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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微云疏影-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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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未必对每个女学学生都有用,想要真正取得成效,至少也要七八年,甚至更久,那又如何?秦琬明白,她要临朝,得男子助力还不够,也需女子效忠,但她不好贸然任用女子为官,为什么?这是太平年间,男人做官尚且艰难,只因是女子,与秦琬走得近,便能一步登天,这让旁人怎么想?
  这样的女官,只会与男宠一般,被归为佞幸之流,被当做反面典型。做事遇到的阻力也会大到不可思议,往往事倍功半,又被人说三道四。甚至秦琬不在了之后,男权会对这种“歪风邪气”加以压制,把女性遏制得更深更重,难以喘息,这是秦琬所不希望见到的。故她权衡一番,便选择了温和许多的“开民智”一法,所以她笑吟吟地对圣人说:“夫妻本就是一体,女子明晓大义,才能更好地辅佐夫君,教育子女。举子多要外放,得一贤妻襄助,自能轻松不少。”
  她这话说得半点不错,再有便是,地方上的人若知父母官虽出身贫寒,没有助力,但妻子却是秦琬主办的女学出来的,羡慕有之,顾忌也有之。强龙不压地头蛇,那也只是强龙只身前往当地,而非惹来龙王注意。哪怕十个人里头,只有三个人顾忌到这一点,行事也能松快许多。
  圣人见秦琬说了这么一大堆,不由笑了:“说来说去,就是要为你出宫讲学找理由。”
  “您就依了孙女这回吧!”秦琬大大方方地说,“孙女头一次办这样大的事情,恨不得天天盯着,半分都不错神呢!”
  圣人故作不悦,沉下脸:“真是胡闹,区区一个学堂,也值得你这样用心?主政者若事必躬亲,迟早把自己累垮。”
  秦琬笑嘻嘻地说:“也是您心地宽,胸襟广,这才能纵得下。换做旁人,早什么都一把抓,唯恐有人惦记自家了。”
  知她话里有话,圣人颇有些无奈,眼中却十分欣慰,谆谆教导:“你可记住了,为君者需堂皇大气,莫要计较眼前得失,而要放眼天下。既富有四海,手略松一些,那又如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终究是少数。”
  
  第三百六十章 土地之弊
  
  秦琬知圣人心情好,微笑着应道:“谨遵祖父教诲,我定当每日三省,以提升自己。”
  圣人见她应得落落大方,全无半点不愿,心道秦琬本就是个心宽的,今日所见,也没有很插手朝政的意思,不由动了心思,取出一份奏折,说:“你且看看。”
  秦琬强掩激动,尽量克制双手的颤抖,恭恭敬敬地接过奏折。明白这段时间自己不插手朝政,专心办学,施恩厚赏,不怎么罚人的作为都被圣人看在眼里,终于得到了圣人的认可,愿意全心教导她如何打理朝政了。
  这份激动的心情只持续到她打开奏折的那一刻,当她的目光落到白纸黑字上的时候,神色就严肃了起来。
  匡敏恭敬地站在一旁,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今天的这番谈话,本就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匡敏不算,因为他已不算人,而是注定追随圣人而去的孤魂!
  奏折是丽竟门统领周航上的,内容很简洁,却异常触目惊心——丽竟门得圣人之命,遍布四方,探查均田情况,发现狭乡授田不足数量,至于富裕之乡,永业田数额足够的极多,授田数量足的,竟无一户。
  也就是说,朝廷能授出去的田地,已经不多了。
  短短的数百字,秦琬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圣人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良久,秦琬方将奏折放下,深吸一口气,叹道:“日子太平了,竟也有这等不好之处。”
  大夏实行得是均田制,为何?全因战火荒废了许多田地,朝廷需要鼓励百姓垦荒,方有丁男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老男、残疾受口分田四十亩,寡妻妾受口分田三十亩的制度。
  立国时制定策略的,不乏才智非凡之人,早就考虑到了国家太平,人口繁衍的可能。故没给奴婢、部曲等授口的资格,就是希望国家不要落到无田可分的程度,却未曾想到,大夏三代帝王励精图治,国家太平,百姓恢复过来,原本在战火中摧折的人口,又以蓬勃的趋势涨了回来。
  人丁滋长当然是好事,对国家来说,人口就是最大,也是最基本的财富。但若田亩不够分,那就糟糕了,需知朝廷收税,完全是按照人口来的!也就是说,别管你分到的田是十亩还是八十亩,只要你没老没残,你本人就需要缴八十亩的税!
  大夏虽轻徭薄赋,但再怎么轻的赋税,也有许多人没办法无中生有。若长此以往,活不下去的人或抛弃家业,逃于深山之中;或自卖为奴,做大户人家的奴婢。尤其是后者,前朝世家手中的人口,不就是怎么来的么?
  圣人面带微笑,看着秦琬,秦琬沉默半晌,攥紧了双手,方缓缓道:“授口田越来越少,非全因人口增多之故。”大户人家在其中的手脚功不可没。
  听见她说出了这么一句,圣人心头大定。
  世家扩隐乃是常态,就是寒士,一旦做了官,也是有许多人来投靠,宁愿为奴为婢,也要免了赋税,方能喘一口气,继续过下去的。朝中明白人多了去,谁都清楚这个道理,但谁都不会说,为什么?因为土地兼并,得到好处最多的,恰恰就是当官的。
  一旦将此事捅破,无异于和整个官场作对,上至宰辅,下至胥吏,没有一个能容。区区一人之力,怎敌沧浪之水滔天?
  秦琬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出这个结果,一证明她敢说,二证明她沉稳。
  敢说的人,未必敢做,但深思熟虑后再挑明弊端的人,十有八九*有这决心解决它。对一个国家的主宰者来说,沉稳和锐气是看似矛盾,实则缺一不可的东西。
  太过锐利则会冒进,容易将国家给赔上;太过谨慎未免暮气,束手束脚之余,大好时机已经付之东流。
  如今的局势,还没有那么糟糕,但圣人已经从现在的田亩中窥见了未来。再过二三十年,至多不过四五十年,情况便会非常严重了。百姓过不下去当奴婢,或当流寇,朝廷收不上赋税,养肥了大户人家,尤其是世家……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到那时,或许一个民乱,就能演变成一场天大的祸事。即便不沦为末路,皇室的威慑也不如从前,江河日下,再无今日权柄。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情况不是很严重的时候,圣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必须警醒后人,令秦琬早早明白,也好做准备。
  秦琬察觉到圣人的目光,思忖半晌,才说:“若是先抛出策略,无论哪种,皆会遭到群起而攻之。为今之计,应是逐步削弱诸家势力,待到一定时候,再兴改革之策。”
  土地一旦改革,势必震动天下,不单世家,勋贵和寒门出身的官僚也不会站在皇族一边。百姓容易被愚弄,人云亦云,反而会觉得这是一桩麻烦事,对他们不好。中央的政策下去,地方上也不知会添多少弊端……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圣人明白秦琬的想法,自打她兴建女学起,他就知道,这个孙女想从寒门着手。一旦寒门出身的官员,大部分娶得都是女学弟子,又外放去做官。再过十几二十年,天下桃李,倒有大半与她有所联系了。
  这一点很符合秦氏皇族的利益,哪怕圣人对重臣们都十分看重,也不愿举子们都认宰辅当恩师。哪怕不能彻底改变这一局面,有别的门径分流也是好的,只不过前半句……圣人深深地看了秦琬一眼,秦琬淡然自若,眼中甚至带了几分笑。
  匡敏见了这一幕,不由咋舌。
  广陵郡主当真杀性不小!
  很显然,这两位历经世事的老者都已经明白了秦琬的意思——借皇位之争,剪除部分大族,削弱反对势力,寻合适时机,再行土地改革。
  若是寻常事情,牵扯到身家性命的毕竟少,君主一旦做得过了,反而会被抨击,也不利于统治。唯有一件事情,不管杀多少人,只要牵扯其中,哪怕是灭族,也会被世人当做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那就是皇位之争!
  圣人弱冠便一举灭了南国,又做了好些年扬州总管,他自己杀过人,下令诛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杀性自然也不小。换做旁人,并不会下了决心就干脆利落杀儿子的,尤其是老人。故秦琬说出这么一番意蕴深长的话时,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平静地说:“你倒是不怕。”
  皇室子孙,哪怕恨对方恨得滴血,希望对方下一刻就死去,明面上也要兄友弟恭,一团和气。唯恐自己的杀心被发现,今日能杀兄弟,明日就能弑父,从而被皇帝忌讳。很少有秦琬这样,虽没明说,但……就是透露那个意思的。
  “我若是个男儿,定不会如此。”秦琬浑然不惧,正色道,“纵我为男子,他亦会不甘,何况我是女儿身?”
  她说得没有错。
  秦恪的几个儿子中,秦放无用,年长得唯有秦敬一个。将心比心,身为“庶长子”的秦敬如何愿意跪拜年幼无知,还是垂髫小儿的弟弟,又或是身为女子,本不该踏上朝堂的妹妹?
  他不愿,不能,也不甘,所以,他必定会动手。或者说,不趁早动手,等到秦琬羽翼丰满,等到秦恪的庶子们长大,他就真没机会了。
  怀献太子是穆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江山继承人,尚因年纪太小,被几位兄长所不服,何况秦恪的几个幼子都是庶子?
  这一场争端不可能化解,秦琬知道,秦敬也明白。至于那些争先恐后下注的人,看得更加清楚,故秦琬又加了一句:“纵他只是苍梧郡公,也有无数人愿意为他雪中送炭。”
  只因他是男人。
  圣人虽听得不甚舒服,却也知这些都是实情——他身为嫡子,庶出的弟弟和得宠的庶母们尚且不安分,几度造反,更不要说秦恪子嗣的这等情况了。何况秦琬是他择定辅佐秦恪,乃至秦恪下一代帝王的人,那些人若还要往秦敬身边凑,岂不是只为荣华富贵,罔顾了他的意思?
  如此一想,心中就好受了许多。
  皇室更迭,少不得腥风血雨,盖因这张椅子太过吸引人,太容易被惦记。秦琬有这份心,总比傻乎乎觉得谁都是好人,没有威胁,结果生生被“无害”的狗给算计了的好。
  想起被小人离间了他们父子感情,从而枉死的小儿子,圣人心中一酸,也不再计较秦琬的盘算,反倒觉得她比秦恪有能力多了。
  这份已经能算得上偏心的维护,匡敏日积月累的说好话,功不可没。秦琬破格提携纪清露,匡敏心中自然欢喜,他明白,新安纪家没出什么人才,与魏王联姻一事,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前途很是晦暗。秦琬名正言顺地提了纪清露出来,纪清露自然会照拂几分娘家,死棋就盘活了。再说了,光看秦琬将纪清露放在女学,就知她不像是要卸磨杀驴的样子,自家人的未来有靠,靠山人品值得保证,匡敏自然要不遗余力襄助秦琬。
  
  第三百六十一章 千里江山
  
  秦琬品度圣人心意,沉吟片刻,又道:“土地之策,乃是国本,一旦有所触动,兵制也会动摇。”
  是的,这也是均田制不能贸然改动的原因之一。
  大夏的府兵制与均田制密不可分,百姓农忙时耕地,农闲时由当地折冲府军官负责训练。一旦有战事,民皆可为兵,征召何府,何府就要上战场,此乃铁律。
  百姓耕作着官府的土地,为官府效力,天经地义。倘若均田制有所改动,府兵制必要动摇,若从府兵变成募兵……百姓多半愚昧,兵卒又好拉拢,即便知晓皇帝,明白忠君爱国,终究不如眼前实打实的利益,反容易成为将领手中的利器。可能对着异族,也可能对着皇室。
  正是顾忌到这一点,本朝一向是训练与统军的将领分开,折冲都尉只管练兵,边陲将领只管带兵。虽事急从权,边境多募亡命之徒,却也不敢真破了祖制,麾下将士仍是府兵居多。一旦开了幕兵的先河,别的不说,朝廷对边境将帅,怕是再难安心。
  秦琬思来想去,斟酌许久,方道:“为今之计,需先检括逃户,以增赋税。土地、税法、兵制的改革,应徐徐图之。”
  她所说得也正是圣人心中所想,但检括逃户也是一桩难事,一是要寻到合适的人,二……“虽是检括逃户,也要百姓心甘情愿才好。百姓既是受不了沉重赋税,方成流民,想要他们回来……”
  需减免赋税。
  这一点,很令秦琬犯难。
  大夏与突厥的战事,虽大胜而归,消耗的财帛却也不少。若是圣人龙驭宾天,边境来犯,钱粮更是一桩大消耗。还有便是,秦恪若登基,修陵也要开始提上议程。若这皇陵是秦琬的,她当然可以一切从简,但这是她父亲的皇陵,兹事体大,断不可等闲视之。若再遇上天灾**,哪怕是太平盛世,钱粮赋税也是不够的。
  说来说去,还是战争的祸,兵戈简直如无底洞般,一股脑地往里头添。这也是秦琬迫切地想提拔玉迟的原因,实在是有经营之才,精通数算的高官,几乎找不到多少。
  一想到这里,她又想到被众人轻视的“明法、明算”等科目,越发头疼。
  “傻孩子。”圣人见秦琬眉头紧缩,不由笑道,“流民若归,减免些赋税怕什么?”总比他们什么都不交好吧?
  秦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咱们没有足够多的田分给他们啊!”
  “不急,慢慢来,先选好人。”圣人见秦琬于这些还有些生疏,不由微笑,“再看看这份折子。”
  秦琬打圣人手中接过折子,平复一会儿心情,才将之翻开。
  这份折子由穆淼所上,观其颜色,怕是有些年头。秦琬算一算穆淼做扬州总管的时间,心里大概有数。
  关陇之地,论丰腴本是不差的,尤其是长安诸县,本是极富饶的地方。许是由于历经战火的缘故,这些年却越发贫瘠,粮食产量不高,偏偏人口又稠密,粮食便有些入不敷出。加上前朝定都得是洛阳,天底下最大的两个粮仓洛口与回洛都在洛阳附近,大夏将都城定在长安,虽说洛阳也是东都,到底不是政治中心。朝廷也不会冒着动摇民心的危险,腆着脸开仓,大肆取其中的巨额存粮,故许多粮食都要从江淮一地运来。
  自打前朝开始,运河的修建就一直未曾停止过,前朝太祖徐然在鸿沟的基础上,主修了通济渠,连接了黄河与淮河,又改建了邗沟,兴建山阳渎,以通漕运。奈何山阳渎还未修建完,燕朝便受了什么诅咒似的,包括徐然,接连三代祖孙都在十年之内去了,许多人都说,这就是窃国的代价。
  燕朝第四代皇帝年纪轻轻,压不住场子,令世家之威凌驾于皇族之上,日子越久,越成痼疾。自那之后,运河的修建也不了了之。直到大夏立国,为提防北地游牧民族,震慑容襄旧部,以及更好地调运河北一地的粮食,太祖皇帝起意,太宗皇帝着手,修建永济渠。这条运河直到圣人即位二十余年后才算修建完毕,本是好事。奈何本就艰险的东南运路又出了些故障,粮食难运,花费的财帛极多。
  穆淼任扬州总管的时候,实地考察了当地诸多地域,发现余杭一代地势低平,河湖密集,经前朝和南朝疏浚,已有一定规模,此地的鱼米又实在丰腴之极,断不能便宜了当地世家。故穆淼上书朝廷,欲拓宽长江以南的运河古道。如此一来,连同通济渠、永济渠和山阳渎,恰好以洛阳为中心,东南、东北二地的漕运才算真正活了。
  这份折子,圣人一直留中,却未知会任何人,显然有着自己的算盘。秦琬细细斟酌,也明白了圣人的顾虑——开凿运河并非朝夕之事,所需极大的人力物力。即便开凿了,那也是肥了洛阳,而非肥了长安。东南运路的险峻始终是重中之重,事情需有个轻重缓急,若是洛阳有粮,却运不到长安来,那才叫头疼,少不得再在洛阳附近修个巨大的粮仓。
  真要走到那一步,圣人第一个就不放心,实在是洛口、回落两个粮仓里储存的粮食太多,再来一个的话,一旦有人叛乱,占据洛阳,即便是闭门自守,那些粮食都够数万人的军队吃上近百年的。
  秦琬本想说使流民以工代赋,对彼此都好,权衡片刻,又觉需仔细筹划——百姓安土重迁,若给予土地,减免赋税,他们自是乐意,会为朝廷歌功颂德。若是流落他乡,还要服役,开凿运河又是大工程,成天泡在水里对身体也不好,很容易死人,免不得怨声载道。
  圣人见秦琬蹙眉深思,也不打断她,只见秦琬思虑良久,才道:“江南运河一事,我得请教穆大人,方能判断得失。”究竟是疏通东南运路重要,还是开凿江南河重要,两个又哪个比较简单……不问清楚,她没办法下定论。
  “这个不急。”圣人悠悠道。
  他嘴上说不急,心中却比谁都急,否则也不会一股脑将帝国的问题都摊在秦琬面前——土地、税务、漕运、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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