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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机器人同行-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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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点点头,说:嗯,我的确有一天会死去。但凡夫俗子会老死在床上,在土地里腐烂;而我,会被埋葬在群星间,在星光照耀下永恒。
  你!父亲一巴掌扇过来,由光线构成的手掌穿过他的脸,落到另一边。
  他安静地关闭了全息通话。
  但下一个电话,他就犹豫了。他的手指停在按钮前,久久不能落下——跟父亲都好说,被骂一骂也就过去了,但,怎么向安琪开这个口呢?
  夕阳在等待的时光里垂垂欲老。凄红色的晚霞布满了西边天际,似乎天空裂开了巨大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出血来。该来的总要来,他叹了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几缕红色的光线透过窗子照到他脸上,他突然觉得悲伤。
  电话通了。
  但安琪没有打开视频镜头。她的脸藏在遥远的地方,只有声音传到他耳旁。
  我进航空部了,他说,我去面试之前没有跟你……
  我知道的。
  嗯?他有些愣了。
  恭喜你,这是你的梦想。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沉默着。夕阳也沉默,在沉默中一点点被地平线融化。他脸上的红光消失了。
  安琪说,我知道战争在你看来很幼稚,但我是个普通人,亚盟和欧盟马上就要全面开战了,全国都在征兵,我做不到你这么超脱。说到底,大部分人还是只关心自己的生活,天上的事情,太远了……
  安琪后面还说了一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转头看着夕阳渐渐隐没,觉得自己的爱情也如同夕阳一样消逝了。他看着看着,流下了泪。后来霞光也不见了,黑暗从西天浪潮般奔涌而来,湮没了世界。
  3
  战争的起因并不新鲜,无非是互相抢夺资源,最后大打出手。人类在进化树上爬了几十万年,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却丝毫未变。
  世界发达到这个程度,每前进一步都是以资源的巨大消耗为代价。地球生态的反馈调节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资源匮乏是必然的,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欧盟和亚盟都在拼命争抢资源,于是,战争开始了。
  他在航空部上班时,每天都能从电视里看到战事播报,哪儿的战线拉长了,哪儿捷报,哪儿损失惨重……哪怕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都能钻进来。
  战火已经在整个星球上熊熊燃起。
  地球被人类瓜分,宇宙却不曾。所以,这一年的国际天文会议还是克服了层层阻力,在法国举行。
  他被指派前往,穿过危险的战区,来到了法国。他在路上颠簸,昏昏欲睡,却总是被炮声震醒。透过车窗,四处冒烟的土地在视野里展开,焦黑,灰白,血红,各种颜色混杂着,让这个世界显得陌生而疯狂。
  一个叫巴西勒的年轻天文学家接待了他。巴西勒拿来一瓶葡萄酒,倒了两杯。他拘谨地喝着,一口一口轻抿。巴西勒喝了一口,却皱皱眉,把酒放下了。
  要是在以前,这种次等货我是不会拿出来的。巴西勒怅然地说,可是法国陷入了战争,那些庄园里再也产不出好酒了。
  他点点头。他路过法国南部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正在燃烧的葡萄园。火焰烧过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葡萄冒出来了。
  他沉默地把那一瓶劣质葡萄酒喝完,顿时有些醺然,因而没有把这次大会的议题听进去。当他清醒过来时,只看到巴西勒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在上船的名单里!
  船?他晃了晃脑袋,什么船?
  就是“大麦哲伦号”啊。
  他在大学时代学过的海事知识里搜寻,始终记不起哪条现役的舰船叫这个名字。好吧,他说,可是为什么我们俩都要出海呢?
  出海?巴西勒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哈哈大笑,不不不,“大麦哲伦号”可不是海船,她是由欧盟和亚盟联合建造的宇宙飞船。她的征程在无限星辰里,她将找到新的资源,使我们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4
  “大麦哲伦号”其实并不大。
  它孤零零地在宇宙中行进,离故乡越来越远。有时候他透过舷窗往后看,只能看到一片虚无,好像有一条硕大的蚕虫跟在他们后面,吞噬每一寸空间。
  从地球启航三年来,他们在七颗行星上着陆过,但没有发现一颗行星蕴藏有充沛的能源物资。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太阳系,在空茫茫的星际空间里发现了第八颗未知行星。船长派出了探测器,所有船员都在舰桥处等着探测器传送回来的消息。
  你说,这次我们能撞上好运吗?巴西勒扶着栏杆问。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巴西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我想,你肯定不希望撞上好运。现在,我们是整个人类中向未知领域走得最远的人,我们到达了太阳系外,每前进一米,都是一个记录。你肯定希望找不到资源,这样就可以一直向前。
  他默然无语。
  船长显示屏上,传来了探测器的结果。船长猛地一拍操控台,说,氦…3!这颗行星上布满了蕴含氦…3元素的矿石!
  舰桥上一片欢呼声。
  他明显感到巴西勒颤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凑到显示屏前,惊喜地看着上面呈现出来的数字。氦…3是重要的核反应原料,如此巨量的氦…3矿石,足够支撑地球的文明再向前推进一大步!
  那我们现在呢?巴西勒走到船长身侧,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把行星的坐标传回地球,让欧盟和亚盟知道,派人来运输。我们是科考舰,只能把样品带回去。
  是吗?巴西勒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突然眼角一跳。
  船长刚要点头,脑袋突然爆出了一朵血花,然后直挺挺地倒下了。“大麦哲伦号”内部虽然模拟了地球环境,有重力发生装置,但气压不高,所以这朵血色的花极为妖娆,在每个人惊讶的眼神里盛开复又凋零。
  巴西勒把枪转而对准惊愕的人们,说:位置坐标,只能传回欧盟。欧盟将凭借这些氦…3赢得战争的最终胜利。
  气氛一时凝固了。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说,可是“大麦哲伦号”是两个联盟共同修建的,凭什——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朵血花盛开。人们发出惊惶的声音,四散而逃,都不敢靠近操作台。
  除了他。
  巴西勒说,对不起,我的兄弟。来之前,我的国家给予了我这个任务,我没有办法拒绝。而且,我相信如果再迟几分钟,先动手的就会是你们亚盟的人了。两个联盟都不会与对方分享这么庞大的资源。
  他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往后退。
  巴西勒用枪指着他,你也躲开吧,不然我会杀了你,然后把坐标传回欧盟,再自杀。
  枪对着他的额头,寒意在皮肤上游走。他愣了愣,然后上前一步。
  巴西勒的手指毫不犹豫去扣扳机。但在枪响的前一刻,所有人都感觉浑身一震,身体突然变重,像是有透明的手在往下拉扯。许多人干脆就趴下了,但肺腑难受至极,干呕不已。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重力发生装置被人调到了最大值后产生的现象。所有人都被三倍于日常状态的重力俘获了,这是致命的,内脏很快就会在异常重力下衰竭。
  有人在角落里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声音,嘿,就算一起死,也不能让你们欧盟占便宜。
  看到没有,巴西勒一脸惨笑地看着他说,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说完,巴西勒转身爬向操作台,要用最后的力气把坐标传回去。
  他趴在地上,看着这场变故。他的心脏被重力拉扯,却不觉得疼,只是冷。
  即使逃到了宇宙深空,也逃不开人类的钩心斗角。
  巴西勒艰难地打开显示屏,正要启动通讯器,却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有什么东西正从“大麦哲伦号”身侧划过。
  5
  不明物体速度很快,一闪即逝。但飞船外侧的摄像头及时将它拍了下来:显示屏上,它呈现出明显的机械机构,有扁平的十棱柱,有长短不一的两根悬臂,以及白色的抛物面天线,天线上分布着蛛网般的裂缝。
  这是……巴西勒吞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来看一下,我打赌你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爬过去,只看了一看就叫了起来,“旅行者一号”!
  他在航空部待了那么久,对这枚极富传奇的人类探测器很熟悉。他惊讶地说,可是,可是它不是越过木星系统,消失在太阳系外了吗?它应该在宇宙的另一头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巴西勒没有回答,把脸凑到屏幕前。巴西勒的脸已经变成了苍白色,每一秒他的生命都在逝去,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继而浑身颤抖起来。你看,你看!“旅行者一号”上有明显被陨石撞损的痕迹,这么大的裂缝,它的电子系统应该早就坏了。巴西勒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你知道,它是采用Inter4004处理器,运行频率低得可怜,主内存更是只有68KB。但现在,它完整地出现在这里,而且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
  你是说,“旅行者一号”在太空中受到过损伤,但后来被修好了,而且功能超过了1977年的设计?
  巴西勒使劲点头,这个动作让他更加虚弱。可是,是谁干的呢?巴西勒问。
  是外——他停下了,犹豫一下后才继续开口,不,宇宙浩渺,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所有人都要死了。
  巴西勒勉强抬头,透过舷窗望去,宇宙一片漆黑。“旅行者一号”已经消失在这片空间里了,巴西勒的视线捕捉不到。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巴西勒说,你的女朋友安琪,后来再遇见过她吗?
  没有。她任职的那艘后勤船,在第一次出海时就被欧盟的导弹击中了,没有人生还。
  呵,真是去他妈的战争……巴西勒突然笑起来,抬起枪,顶住了自己的下巴。
  帮我找到答案。
  说完,巴西勒扣动扳机,脑袋在巨大的动能下爆开。
  6
  我们真的要回去吗,那颗被战火焚烧的星球?
  自人类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战争,只不过以前互相投掷石头,而现在发射导弹。地球就是这样被推进荒芜深渊的。
  每个人都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每个人都在低着头走,看不到头顶的夜空。即使合力建造了飞船,还是互相派卧底进来,让人类的卑劣暴露在群星的眼睛里。
  这样的地方,值得回去吗?
  现在,宇宙的面纱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轻易掀开它。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是异文明,或许是其他我们还不能理解的存在,或许是死亡——射线、黑洞和陨石,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但只要我们往回走,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那样,我在余生的每一夜,都会懊悔得睡不着。我曾经离真相那么近,却回到小小的地球上,在战火中苟延残喘。
  而我们现在有另外一个选择:把重力调到正常值,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活到看到真相的那一天。我把行星的坐标同时发给欧盟和亚盟,让他们处理吧,要么拼到你死我活,要么共同来搬运矿石。而我们,追随着“旅行者一号”的轨迹,一直跟下去,找到修好它的人。这条路很漫长,但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尽头。
  我们,终将被埋葬在群星之中。
  逆流者
  1
  这场病来得猝不及防。
  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前一天。
  刚开始他以为是手机显示出了问题,但接下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在昨天发生过。他没完成报表,被上司痛骂,骂人的句子都一模一样。晚上他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满心疑惑,睡意袭来,沉沉睡去。再醒过来时,发现时间又往以前退了一天。这一天他有大量的报表要完成,但依然做不完。
  他终于明白,在所有人都顺着时间之河往前走的时候,他独自转身,逆流而行,一天天回到从前。
  刚开始他很难适应。一切都经历过,况且他的生活多以痛苦组成,再来一遍并不愉悦。他试图改变,熬夜不睡觉,可敌不过汹涌的困意,每次都在天色将明时屈服于睡眠。他还故意打乱时间线,甚至在某一天突然冲进办公室把上司揍得满脸是血。但即使被关进监狱,次日他依旧在家中醒来,上司依旧在办公室冷着脸等他——被揍得头破血流的事,已经扔在明天了。
  2
  他是个顺从的人,后来就习惯了这种日子,照常生活,照常上班。这期间,小薇离开他,跟了另一个男人。他以为会像上次一样痛苦,但其实还好。反正经历过一次,麻木一点,顺着记忆来,再深的伤都会在醒来之后愈合。
  半年之后——或者说半年之前,家里多了一个人。“我们离婚吧。”他听到自己对妻子这么说。那时妻子只有三十几岁,但脸上已经有了皱纹,背微微佝偻着。她愣了一下,如以往一般听他的话,点点头说:“嗯。”
  妻子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在一旁看着。半年没见,他对她更加陌生了,这个女人在他眼中不像是妻子,倒像是某个故人。本以为不能再见,却因为时间逆流,再度相会在分别的时刻。
  妻子拖着箱子离开时,他站在阳台上,看到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黄昏阳光斜照,街上无数人影湮没了她。当初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离开,以为这就是永别,但现在,他知道还会再见。
  果然,第二天他一醒过来,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
  “我出去买菜,”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你先吃,吃完了就去上班吧。”
  他点点头,然后越想越不对——上一次妻子也是这时出去,但过了很久才空手回来,他问她去哪里了也不说。这次重来,他多了个心眼,悄悄趴在猫眼后面看,发现妻子并没有下去买菜,而是向楼道上走去。
  他等妻子上去后,蹑手蹑脚地跟上,一直到天台门口才停下。
  他听到轻轻的抽泣。多么熟悉,是出自陪伴他漫长岁月的妻。
  哦,他心想,原来她早就发现小薇了。
  3
  整个白天,他上班都很恍惚,想着妻子是怎么发现的。快下班时,小薇发来了短信:“别急着走,留下来。”他看着手机屏幕,恍然大悟:太多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小方块里,像炙热的炸弹,昨晚不小心被点燃了。
  他下意识地想删掉那些短信、视频和照片,但转念一想:今天过去后,又回到前一天,妻子会忘了这个危险的秘密。一切都会被埋葬在时间里。于是他耸耸肩,把手机揣回兜里。
  同事们陆续走了,偌大的办公司只剩他和小薇。
  灯光次第熄灭,黑暗中,小薇走了过来。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令人脸红的话。
  小薇就是这样,妩媚又大胆,即使在幽暗的环境里也放着光。当初他是如此轻易被吸引,沉浸在欲望里,一度以为那是爱情——第二次爱情。
  但现在,他看着小薇满是诱惑的脸,脑袋想的却不是肉欲欢好,而是半年多以后她决然抛弃自己转投他人怀抱的身影。他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小薇,窗外不时有车驶过,他的眼镜片偶尔闪着光。
  “你怎么了?”小薇皱起眉头,“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也不会好好的了。”
  小薇更加纳闷,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4
  黑夜的城市有一种隐忍的热闹。他独自走着,无数辆车从他身侧掠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光。这像是旧时代电影里的场景。他有种预感,在这种场景里,肯定会发生些什么。
  正这么想着,他突然听到右侧巷子里传来呼喝之声。是一群年轻人在围殴一个醉汉。他高声制止,年轻人们看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退入巷子深处。
  他走过去。路灯映照下,醉汉脸上满是血迹,还有一道白肉外翻的陈年刀疤,从右眼至嘴角,蚯蚓一样伏在脸颊上,分外可怖。
  他有些心悸,还是扶起醉汉,说:“你受伤了, 我给你叫救护车吧。”
  醉汉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呓语:“没关系,再重的伤,到了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他的血液似乎刹那间被冻结,良久,才说:“你说的明天,是昨天吧?”
  醉汉也愣住了,表情被灯光照亮,有些狰狞,又有些诡异,明亮的光线投进他的眼中,没有一点反射,像两汪沉郁的潭水。醉汉看着看着,突然对着他笑了起来:
  “你也是逆流症病人?”
  那一刹那,他竟然有种要哭泣的冲动。
  醉汉挣扎着坐起来,说:“这是一种病,很罕见,要理解起来也很困难。时间是一种属性,跟空间一样,大多数情况下,这两者是相伴随的。比如你花十分钟从街头走到街尾,时间和空间都在移动,向前移动。但有时候,它们又分开了,时间会朝着相反的方向流动。陷进这种时间紊乱困境的人,就是逆流症患者。”
  他沉默了。
  醉汉继续说:“这也是令人悲伤的病。就像一群人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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