地说:“皇长子何时回的长安?我竟不知道。”
此言一出,秦琬的神色就冷了下来。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穆家的人竟骄狂至此,面对已经恢复身份的阿耶,非但不下马行礼,还用这种“正常亲戚”的口吻说话,当真可笑!
穆家再怎么尊荣显贵,那也是秦氏皇族的臣子,纵然在圣人面前,大家都是臣子,没什么不一样的。放到外面,也得讲究个君臣之分。皇亲国戚叫得响亮,但联姻帝室的家族,谁能做到真正的与皇室平等?再说了,若是穆皇后的兄长武成郡公端一两下长辈架子,勉强还能说得过去,至于他的嫡长子,武成县公?
秦琬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穆家的权贵,见此人精神矍铄,头发却有些花白,看上去约在五十许,眉宇间自有一股骄矜傲慢,不将世人放在眼里的味道,心中不由冷笑。
正正经经的将军,从三品的大官,能穿紫袍,听上去是很了不起。但可别忘了,南府统共有十六卫,每卫都有两个将军,武成县公管得还不是最重要的左右卫,又或者是顶顶要经的左右骁卫和金吾卫,他不过就是个左威卫将军,负责得是皇城东面助铺,翊府之翊卫、外府羽林番上的分配权都要与另一人商讨,不能擅自决定。
真论起兵权,武成县公连其父的一成都及不上,这还是有圣人照拂,穆家扶持的结果呢!就这么一个真才实学可能有,却绝对不算多的家伙,竟敢瞧不起自己的父亲?他算哪根葱,哪块蒜?
哼,不知在太子面前,这个家伙敢不敢摆“表兄”的架子!
若说秦琬之前存着与穆家合作,拉拢利用的心,就在这一刻,除不满之外,已无别的念头。
武成郡公对秦恪轻慢至此,臣属家将的神色分毫未动,可见早对自家的特殊待遇习以为常。对这样的家族来说,哪怕他们的地位已到进退两难的尴尬地步,长久以来形成的自负却不会减少半分。巴巴地贴上去,只会让他们越发张狂,动辄不满和挑剔,怎么喂都喂不饱。与其如此,还不如敬而远之,省得引起圣人的猜疑。
对于武成县公的轻慢,秦恪恼怒得紧,但他素来仁懦,不与人做口舌之争,更不擅长斥责别人。见武成县公举止轻佻,全无尊重之意,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卫拓见状,上前走了一步,朗声道:“卫拓见过县公。”
武成县公早就看到卫拓,故意冷着他罢了,如今见卫拓自己撞上来,不由眯起眼睛,冷笑道:“怎么?卫承旨厌恶了皇城的繁华,想来皇陵长住久居了?”
倘若说武成县公对秦恪只是轻慢的话,对卫拓,他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半点面子都不给对方留。
秦琬克制住澎湃的怒火,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语。她微微敛眸,纤长的睫羽遮住了冰冷的眼神,藏在袖子中的双手缓缓松开。
穆家……呵,穆家。
内侍少监张华见着官职不如他的卫拓,尚且眉开眼笑,处处妥帖。这位武成县公,当真……极有意思。就不知此人究竟是穆家出的一朵奇葩呢,还是偌大穆家的主子,个个都像他这样。
卫拓不卑不亢,坦然道:“拓身负使命,今朝无法与县公把酒言欢,实在失敬。”
见他泰然自若的模样,武成县公恨得牙痒痒,字里行间的恶意满得要溢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不敢当,除了地里头躺着的人,谁能喝得上卫承旨请的酒?”说罢,竟纵马扬鞭,卷起一路尘土,张扬而去。
被武成县公这般羞辱,卫拓的神情竟没变动半分,他仍是那副天塌不惊的模样,拂了拂衣袖,缓缓走到秦恪身边赔罪:“因拓之故,让殿下受惊,实乃拓的不是。”
他将罪责往自己身上这么一揽,秦恪也好有个梯子下台,按道理说,秦恪只要“恍然大悟”,说两句年轻人,不要太过气盛,随意与人结怨,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话即可。谁料秦恪信以为真,关切地问:“是否有什么误会?需要孤帮忙分说么?”
您未免也太……交浅言深了点吧?
纵以卫拓的机敏,亦有一瞬的怔忪,没想到代王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穆家的人连皇长子都敢得罪,对张华也是看不上的,一桩桩事情,张华早在心中记很久了,闻言便想给秦恪和卫拓卖个好,连忙小声在秦恪耳边说:“殿下有所不知,这些年来,中书舍人换得厉害,挪来变去,资格最老的那个便姓了穆。”
中书省一贯的规矩,资格最老的中书舍人便是承旨,与圣人接触得最多,只要不沾到麻烦,将来的前途是看得见的远大。穆家人想方设法,好容易才将自己的人安插到这个位置,谁料卫拓一来……在一些汲汲于功名利禄的人眼中,碍着他们的前程比杀他们的父母还要让他们同心,也难怪武成县公看卫拓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毕竟,穆家的权势再怎么大,想让自家人占着中书承旨的位置也得大费周常,需得圣人点头。
见秦恪的眼神已经变了,张华犹觉不够,便加了一句:“中书省的王侍郎,马上就要做七十大寿。”
大夏律令,官员年过古稀便得致仕,也就是说,中书省实际意义上的最高长官之位,将会空出一个。
穆家这些年来青黄不接——老一辈官衔极大,却泰半荣养,手无实权;中间这一辈多为庸才,既没手握一方兵权,也没执掌三省一台九寺五监的。至于年轻一辈,那就更不消说,纵有长辈铺路,也需自己慢慢往上爬才成。
穆家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好容易才让自家人有成为中书侍郎的可能,眼看希望就在眼前,却被卫拓横插一脚,心中多么痛恨自不消说。但这些小事,他这个老实本分,从不打探旁人**的内侍又怎么会知道呢?唯有众人皆知的事情,他才会“知道”,才能拿出来说啊!
让你们眼睛长在头顶上,让你们瞧不起太监!洒家倒要看看,你们这样横行霸道,究竟张扬能到几时!
秦恪不知张华避重就轻,专门挑对穆家不利的讲,他本就对卫拓感官甚好,不怎么喜欢穆家,如今一听,喜欢得更加喜欢,不喜欢得直接化作了厌恶——他正正经经的亲家,谯县公沈淮,除了一个爵位外什么实职也没有,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不光是沈淮,长安城中多少勋贵之家,能挑个顶用的男人出来就不错了,谁敢期望三省六部主官之权?再说了,卫拓是圣人挑选出来的,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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