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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有巧女-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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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弦知意,杜文不禁大喜,立即朝山长拜了几拜。
  山长摆摆手,也不问旁的,只说:“读书人游学也是正事,然也要讲究个厉害得失,你此番前去为的是做学问,我自然不好拦你,只出发前务必做好万全准备,万事小心为上,莫逞一时之气,没得叫亲朋忧心。”
  这位山长今年都六十多岁,听说早些年也做过官,后来不知怎的辞官归乡,后又被人请来做了山长,为人十分谦和宽容,对杜文也很照顾,便如一位亲切长者。
  他并未制止,也没说要叫杜文晚些再出去,皆因年轻时他也曾外出游学,知道假若真做起准备来,恐怕也得三两个月,到时候也快到年根儿下,估计……
  顿了下,山长竟又突然说道:“你也知道,每年各处州、府学都会往太学选送若干成绩优异的学子,你年岁虽小,这一二年也可用心准备一番。”
  位于开封的太学是大禄朝最高一级学府,汇聚当世大儒,便是执教琴棋书画等的,也均是各行大家,随便提及一个名字足够撼动八方,端的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
  只太学入学条件苛刻,每年所取人数不过百人,而全天下光是府学便有十五所,另有州学无数,百人名额着实竞争残酷。另,若诸位教授觉得某一年学子水平太差,便是大批裁减名额也是有的。
  且即便能够入学,也未必自此之后高枕无忧,太学每月都会考试,一年十二次考试中,成绩累计甲等以下三次及以上者,将会被打回原来所在学院!
  如此种种,一年年积累下来,这才锻造出了如今大名鼎鼎的太学,令无数人趋之若鹜,甚至有小国使臣也巴不得能将本国贵族子弟送来学习……
  山长这么一说,杜文的眼睛都亮了,一颗心砰砰直跳,难掩激动的问道:“您是说,我?”
  太学,那可是太学!须知能在府学就读的皆是秀才,可在太学中,便是举人也比比皆是!当真精英汇聚!
  山长笑而不语,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初始的激动过去,杜文也渐渐冷静下来,觉得即便自己有机会去,可今年的可能性也不大……再说了,便是能去,自己要去吗?
  他分明已经认识到了自己不足,若不能及时填补,便是去了太学,纵使能够增进一二,可如今他所欠缺的,依旧会欠缺。
  此刻的自己,并无踏入太学的资格。
  游学,势在必行!
  见他似乎很快便下定决心,山长微微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却更多的是欣慰。
  杜文刚要走,又想起一事,站在原地踟蹰片刻,才小声道:“学生有一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山长笑眯眯的看着他,也不问,只把那几缕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胡须摸了几下,道:“若你想问潘大人的事,且不必开口了,他实在是位难得的君子。”
  杜文一怔,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窘迫,面上禁不住微微发红。
  见他这般,山长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说:“素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杜氏狂生,如今竟也被此等琐事所困,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杜文越发难熬,只得硬着头皮道:“既是山长这样讲,便是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罪过。”
  “我并非怪你,”山长笑完了,冲他招招手,和颜悦色道:“他是个君子,这世上却非人人都是君子,你如今眼见着也能想事,不一味死读书,甚好。”
  杜文干笑,心道难不成我素日里真的那般蠢笨呆板?怎得略一琢磨人情世故,身边诸人便都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山长面容温和,便是不刻意笑,一双带了皱纹的眼睛中也透出暖意,叫人打从心底想要亲近。
  他起身拍了拍杜文的肩膀,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万里晴空下的山景道:“你不必担忧他会因你是旁人的弟子便从中作梗,说来他也实在是个惜才之人,只脾气臭了些。”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潘一舟。
  杜文揣度山长的语气,觉得这二人之前大约是熟悉的,只是不好细问。
  山长呵呵笑了几声,又转回身来道:“说句不中听的,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直到杜文晃回宿舍,整个人还是晕晕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山长最后那话:
  你此刻远未成长到值得他打击排挤的地步!
  杜文忍不住将自己丢到床上,随手扯了被子盖住脸,羞愤欲死。
  是啊,是啊!
  杜文呀杜文,你算是个甚鸟物!不过小小秀才,值得谁花心思对付?当真是叫以往的好言语给冲昏头,自以为名扬天下了。
  少时牧清寒过来找他,见他这样还以为外出游学的事被山长驳了,不由的一喜,伸手掀了被子劝道:“这回你可信了吧?”
  “信了信了,”杜文有气无力的说道:“信了我实在是个傻的,也信了自己是个眼高于顶的混账狂生……”
  牧清寒听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弄清缘故,一时也有些讪讪的。
  说到猜疑,他的心思更重,猜疑时难免更甚……
  两人对坐无言,一时心思翻滚。
  后面杜文果然沉下心来,又翻了诸多地理书籍和县志,又拜托牧清寒帮忙,找惯会走南闯北的老人询问许多事项。
  事已至此,且知府大人同山长都阻拦,牧清寒便也不再劝说,开始尽力帮忙。
  然后杜文就渐渐觉察出不对,怎得许多时候,瞧着这位朋友竟比自己更上心?!
  他一问,牧清寒就爽快的说了:“我便与你同去。”
  这回轮到杜文大吃一惊,连声道使不得。
  回想起当日自己苦口婆心劝他的情景,牧清寒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畅快,反问道:“你去得,我怎的就去不得?正好到来年三月,春归大地,便是有灾情也可略缓和些,你我二人便一并出行。若你执意要在冬日使犟,我便是打昏了你也要将你绑在济南府。”
  大禄朝明文规定,子女需得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内不得行乐、不得婚娶等,可满十个月之后,若有正规理由,可向当地官府报备后外出。当初牧老爷是五月上旬没的,到来年三月初正满十个月,故而牧清寒可外出游学无碍。
  杜文语塞,待要说危机四伏吧,貌似自己比对方更加文弱;若要说自己是为游学长见识吧,难不成旁人就不许?
  他当真觉得自己掉入自己挖的陷阱中了。
  时下并不反对文人外出游学,便是父母在,也不过“游必有方”,更何况牧清寒父母都不在了,也早已出了热孝;且如今郭游有了老师,日日下学后必要过去请教,洪清洪师兄同牧清寒的爱好脾性着实南辕北辙,若自己再走了,留他一个孤鬼在此,确实孤单的很。
  却听牧清寒又道:“近来这一连串的事,难不成只叫你醒悟了?我也知道了不少,欲要出去走走,开阔眼界。再者如今世道乱的很,你我结伴出行好歹有个照应,我哥哥也是应了的,想必妹妹他们知道了也更安心些。”
  到底是打小就跟着走南闯北过的,牧家又是商户,见识得百般人情冷暖,论及这些事,便比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杜文强了不知多少。
  杜文着实按耐不住,本欲整合妥当便启程,怎奈牧清寒罕见的坚持,并严肃道:“此事由不得你使性子,你没出去过不知道,冬日本就危机四伏,更勿论如今,冬日酷寒凌冽,寸草不生,如今又逢大灾之年,若逼急了,你当吃人真只是不可信的传言?”
  *****
  远在陈安县的杜瑕一家都还不知道府学中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要做一桩眼下足够吓破人胆的大事,便是刚得了信儿的肖易生,也碍于弟子恳求,且什么时候出发,往哪里去暂时未定,也只得帮忙瞒着。
  读过信后的的肖易生又喜又惊,喜得是这二人竟能自觉认识到自己的短处,又敢迎难而上;惊的是这俩小子实在狗胆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真真儿的叫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杜文也给家里去了信,只因日程未定,也绝口不提游学的事,单说自己并未受到落榜刺激,已很认识到本身不足,皆是学问并未融会贯通的缘故,日后定当加倍努力用功,叫爹娘妹妹不必忧心云云。
  一直听杜瑕将这封信翻来覆去的念了三遍,杜河同王氏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这就好,这就好,想得开就好。”
  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杜瑕虽看着十分镇定,又不时安慰父母,可内心也着实焦躁,如今见了哥哥的亲笔信,也跟着松了口气。
  杜河瞧着也爽朗了,同她们娘儿俩说了几句话后又道:“晚间大哥要带着宝哥过来,你们若愿意见见就都在一处用饭,若不爱见,我只带着他们在前院,如何?”
  之前杜河给大哥杜江推荐了学堂,几日后又带着杜宝一同去入学。小一个月之后杜江又过来道谢,说是那学堂极好,比村塾不知强到哪里去不说,先生也敦厚宽和,外头名声极好,就知道是二弟当真用心了的,坚持要今儿来郑重道谢。
  如今杜河家极为宽裕,自然也不差这点谢礼,便道不用。
  怎奈杜江本就觉得亏欠,如今又受了这样大的人情,非来不可。杜河也怕拒绝太过反而伤了和气,只得依他。
  王氏略想了一回,不甚情愿的说道:“既然大哥要来,总要出去见见,前儿我不是还嘱咐小鹤特地裁出两身簇新衣裳?今儿正好给那侄子。”
  想她也是做婶娘的,大伯带着儿子亲自登门拜访,若不出面迎接款待当真不妥。
  杜河便十分感激,就见王氏且了一声,撇嘴道:“也不知是为了谁!偏生要跟那些人瓜葛不断的。”
  那些糟心的亲戚,谁爱搭理?不过是碍于自家男人的情面,不好叫他太过不去罢了!
  杜河便呵呵赔笑,又过去亲自帮她戴花,口中只软声道:“娘子贤惠,自然全都是为了我,到底是我们老杜家对不住你,也唯有娘子这般贤惠能干又大度的,才能处理的这般妥妥当当,外头谁不羡慕我?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娶得贤妻。若换做别家早一日三打,闹得不可开交!哪里还能有如今这般快活日子?”
  一番话直说的王氏眉开眼笑,心中熨帖非常,脸儿也红扑扑的。
  杜瑕干咳一声,忍笑道:“那我也便回房收拾收拾,好歹换了衣裳见客。”
  杜河与王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记起女儿还在房内,便有些挂不住。
  王氏羞得不行,抬脚便踩了自家相公一下,又狠狠掐他的腰,故意板着脸对女儿道:“我同你爹是不得不去,没得也压着你,你若不爱动弹便在房里,或是读书写字作画儿的都成,也自在些,不必非去前头应承,我们随便胡乱扯个由头就糊弄过去了。”
  杜瑕点头表示知道,也十分感激自家爹娘的体谅,不过还是道:“也罢了,如今天热,我都闷着好几日了,到底是近亲来了,也多年未见,合该出去打声招呼。若实在不妥,半道儿再回来也就是了,在自己家,谁还能拦着我不成?”
  再者,她也得好好观察下这位堂哥,看他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若是真的长进了,日后两家继续往来也未尝不可;若是劣性未改,就此打住才是正经!
  说着,就起身回房,刚出房门却又突然退回去一步,冲着屋内继续不自在的爹娘笑道:“罢了,如今我也走了,二老便放开了说贴心话吧!”
  她嘻嘻哈哈快步离去,剩下王氏同杜河越发羞臊不已……
  因距离晚饭点还有约莫两个时辰,王氏先吩咐厨房刘嫂子准备着,杜瑕那边也可以先休息,然后照例看书练字,随后再收拾不迟。
  小燕和小蝉都帮忙搭配衣裳,又开了首饰匣子。
  如今杜瑕也正经有不少首饰,有外头人送的,也有他们自家人和她自己买的,大多十分清雅,便是金的也以灵动精巧取胜,并不落俗套。
  跟着的时候久了,小燕也掌握了她的喜好,便都指着那一溜儿颜色素淡的问。
  因天热,也没得冰可用,至于风扇、空调更是做梦,杜瑕对夏天里外几层的衣裳就有些排斥。
  关键这年月没正经内衣呀,更没夏日神器胸贴之流!若不裹上三两层,势必要闹尴尬;可天气这样热,就算是再轻薄的料子,摞在一起也够人受的。
  她看了几个来回,最终指了一件极淡的青绿色纱裙。那上头用颜色略重一层的丝线绣了细雨微蒙的小桥流水,桥下缓缓驶出一条乌蓬小舟,船尾立着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撑船人,说不出的清净悠远,况且又是下雨时候的水景,看着就舒坦。
  那正是之前杜瑕画过的《阴阳迅游录》的一幅图,后来被小鹤瞧见了,当作花样子描了,绣在新衣裳上头,除了这绣花便再无装饰。
  正好衣橱也开了,小燕先将因为叠放而略有些皱了的衣角用小熨斗熨平,杜瑕便伸手拎了几件衣裳随意往身上比划,然后就笑了:“这还是去年刚做的呢,统共也没上过几次身,也有些日子没动了,今儿瞧着怎么小了些似的?”
  小燕抽空抬头瞅了眼,一见也笑开了:“姑娘这几年都长身子呢,着实抽条了,可不是小了怎的?倒是奴婢懒怠了,竟也没往这上头想,估计还有几套也都小了呢。”
  小蝉憨笑道:“老爷太太都是身量高挑的人,想必姑娘日后也是个高挑美人儿呢。”
  大家都笑了。
  枯等无趣,难得杜瑕也来了兴致,亲自叫小蝉同自己一起将柜子里的衣裳尽数扒出来,一一比对。
  如今衣裳极多,这一闹便铺了满地,弄得小燕哭笑不得,只告饶道:“好姑娘,您且歇歇吧!本来就热,再要闹得出了一身汗可怎么好!”
  又骂小蝉:“偏你爱玩,也不劝着点儿!”
  “不怪她,原是我自己发疯,”杜瑕忙道,也觉得略出了些薄汗,怕等会儿洗澡来不及见客,就不敢再活动,只眼珠一转,笑道:“倒是我憨了,比对大小又有什么难的?不若取一套我这几日穿的铺开了,同这些一比量不就得了?又轻快又便利!”
  小燕一听,也觉得好,反正劳累不到自家姑娘便罢。小蝉也是闲得慌,自然乐颠颠的去了。
  小蝉那丫头一个人忙活半天,当真收拾出大小里外十多套衣裳来,有现下就小了的,还有极为可体,可却是冬日衣裳,估摸到下半年再穿也必然紧吧了的。都是年前做的了,只因穿的回数不多,瞧着也崭新,衣柜登时空了两三成,看着便有些空荡荡的了。
  “这样少了,”小燕一边服侍杜瑕换衣裳,一边道:“回头还得叫小鹤紧赶着做几套,不然赶明儿赴个诗会啊什么的又没得换。”
  杜瑕笑道:“却又做什么?也不是没得穿。”
  “那可不成!”小燕正色道:“太太平日里也说,姑娘不爱打扮,与这些上头少不得我们便要多注意着些个,时常提醒;再者库房里头那样多的绫罗绸缎,怕不是要堆到房顶!更有许多落了灰,咱家就姑娘一位,您不做了穿,都留着喂虫子不成?”
  便是有旧衣裳也不能总紧着那几套换呀!家常的便罢了,左右是自己人,只舒坦即刻,可出门在外的,总得穿个新鲜吧?不然旁人看了只道这家穷酸,家里的年轻女孩儿出门都没得像样的新鲜穿戴……
  “罢罢罢,”杜瑕叫她说的哑口无言,况且家里的布匹消耗的确实慢,也就应了:“我听你的就是。对了,这些衣裳虽是旧的,可我最多只穿个三两回,你们若不嫌弃,就分了,自己改改穿吧!”
  “这样好东西,外头都不常见,哪里会嫌弃?!”小燕跟小蝉都谢过,十分喜气洋洋。
  就像杜瑕说的那样,这些衣裳都有八九成新,且都是好料子做的,要不是小了她也不会放弃。那料子更比平时小燕她们的棉布衣裳强了许多,故而两个丫头都很欢喜,当即叽叽喳喳说起来,又说也要分与其他人。
  因是家常见面,杜江父子生活亦不甚宽裕,打扮的太过隆重反有炫耀之嫌,杜瑕一家也只穿了家常衣裳,两个女眷连首饰都没带,只在头上略点了两朵绢制花儿,又插一只发梳拢发便罢了。
  又过了一刻钟,天色微微擦黑,杜江父子果然来了。
  当爹的背上还老牛背货一般负着着个四层独立双开门书柜,虽方方正正,无甚花样,也没有雕花涂漆,可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打造的十分牢固,表面毛刺全无,边边角角都打磨的分外光滑细腻,不必担心扎手。
  放下书柜之后,杜江先胡乱擦了汗,又瞧了上前行礼的杜瑕一眼,颇为吃惊,一时竟不大敢认:“这是侄女儿?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瞧着便是正经大家闺秀。”
  杜瑕只抿嘴儿笑,王氏也很是喜悦,又叫坐下,叫人上茶。
  杜江直说不必忙活,又摸着那书柜道:“我也没什么好送的,只这把手艺还略拿得出手,可惜也不是甚好木头,却比市面上常见的都结实些,且将就着用吧!”
  杜瑕倒很喜欢这种原汁原味的粗苯物事,当即满脸喜悦的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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