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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机器人同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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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爷爷备受打击,心灰意冷,只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那时候,他已经在生产队小有权力了,负责物资的运送。
  星舰回归后,给芜星送来了技术员。那些穿白色大褂的人在芜星的地表上勘探、取样,分析土壤溶液。不到一个月,就找出了饥荒的原因:芜星的环境拥有自我恢复能力,类似于负反馈调节,在经过九代人的改造之后,它开始了反击。芜星的土壤里突然多出了一种元素,能够精准地杀死外来植物。
  人类科技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征服那些反抗的星球。
  技术员们修改了作物的基因,使其具有芜星本土作物的种种特点,成功蒙蔽了芜星的负反馈调节。
  到了第二年,营地外,一片葱绿的作物漫山遍野地铺展开。
  收成比往年翻了几番,粮食和其他农产品堆起来时,就像几座大山。我爷爷兢兢业业地清点物资,送上飞船,然后看着它消失在天际。
  我爷爷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尽管占着肥缺,却从不贪污受贿,一丁点儿错也没有犯。赵队十分满意,甚至想过在他退休之后,由我爷爷接他的班。
  但我爷爷不开心。
  我爷爷保留了他养猪时候的习惯,每天上下班时,都会绕道经过莎莲娜的宿舍。他看到莎莲娜的脸在朝霞和晚风中,她依旧看着天空,视线邈远,表情恬静。我爷爷在她楼下一次次走过,他仰望着她,她仰望着天,目光从未交会。
  时间就在这些仰望中流逝。
  三年后,我爷爷娶了那个魅惑过他的姑娘。到了这里,你要明白,我并没有打算讲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彼此坚守,爱情在时间的河流里孕育出芬芳什么的……那都是小说和戏剧里的人物,愿意为了爱情牺牲一切。但事实上,我爷爷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简单的生活,每晚有人可以拥抱,一起生活,生下孩子,继续将芜星改造成宜居星球。
  而莎莲娜显然无法给我爷爷这些。我爷爷不能为她等待一辈子。
  其实莎莲娜的生活过得并不好,她在营地里工作,既劳且累,总是形单影只。也有男人去亲近她,但最后都放弃了——没有人能够实现她逃离芜星的愿景。
  只有我爷爷时不时地暗中帮她,送一些物资,或把自己的配额悄悄划到她名下。她知道这些恩惠来源于我爷爷,以她的处境,她不得不接受,但她无法向我爷爷表示感谢。很多次,她和我爷爷在路上遇见,都是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我爷爷也沉默。只是在错身的那一瞬间,他总是忍不住深呼吸。他的鼻子能闻到莎莲娜头发上的淡淡香味。
  两年以后,我奶奶生下了我爸爸。当我爷爷捧着那幼小脆弱的身体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高兴傻了,乐极而叹息。只有我爷爷自己知道,他捧着儿子的那一刻,就要开始全身心承担起家庭责任了。他不能对莎莲娜再抱有任何幻想。
  在当时,我爷爷的家庭简直是楷模,有大房子,有优渥的待遇,而且父慈母贤子孝,人人称羡。我爷爷勤劳持家,白天工作,晚上照料妻子,只有在深夜时才偶尔发出不为人知的叹息声。
  直到那一年的秋天。
  那天,我爷爷刚把丰收的粮食装进飞船,看着飞船缓缓升空。通常情况下,飞船会穿越大气层,到达外空间,然后通过虫洞跃迁到星舰所在的坐标点。但这一次,飞船刚离开大地,就落下来了,一大片尘土飞扬,模糊了我爷爷的视线。
  我爷爷感到好奇,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要早点回去照顾儿子。飞船的舱门打开,几个船员押着一个人影走出来,骂骂咧咧。许多人围过去,对着人影指指点点,船员见人多,声音愈发大了。
  “……幸亏我们船上有热扫描仪,开船前我检查了一遍,发现谷堆里有个人影……”船员得意洋洋地说,“按照联盟的法律,发现了偷逃的人,可以直接扔在外空间里,不负法律责任。这种人,总想不劳而获,不愿意付出,是集体的蛀虫!”
  说着,他把抓到的偷逃者往前推搡,人群顿时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在围观者的缝隙里,我爷爷看到了熟悉的脸——莎莲娜。她被船员紧紧押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各种各样的目光扫视着她,她低下头,凌乱的头发如瀑布一样垂下。
  “是她啊。”有人说,“她早就想跑了,没想到今天终于忍不住,藏到了谷堆里!”
  “是啊是啊,这种情况,要交给赵队。惩罚肯定少不了!”
  “嘿嘿,好吃懒做就是这种下场……”
  ……
  那天回到家,我爷爷一直魂不守舍。我奶奶让他盛饭,他应承了,却拿着勺子坐在门口发呆;我爸爸尿裤子了,他去拿衣服来换,却走到了院子里,在菜园里寻寻觅觅……
  这种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我奶奶已经抱着我爸爸上床休息了,窗外夜色浓重,风呼啸往来。我爷爷坐在床边抽烟,地上已经堆满了烟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一拍大腿,起身就往门外走。
  “站住!”我的奶奶,我那从来都是温声细气温婉贤淑的奶奶,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呐喊,“你不准走!”
  我爷爷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
  我奶奶坐在床上,手攥着被子,青筋一根根都暴出来。她死死盯着我爷爷,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能去。你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只是去……”我爷爷的声音很涩,像是吞了一颗苦果子,“去抽根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这几年,每次她有困难,你就拿家里的东西去帮她。每个月的配额那么少,我们俩都不够吃,你还暗地里转到她名下。”我奶奶扳着指头,把我爷爷拿给莎莲娜的每一样东西都如数家珍说了出来。
  这个沉默的女人,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物资的名字说完,然后说:“我从来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总想着你会慢慢改,最后只对我一个人好。但现在,你一旦出去,这个家就完了。你就算不管我,也要想想你儿子。”说完,我奶奶狠下心,使劲拧了一把我爸爸的屁股。
  我爸爸正在熟睡,被剧痛惊醒,顿时哇哇大哭。
  我爷爷依旧没有转身,迎着风,一口气把烟抽完。然后他吐出烟头,大步走向外面,将我奶奶的啜泣和我爸爸的哭声扔在脑后。
  我爷爷独自一人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黑暗凝重如铁,一重重压迫着他。到了关押犯错者的禁闭室前,我爷爷停下来,深吸口气,再吐出来,然后推门而入。
  “是李哥啊。”几个看守都认识我爷爷,笑着打招呼,“都这么晚了,来陪兄弟们打牌消遣?”
  我爷爷摊摊手,说:“一说打牌,我就手痒了。可是,赵队让我来把逃跑的人叫过去,问问她的情况。唉,改天再来跟哥儿几个玩几把。”
  “好说,好说。”看守爽快地把钥匙递过来,让我爷爷去提人。
  我爷爷押着莎莲娜,走到禁闭室外。“跟着我。”我爷爷低声说,“别说话,走路轻一点。”
  他们没有走向赵队的住处,而是朝我爷爷上班的仓库走去。一路上,他们都低着头,路边的树木如同巨人在守卫,轮廓庞然而模糊,似乎被夜色融化了。
  仓库的最里层,存放着一艘小型飞船,是紧急时用来转移重要物资的。它空间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我爷爷检查了一遍,确认线路正常、燃料充足,示意莎莲娜走进去。
  “你呢?”莎莲娜走到舱门口,发现我爷爷没有动。
  我爷爷摇摇头,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家人。”
  莎莲娜上前一步,抓住我爷爷的手,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什么都不要管了,跟我一起走吧。我知道你还喜欢我,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们一起去很多美好的地方。”
  “我都快三十岁了,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很遥远了。”我爷爷再次重复,“而且,我还有家人。”
  莎莲娜两眼通红,泫然欲泣。
  正当两人僵持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许多人在靠近——禁闭室的看守觉得我爷爷来得有些突兀,就给赵队打了电话,赵队一听,立马就想到了这个唯一有飞船的仓库。
  “你快走!”我爷爷心一沉,急声说。
  莎莲娜固执地摇头,“不,你跟我一起走。”
  仓库门被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赵队。他已经年迈,但身形依旧魁梧,嗓门粗大,吼道:“小李,快停下,不要做傻事!”
  年少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我爷爷这次却不再战栗,他坚定地摇头。“进去,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将莎莲娜一把推进舱门,然后转身盯着闯进来的人。
  嗡,飞船浑身一震,启动了。
  “快,抓住他们!”赵队吼道。
  十几个男人跑过来,我爷爷扛起一袋谷子,死命砸过去。他像疯狗一样嗷嗷叫着,冲过去顶翻了好几个人。但立刻有更多的人把他压住。
  身后的飞船已经离地升起,左右摇晃着向仓库门外飞去 ——莎莲娜只有驾驶的基本常识,并不熟练。
  “把门关上!”
  男人们立刻舍了我爷爷,起身冲向库门。我爷爷浑身瘀血乌青,却翻身而起,追上那些男人,专踢他们的腿,让他们一个个都摔倒。追到最后两个时,已经到了门口,我爷爷咬牙扑过去,抱住那两人的脖子。三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那两人急了,想推开我爷爷爬起来关门。但我爷爷爆发了不可思议的力量,死死箍住他们,多重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都不松手。
  飞船跌跌撞撞地飞过来,穿过库门,进入了广阔的夜空。
  “走啊,快走啊,你要自由,就可以拥有自由!”我爷爷声嘶力竭地喊,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模糊了眼睛。多年前,他救那群猪时也这般呐喊过,只是,猪跑了还会回到猪圈里,而莎莲娜飞走之后,就会永远消失。
  飞船的八台引擎全部启动,喷出来的离子束令四周灰尘弥漫。所有人都纷纷捂住了嘴巴,仰起头,看着飞船笔直而上,逐渐变小,化为一星光点,消失在亿万星辰里。
  我爷爷这才松开手臂,像一摊烂泥似的躺在地上……
  我爷爷八十二岁时,芜星的改造才结束。
  当星舰派来的官员们仔细检查完芜星的各处,以七比二的高票通过芜星的结束改造申请后,整个星球一片欢呼。从此以后,芜星将正式成为人类联盟的殖民星球,在星际版图上,它会以绿色的标记来标明。
  宣布那天,我爷爷正躺在病床上。我爷爷坐过十年牢,然后独自在破旧的宿舍里度过了一生,艰难劳累,疾病缠身,总是感觉浑身酸痛。到了晚年,他只有依靠药物来维持微弱的生命。
  听到改造结束的消息后,我爷爷的呼吸急促起来,扭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改造过的明净天空,几行飞鸟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声。高大的建筑群拔地而起,人工树林郁郁葱葱,清香扑鼻,阴凉怡人。看着这种景象,我爷爷很难回忆起芜星当年的贫瘠模样,他仔细思索,只能模糊地想到一个姑娘的影子。
  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
  有人说她成功回到星舰里,钻进冬眠机,在青春永驻的睡眠里等待拓荒纪元全面结束;也有人说她没有回到星舰,而是在一个个殖民星球间游历,见识了种种瑰奇景象,最后累了,嫁给了一个愿意给她熬热粥的老实人;还有人说,她的飞船刚一到达芜星的外空间,就被陨石击中,船毁人亡,在群星间永远飘荡……
  这些说法,跟我爷爷都没有关系了。
  他下半生的整个生命,都用在了改造芜星上,正是一代代他这样的人抛洒着青春和热血,才使芜星的土壤肥沃起来,子孙后代才能富足安乐。所以他被我奶奶赶出家门,一生凄凉,孤苦伶仃,却总是能够找到活下去的勇气。
  我爷爷死后,我亲手将他的骨灰盒放进公墓。这儿埋葬着几百万拓荒者的尸骨,每一个都有我爷爷这样的故事,只是我无法一一叙述。我爷爷在他们中间,将得到永恒的安息。
  我离开墓园时,回头凝望,百万墓碑都在渐暗的天色里静默着,只有晚风在吟唱。
  偷 窥
  晚上九点半,女人准时回到了家。此时天空跟烂掉的苹果一样,郁青中带着几缕红色,没有云,只有孤零零的黯淡月亮。
  女人先是把宽大的呢绒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的衣钩上,然后习惯性地伸了一下懒腰。这个动作让她纤腰毕露,胸部如山脊一样隆起并且延伸开去。她的脖子扬起,曲线优美,在银白灯光的浸染下,下巴尖部凝出了一粒光点。
  他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他旋动望远镜的焦距,让视线紧跟着女人。他是趴在阳台上的,很小心,而且关了灯,隐在一片黑暗里。如果女人不站在她家窗前仔细凝视对面的阳台,是不会发现他的。
  他看到女人脱了高跟鞋,换上毛茸茸的拖鞋,嘴唇轻轻张合,似乎哼着轻快的乐曲。她从冰箱里拿出食物,进了厨房,于是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子上晃动。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女人洗漱完,关灯后睡下,望远镜里只剩一片化不开的黑暗,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是一个偷窥者。
  这个城市太过冰冷,人人行色匆匆,压力大,节奏快,许多奇怪的癖好如黑夜滋生的腐烂一样被孕育出来。但他的偷窥癖与别人不同,不是因为生理冲动,他也并不想窥探别人的隐私。他只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女人的身影在自己视线里多待一会儿。
  女人是在一个夏日雨后搬到对面楼上的。那一夜电闪雷鸣,浓云汇聚,天空如同漏勺,雨和电接连不断地从漏口处落下来。为了安全,小区拉掉电闸,他的家里漆黑一片,只有不时划过的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甚至以为这是世界末日了,或许沉沉睡去后,再也不能醒来感受这个世界……
  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醒来了,不但与这个世界再次相逢,还看到了对面楼新搬来的女人。
  那时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舒适,阳光也显得格外纯净。他抱着被子到阳台上去晒,正好看到她。她把自家的窗子打开,探出头,深深吸气。在晨光的笼罩中,只见她明眸皓齿,脸颊带着微微的潮红。她张开两臂,像是要拥抱这个布满阳光的世界,但在他看来,更像是要拥抱自己。
  虽然她还穿着毛衣,与这个夏季格格不入,但她这个动作仍让他产生了瞬间的失神。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说:“你好。”
  女人却对这个离自己不到十米的男人视而不见。她轻晃着头,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拂过,深吸了几口清新空气后,退回屋子里。
  她那窗子露出的缝隙,成了他窥视的通道。为此,他专门买了一架望远镜。
  他的生活单调乏味,朝八晚六,没有朋友,白天在办公室里处理资料,晚上早早回到家里熬过长夜。但自从对面的女人搬过来以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这段最难熬的时间里,他就有了寄托。
  对他而言,她更像是一个近在咫尺的梦境,每晚上演,却脆弱得经不起任何一丝触碰。他不敢想象他的偷窥被发现后,她把窗帘拉紧的后果。
  对面住的女人是个舞蹈演员,这从她的妙曼身姿可以看出来,从她放在客厅里的合影也可以看出。她偶尔会放着音乐,一个人在客厅里练舞,动作或柔美或性感,每每都令几米开外的他心驰神往。
  有一段时间,女人显得很亢奋。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练习舞蹈,很轻柔缓慢的古风舞,嘴里念念有词。而且她还经常把自己那个造型奇特的手机拿出来,看几眼又放回去。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纳闷过后,明白过来:她应该是在排练某场舞台剧,同时等待着确定演员名单。
  某天夜里,手机突然亮起,向四周散射着球形的迷彩光芒。女人连忙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神情有些怔然。
  他的心也替她揪了起来。
  但女人随即兴奋地跳起来,似乎才从惊喜中缓过神,发出欢呼——这一点是从她的口型看出来的。他与她相隔不到十米,但她的欢呼声却一点儿也传不过来。对面好像在上演着一幕哑剧,看似热闹,却寂静无声。
  正当他怀疑女人是不是真的是哑巴时,她突然停下,向门口看去。似乎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不悦,对她叫嚷着什么。
  显然,她并不是哑巴——她的欢呼引来了邻居的不满。
  他疑惑地转动旋钮,视线穿过窗子缝隙,落到中年男人脸上。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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