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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月霁-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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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事。”靳幽勉强笑了笑,“这么多年来,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婴儿时期,没想到一转眼已长成了谦谦君子,丰神俊朗,很像他父皇。”
  “您为何不与他相认……三哥为人宽厚,一定能理解您的苦衷。”
  “没有必要了……如今他过得很好,我唯一的愿望已经实现,我该做的是心怀感激,而不是破坏现有的安宁。”
  兰宁不忍地蹙眉,“可您这样太痛苦了。”
  日日相见却不能相认,亲生母子就像陌生人一样,实在很残忍。
  靳幽拍了拍她的手说:“等你做了娘就会明白,跟他的平安快乐相比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况且我已经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独来独往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吧……”
  “不说我了,说说你。”
  “我?我怎么了?”
  靳幽慈爱地笑道:“我看得出,霁儿喜欢你对不对?”
  “我……”兰宁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
  “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缘分这东西甚是奇妙。”靳幽饮了一口花茶,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当年我生下霁儿,你娘十分喜爱,直说要生个女儿指腹为婚,此后种种不提,约定已随风逝,如今重逢,本可再续前缘,却已物是人非了……”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兰宁不禁怔住了。
  八年或许只是她认知里的八年,父辈延续下来千丝万缕的羁绊,却没有一条牵上了姻缘线,时间的交错,感情的岔路,注定了他们要朝两个方向走去,到不了同一个终点。
  “我娘从未提过这些,让我走了太多弯路,也欠了他太多……幽姨,我这辈子或许都还不起他的情了……”
  兰宁垂眸,清亮的茶水倒映出一张怅惘的容颜,偶尔微波晃荡,却晃不去无声的歉疚和无奈。
  一往情深,无处安放,最是磨人。
  靳幽轻轻地叹了口气,“傻孩子,谁能看透老天的旨意呢,或许这么走对你和霁儿才是最好的,无须思虑过多。”
  她那天没有告诉云霆的是,史书上兰宁在骁州之难发生前就已经跟云霁相爱了,正因为痛失所爱云霁才会性情大变,最终踏上了血流成河的夺嫡之路。
  谁说现在这样不好呢?
  有了兰宁这层牵绊,今后云霁与云霆不管有任何矛盾都会有了缓冲,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对他们来说或许皇位早就没有兰宁重要了。
  历史改弦易辙了,悲剧亦不会再重演,她想看到的无非是这些后辈都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这或许就是她回到这千年前的意义吧。
  兰宁是关键的节点,她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被黑衣人所害。
  “哟,你们聊什么呢?”
  岳梦鸢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先拈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圆溜溜的眸子来回扫过二人,感觉气氛略显沉重。
  “没什么,去过你师父那里了?她可还好?”
  “嗯,没什么事。”岳梦鸢托着腮帮子说,“只是那个毒太棘手了,她调稀了浓度喂给几个叛军试,用药都解了,但是还原到本来的浓度解药又失效了。”
  兰宁惊异地抬眸,从未听说过这么奇怪的毒。
  “或许并没有完全解掉,只是看不出症状而已,所以毒性一加强就根本控制不住。”靳幽缓缓道。
  岳梦鸢瞬间坐正了身子,仔细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靳幽又问:“喂了药的叛军是否还在继续观察?”
  “观察了五天就……处置了。”
  “等过几天我跟你一起去吧,看看是什么毒,或许我见过。”
  岳梦鸢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幽姨要是知道就太好了,也不枉我们这些天白忙活了。”
  靳幽笑了笑,道:“别抱太高的希望,我毕竟是外行人。”
  “不会,幽姨厉害着呢,我早就看出来了,下次顺便也教我一招两式的,我好去对付别人。”
  兰宁瞥了她一眼,又来了,没说两句就开始耍嘴皮子,不嫌甜死人。
  “你就是学到老也打不过燕夕。”
  “诶!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岳梦鸢叉腰瞪她,“病人就该有病人的自觉啊,别没事就把讨厌的人挂在嘴边。”
  兰宁刚要说话,外面突然爆出一声巨响,把三人都惊了一跳。
  “怎么回事?”岳梦鸢跳了起来。
  兰宁凝神静听,一波密集的靴声由远及近,随后刀剑铮鸣,隐约还有重物坠地,似乎就在围墙外边。
  简府门口守着的是云霁亲指的京骑,既然打起来了,莫非惊逐城内还有袁烁的党羽?
  岳梦鸢性急,冲出门正好看见两个京骑士兵路过院子,连忙上前问道:“两位小哥,外头发生了何事?”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蹦出个人,面露凶光。
  不对,他们不是京骑士兵!
  靳幽脸色一变,闪出门外向岳梦鸢扑去。
  “小心!”
  兰宁也反应过来,袖中疾射出两枚冰针,奈何右手有伤失了准头,只封住一人,眼睁睁看见另一人的剑刺进了靳幽腹中。
  “不——幽姨——”
  她身形如电掠至靳幽身前,将所有内力灌注于掌心,追风逐影的一刹那正中刺客胸口,他狠狠撞在墙上,狂呕了几口血旋即毙命。
  男人们此时赶到了院子里,见这一地伤的伤死的死,几乎停止了呼吸。
  云霆率先飞奔上前抱住了兰宁摇摇欲坠的身子,她肩头迅速被血洇湿,范围还在不断扩大,想必伤口又撕裂了,还挣扎着往靳幽那走,一时痛得钻心,歪倒在云霆怀里。
  燕夕也及时拖起了岳梦鸢,发现她只是擦伤了手掌,煞白的脸色才渐渐缓和。
  “三哥,快帮我看看幽姨……”
  靳幽背对兰宁躺着,她看不到情况又无力动弹,急得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
  在云霁的角度先看到一滩血,再看到她的脸,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母妃?”
  他抖着手按住她腹部,然后飞快地点了她周身大穴,然而血流出的速度并未减缓多少,他紧紧抱着靳幽的身体,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岳梦鸢一双满是鲜血的手在身上乱翻,扯出一个丝囊,将药丸挤到了靳幽嘴里,却不见她吞咽。
  “想办法让她吞下去!”她转头冲燕夕疾声道,“快去我房里拿药箱。”
  云霁托着靳幽的下颚往上仰,终于见她喉头微微一动,随后立即抱着她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显得十分狰狞。
  云霆知道兰宁放心不下,一边帮她压着伤口一边扶她坐在房内的椅子上,她痛得脸色发白,眼睛却未离开靳幽一刻。
  人影连闪,药箱已搁在了桌子上。
  岳梦鸢拿白布随意擦了擦手,也顾不上让他们避嫌了,放下帘子剪开衣服,开始缝合伤口。
  银钩穿丝,从血里进肉里出,线一寸一厘地短了下去,身下已成了血海。
  缝好伤口之后岳梦鸢马不停蹄地掏出了牛皮卷轴,唰地摊开在床边,一排长短粗细不同的银针出现在眼前,只见她下针如落子,没有半分顿促,精准地刺入靳幽的手脚与胸腹,一套针用完,她已汗如雨下。
  血止住了。
  因为伤在腹部,必须两人合力才能包扎好,云霁毫不犹豫地抬起了靳幽的身子,岳梦鸢弯着腰均匀地洒上药粉,随后迅速缠上几圈绷带,完成的一刹那腿一软,跌入背后燕夕的怀里。
  “幸好没伤到内脏,血止住就好说了,我去开个方子……”
  她手上全是伤口,颤得笔都拿不稳,燕夕一把夺过,道:“你说我写。”
  写好之后岳梦鸢把方子交给了婢女,转过头要帮兰宁看伤,兰宁微微摇头,让她先顾着靳幽,她权衡之下把药交给了云霆,然后让燕夕用轻功带着她去后院熬药了。
  云霆撕开衣角露出半边香肩,伤口果然裂开了,方才打斗时不觉得,现在疼起来真要命,又是一阵换药和包扎,兰宁软软地靠着云霆,雪白的额上满是细汗。
  房间里静默了好久。
  “宁儿,她究竟是谁……”
  云霁背对着众人,身躯僵直,声音低沉而失力,但理智已经回笼了——床上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母妃。
  兰宁看着气息微弱的靳幽,忽然害怕再不说就晚了,那双眼睛不知还会不会睁开。
  她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云霁。
  “三哥,她是靳妃娘娘的孪生姐姐靳幽,也是你的亲生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第九十九章

  
  在严刑拷打之下还活着的死士终于招供了,他们是袁烁花了大价钱从江湖上请来的杀手,目标是两位皇子,至于怎么潜进城的就不用说了,守军里一定还有没清干净的细作。
  据探子回报叛军军饷吃紧,袁烁还敢掏出这么多钱去请杀手,也算破釜沉舟了,想必袁哲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只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两位皇子毫发无损。
  然而简府这几天真是阴云笼罩。
  靳幽还昏迷着,全靠千方灵犀丹吊着命,兰宁伤口撕裂只能卧床休养,最轻的岳梦鸢每天两头跑,也快累得不成人形了。
  男人们都已经失去了理智,一心只想抓住袁烁千刀万剐。
  “现在简府已经暴露了,王妃她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一旦大军开往墨城就一点屏障都没有了。”
  “怎么走?”云霆沉着脸反问,“两个重伤一个轻伤,等走出阆州边界命都没了。”
  云霁断然道:“大军哪都不准去,必须给本宫守住这惊逐城,等援军也好,袁烁跑了也好,不能再让她们出任何差池。”
  “可是殿下……”燕夕还欲再劝,被他挥臂拦下。
  “父皇那儿本宫来交待,你只管去清剿细作,再多调些人来,我要简府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是,殿下。”
  燕夕匆匆离开了府邸,书房里只剩云霆、云霁和谢询三人,平时点子甚多的谢询酝酿了半天,似有满腹心事。
  “王爷……”
  云霆知道他想说什么。
  陆无忧消失了一阵,实际上是去了墨城,去做什么自不用多说,按理现在应该完成任务了,却迟迟没有消息传来,谢询怀疑她反悔了。
  “本王明白你的意思,横竖现在陷入了僵局,再等几天罢。”
  云霁疑惑地问:“你做了什么?”
  云霆把奏折扔给他,“我派陆无忧和闪卫去墨城了。”
  “你说什么?”云霁动作一滞,“你相信她?”
  “宁儿相信她,我相信宁儿。”
  云霁冷哼道:“你惯着宁儿胡来便罢了,怎么自己也不清醒?这都多少天没音信了,多半是没着落了。”
  云霆没说话,眺望着院外桦树高耸的枝桠,即便叶已掉光,仍然顽强地伸展着。
  陆无忧,可别让本王失望。
  是夜。
  如果要用两个词来形容现在的墨城,应该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一波又一波的巡逻兵在大街小巷穿梭,密集得仿佛校场操练,沉重的靴声吵醒了宁静的夜晚,手中盛燃的火把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盖过了星月之光。
  恐怕远在北方的天都城皇宫都没有这般严密的戒备。
  袁烁这几天有些焦头烂额,惊逐城的投降和袁哲的失利让袁军人心惶惶,再加上军粮吃紧,不少人都当起了逃兵,被抓回来的当众处以了极刑,杀鸡儆猴之下暂时止住了叛逃的趋势。还有那场失败的暗杀,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激怒了云霁和云霆,还不知他们会怎么反扑。
  怪就怪在云霆好死不死地出现在惊逐城,陆无忧根本没上报,若没他根本不会有这些事,很可能幽州已经全境拿下了,真是该死!
  他自己明白,目前并没占多少优势。
  虽然亲兵十五万并无损耗,但白城和惊逐城有三万多士兵投降,京骑现在与袁军旗鼓相当,实力不相上下,如果再招来了黑云骑之类,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擒贼先擒王,拿下两位皇子形势就要反转了。
  琉璃花灯下,袁烁老谋深算的脸忽明忽暗,不知又有多少毒计在脑海中酝酿,全都指向了惊逐城的简府。
  忽然,窗影一晃,似有团黑雾飘过,他顿时警觉。
  “谁!”
  推开窗棂,柳枝曳进来一半,调皮地搔着他的掌心,他抬目四望,月华之下一切无所遁形,林影幢幢,罅隙露白,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
  他略微安心地转过身,一把冰冷的长剑顿时架在了脖子上,他浑身僵硬,抬头一看,那个纤瘦的黑影十分熟悉。
  “无忧……?”
  来人揭下面罩,无甚表情地盯着他,正是陆无忧。
  袁烁暗自定神,佯怒道:“无忧,你这是做什么?竟敢拿剑指着本王!”
  陆无忧冷笑:“这与王爷相比恐怕算不得什么吧,我至少还给了王爷反应的时间,王爷可是没知会我放冷箭了。”
  袁烁立即不假辞色地反驳道:“胡说!本王怎会对你放冷箭!你这是哪听来的谣言?”
  时间似乎一下子静止。
  原来男人说谎的技巧都是十分拙劣的,看不看得出来只在于你是否情陷其中,可惜这个道理陆无忧明白得太晚了。
  这段时间她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去墨城行刺袁烁,一是因为下不了手,二是因为要查清楚一件事——她家当年的灭门血案。
  有些事情真的要旁观才能看清。
  这十二年来,从袁烁在仇人堆里救起她的那一刻起,她不仅仅把他当做恩人,还是她唯一的依靠,天神一般的存在。她不介意袁烁年纪大,不介意别人的流言蜚语,甚至不介意没有名分,她觉得她应该付出至此。
  可在她把身心都交出去之后,丑陋的真相才被揭开。
  就像大多数戏本里唱的那样,广施恩德的大善人最后往往摇身一变,变成贯穿头尾的幕后黑手,每一件命案、每一场误会都不是巧合,都有了惊人的反转。
  多么可笑,灭她全族的人正是袁烁。
  当年陆家是阆州的名门望族,祖辈出过几位武将,坐拥惊逐城,守军在握,可惜到了陆无忧这一辈人丁单薄,直系只剩她一个,在父母相继去世后,祖母不堪重负便将重担托付给了她,哪知引来了袁烁的觊觎,先暗中灭口,再扮成救世主出现,不仅把陆无忧拿下,还顺手将惊逐城囊括怀中。
  命运就是如此,当你以为见过了最黑暗的一面,谁知还有更难堪的在后面——她不但做了十二年的禁脔,还是仇人的禁脔。
  若今天死在了墨城,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去见长辈先祖。
  这愚昧懵懂的十二年啊……今天是该了结了。
  她的剑又贴近几分,划出一道血口。
  “袁烁,无须再演了,过往恩怨今日我同你一道算。”
  袁烁强笑道:“无忧,本王不明白你的意思……啊!”
  陆无忧扭腕刺进他肩胛,用力之大,穿透了身体还入墙三分,袁烁脸色惨白,也顾不得与她周旋了,张嘴就要喊人。
  屋外一片骇人的静默。
  “守卫!我的守卫呢!你做了什么?”
  看着他吓得面无人色、慌乱失措的样子,陆无忧深深觉得自己当初定是瞎了眼,怎会被这种人蒙骗?怎会当这种人的滕妾?
  “袁烁,我陆家上下二十四条人命,你可还记得他们的脸?当初是不是也像这样一剑一剑扎进了他们的胸膛?”
  她一脚踹在袁烁胸前,抽出剑刃旋即刺入另一边,引来他的痛叫。
  “无忧,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本王解释……”
  陆无忧满眼血红,脸色荼白,仿若盛开在地府的曼珠沙华,妖艳而带有剧毒。
  “你看看这是什么,是不是很眼熟?”她将两枚玉佩扔在桌上,手劲丝毫未松,“这是当年助你行凶的两位副官的信物,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还有何话说?”
  那玉佩的纹理深处还带有丝丝血迹和指纹,看起来十分骇人,袁烁面若死灰,知道演不下去了,咽了咽口水说:“是本王当年一时糊涂……后来与你渐生感情,本王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你能否原谅本王这一次,百年之后本王自会下去向前辈赎罪……”
  “我可以原谅你。”陆无忧放声大笑,泪水四溅,“等我灭了你全家就原谅你。”
  “你别乱来!本王……”
  袁烁的声音急促顿止,凄迷的静夜中似乎有妇人幼儿在哭喊。
  他面色一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选了两条路给你走。”陆无忧冷笑,“一,你死,二,她们死,你考虑一下吧,我可是比当年的你仁慈多了。”
  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帮手。
  意识到这点的袁烁不知哪来的蛮劲顶开了陆无忧,就地一滚,按下了灯座的机关,顿时从书柜射出数十枚弩。箭,眼看就要把她扎成刺猬。
  陆无忧旋身飞起,剑影织成了圆形屏障,挡去大部分弩。箭,却还是不小心被刺中了腹部。她摔倒在地,厉眼一扫,发现袁烁已经快要逃出房间,顿时蕴足气力飞扑了上去,一剑刺入他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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