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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骨夜宴-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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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奴忙拿了盒子来盛,叶景印奇道:“你怎知我父亲有老寒腿?”
“你不是托了人从宫里买南疆进贡的麝香吗?麝香虽好,但和这蛇胆比起来,就是杂草之于灵芝。”白谨嘉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竟折腾了一宿,我也累了,芸娘子,劳烦你替我烧一锅热水,沐浴更衣,再睡个好觉。”
叶景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血水和汗渍:“多烧些,我与白兄一同洗。”
白谨嘉瞥了他一眼:“我向来只在美女面前宽衣,叶兄,还是各自洗为好。”
“怕什么,都是男人,你还害羞?”
芸奴红了脸,连忙上来解围道:“我,我烧两锅水好了。”
天气越发地冷了,芸奴取了绿漆屏风,一共六扇,在卧房门前展开,挡住寒风,一切办妥,转身进屋,将暖炉里的火又拨旺了些。
“芸娘子,你也一宿没睡了,休息一下吧。”躺在纱橱里的白谨嘉闭着双眼,半睡半醒地说。芸奴笑了笑:“没事的,我都习惯了。那边儿主屋里的家什都毁了,我还得催促小厮去买些回来。为了捉拿大蛇,二公子放了月牙儿三天假,我还要去厨下做些吃食,你待会儿起床该饿了。”
白谨嘉睡意更浓,声音几不可闻:“叶兄风光吗?”
“二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衙役们抬着蛇妖的尸身,往临安府衙去了,一路上可风光了。”芸奴将一个银香毬塞进被窝里,“白公子,你为何不一同去?”
“我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那些抛头露面的事,就交给叶兄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芸奴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坐在火炉旁发呆。二公子有云骑尉的头衔,如今又杀蛇有功,在京中名声大噪,又会做生意,将家中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来必然稳坐叶家之主的位子吧。叶家那座大而华美的园子里,不知又要因此生出多少恩怨事端,黄桷树中的那个东西,不知又要长大几分了?
唉,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她脑瓜子没有那么聪明,还是别想了,徒增烦恼而已,反正她也没什么回去的机会了。
众芳凋谢,清泠轩中只剩下几株忍冬还在盛开,叶景淮身穿一袭茶褐色的厚实袍子,立在廊下,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忽而药香浮动,衣袂翻飞,叶景淮侧过头,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他一言不发,从袖中取出一张钱引,食指一弹,钱引如刀一般飞向斗篷人,斗篷人一甩斗篷,将钱引卷进衣中,然后将一个牛皮纸包放下,转身离去,来去如风。
叶景淮拾起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朵漆黑的曼陀罗。
“今夜,”叶景淮嘴角漾起笑容,半带讥讽,“临安城最华丽房屋中所居住的那一位,将会有一个好梦。”
太史局(南宋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明清称钦天监)监正呼延安正搂着最宠爱的小妾,春宵一刻值千金,就在云雨的关键时刻,仆人却将房门拍得如山响:“主人,宫里来人了,官家宣你进宫。”
呼延安在心里暗暗骂娘,却又不敢怠慢,连忙穿上官服,骑了一匹快马,往皇宫而来。
奉华殿内灯火通明,汝窑的花草纹香炉点着瑞龙脑,青烟缭绕,赵构高坐其上,一脸愁容,呼延安心中打鼓,不知官家又有什么烦心事,须得小心应对,否则激怒天颜,就有可能小命不保。
“陛下,不知深夜召臣入宫,有何要事?”呼延安拜道。
“呼延爱卿,朕刚才做了个怪梦。”
原来是叫他来解梦,呼延安稍稍安心,打起十二分精神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梦,还请皇上示下。”
“朕梦见在林中漫步,忽有一只猛虎朝朕扑来,朕以为自己必然要葬身虎口之中,却看见一名昆仑奴乘着祥云而来,击退了猛虎,救了朕一命。朕问他从何而来,他说从道观而来,朕又问他想要什么奖赏,他说别无所求,只愿回家。爱卿,你说这梦是何寓意啊?”
呼延安略一沉吟:“驾着祥云而来的昆仑奴,说的应该是一个人的名字。”
赵构身子往前微微一倾问道:“什么名字?”
呼延安掐指算了半晌回道:“祥云与昆仑奴,合起来,是‘云奴’二字。”
赵构皱起眉头:“这名字颇为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呼延安又道:“那昆仑奴说他从道观而来,此人如今必在道观之中。”
皇帝猛然醒悟:“朕想起来了,数月前朕驾临渤海郡王的府邸,遇到一名使女,名叫‘芸奴’,她自请入道观修行,莫非这梦是应验在她身上?”
“想来应是此人。”呼延安道,“陛下梦见猛虎扑袭,近日必有一灾,只有让这使女还家,方可化险为夷。”
赵构脸色一沉道:“难道朕的祸福吉凶竟系在一个小小的使女身上吗?”
呼延安忙跪下道:“陛下有所不知,世间万物皆有关联,当年晋国大夫魏颗没有让父亲的爱妾祖姬殉葬,而是为她另择良配。后来秦晋二国交战,祖姬的父亲结草报恩,助魏颗活捉秦国大力士,大获全胜。晋大夫之生死胜败,皆因一婢而起,陛下,不可不信啊。”
烛影摇曳,汝窑胆瓶中的一枝菊花茎挺而秀,芬芳馥郁,赵构沉默半晌道:“既是如此,派个人去道观传旨,让她回叶府,仍在原处当差。”
风和日丽,小巷中热闹非凡,芸奴打开院门,看见一群仆役,手中拿着各式包了红绸的器物。于家大门洞开,仆役们鱼贯而入,个个喜笑颜开。
曹大郎站在自家门前,面色阴郁,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芸奴过去问:“是谁家来提亲啊?”
“临安府府尹。”曹大郎垂下眸子,“卫府尹的二弟从战场上回来了,是大名鼎鼎的‘赢官人’岳小将军亲自送回来的,因战功封了从五品游击将军。虽说失了一臂,但相貌堂堂,人品贵重,又家财万贯,于娘子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芸奴听出他话里的悲凉和落寞,想要安慰他,但自己一向嘴笨,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才说:“别伤心,你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贤良温婉的好妻子。”
曹大郎苦笑:“我这么穷,谁会舍得把女儿嫁给我呢?”
二人正说着话,一顶小轿忽然在芸奴面前停下,一只纤纤素手从青布帘幕中伸出来,粉色衣衫的美丽少女款款而出,笑容温婉,目光却异常冰冷。
“碧烟?”芸奴愣了片刻,转身便走,碧烟笑道:“我是来接你回清泠轩的。”
“回清泠轩?”芸奴步子一顿,迟疑道,“待我先回过二公子……”
“你还不知道吧,官家下了旨,让你回家,还在原处当差。”碧烟撩起轿帘,“请吧。”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纱橱上的缠枝花纹帘幔光泽动人,芸奴记得上次躺在这张华美的床上,还是在雨中跪了一夜,染了风寒的那一天。她从没睡过这么柔软,这么香,这么美的床,她睡在下人房冰冷坚硬的床铺上时,无数次梦见这里,梦见自己被包裹在弥漫着淡淡木兰香的被子里,吃最好最精致的糕点。
今天一切都实现了,她却还宛如在梦中。
身后脚步声响,她惊慌地转过身,头也不敢抬:“大,大公子。”
“你入府已经十一年了吧?”叶景淮在桌旁坐下,拿起哥窑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芸奴点头,他冷笑道:“十一年了,你竟还如此怕我!”
按理说,当了他十一年的大丫头,他们彼此也该熟稔了,可是他一直嫌弃她又丑又笨,不许她进屋,平时也从不拿正眼瞧她,更跟她说不上一句话。在她的心中,他就是一个严厉的主人,别无其他。
叶景淮见她不说话,喝了口茶道:“是官家下旨让你回来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怠慢了你,正好霜落出府去了,你就顶替她在屋里伺候吧。”
提起霜落,芸奴心头一惊,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大公子的身上,一脸的疑虑。犹豫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问道:“大公子,霜落她……去哪儿了?”
“她年纪也大了,正好前几日她父母从乡下来看她,我就回了母亲,放她出去,命她父母自行婚配。”
放她出去了?那么那天晚上,她又为何会出现在于娘子的卧房之中?
“怎么?你不信?”叶景淮把玩着手中的天青色瓷杯,眼角有一丝嘲讽的笑,“你与霜落一向不和,怎么突然关心起她来?”
芸奴无言以对,低着头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景淮不屑地轻笑:“去内屋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芸奴无法,只得进了内屋。不足片刻,房门被人猛地踹开,叶景印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这次他没有带剑,只带了满身杀气。
“二弟,你这是第几次弄坏我的房门了?”叶景淮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若是喜欢我这清泠轩,直说便是,我让贤,搬出去,让你来住。”
“废话少说。”叶景印一捶擂在桌上,茶壶瓷器微微一震,“芸奴在哪儿?”
“又是为了她。”叶景淮眼珠朝他一斜,“二弟,看来你对这个丫鬟情有独钟啊。可惜了,我也舍不得这个丫头,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官家又下旨让她在我这里当差,我又怎么能抗旨不遵?”
叶景印额头上青筋暴起,抓住大哥的衣襟,逼他站起来:“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派去暗中保护芸奴的那些武士呢?”
“保护一个丑丫头,还派武士,二弟还真是大手笔。不过二弟不该问我,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武士去了哪里。”
“少给我装蒜!”叶景印大喝,“你这个浑蛋,我已经对你再三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说,芸奴在哪儿!如果你今天不把她还给我,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二弟何必动气。”叶景淮笑容依旧,似乎一点儿都不生气,“说起得寸进尺,你身为弟弟,二十几年来,从未对我这个大哥有半分尊敬,这也就罢了,如今叶府的产业,都是你把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按理说我是嫡出,你是庶出,这些东西本来都该是我的,但我从来没有一句抱怨。现在我有了个可心的丫鬟,你竟然还来要,要不到就跟我动手,你说,谁才是再三忍让,谁才是得寸进尺?”
叶景印哑口无言,不知为何,在生意场上能言善辩的他,面对大哥的时候,总是会被问得无话可说,难道,在他心中,其实对大哥有愧吗?
对视良久,叶景印终于放开大哥,退了几步,扶着圆桌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让给你,只要你把这个丫鬟给我。”
叶景淮整了整有些凌乱的白色袍子:“怎么,你就这么喜欢她?”
叶景印抬起头,郑重地说:“我已下定了决心,要纳她为妾。”
叶景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高声大笑起来,叶景印怒道:“你笑什么?”叶景淮止住笑,朝内屋道:“出来吧。”
芸奴臊红了脸,从内屋走出,不敢抬头看叶景印,二公子忙问:“芸奴,他没有为难你吧?”
不等她回答,叶景淮便道:“芸奴,我二弟说要纳你为妾,你意下如何?”
芸奴脸飞红霞,低着头不说话,叶景印上前抓住她的手:“芸奴,跟我走,我去回了大娘和娘亲,今天就领你过门。”
芸奴却不肯动,叶景印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虽说是妾,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芸奴还是没有动,沉默良久,她抽回手,膝盖一软,跪倒在他的脚下:“二公子,对不起……”
叶景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脑中一片空白。愣了片刻,他蹲下身子,抓住她的双肩:“是不是他逼你的?”芸奴摇头,泪珠从眸中滚落:“二公子,奴婢知道您对我好,所有人都嫌弃我,只有二公子您照顾我,把我当人看,您对奴婢,有天大的恩情。可是奴婢不能做您的妾室,您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只能死后结草衔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了。”说罢,不停地磕头,“咚咚”有声。
叶景印从未想到会被她拒绝,一时间竟无法思考,只抓着她问:“为什么?难不成……”他抬头看向叶景淮,“难不成你喜欢的是他?他从来都没把你当人看,你竟然会喜欢他?我对你这么好,你,你竟然拒绝我?”他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对她大吼:“你说,他到底哪一点比我好?”
“不,不是的,二公子,不是的。”芸奴满脸是泪,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哭,叶景印气急,将她往地上一推:“够了!我算是看清你了,你这个没心没肺,分不清是非好歹的女人!”说罢,又怒瞪了叶景淮一眼,拂袖而去。芸奴膝行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哭泣,心中疼痛难忍,如利刃般片片切割。
对不起,二公子,我不能做你的妾室,六年前,我曾亲眼看见一位老妾被活活饿死,那个时候我就已发下誓愿,哪怕一生不嫁,孤老终身,也不做别人的媵妾。
那是绍兴二年的事了,叶府之中夜间常有鬼哭,举府惊骇,叶老爷下令严查,丫鬟仆妇们深夜在园中守了几日,才发现那哭声是从东边一座小院里传来的。那小院中住的是叶老爷之父——叶老太爷的一个小妾。丫鬟们隔着窗户,看见那老妪对镜贴花黄,一边梳妆一边哭泣,其声如鬼哭。下人们回禀叶老爷,说老妾被恶鬼缠身,叶老爷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也不请术士驱鬼,只是下了严令,将小院封起来,不给老妾吃食,将她活活饿死。她死之后,果然再也没有了鬼哭,人们只道是鬼怪随着老妾之死被驱逐,但阖府上下,只有她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鬼怪,那名老妾,不过是长年被关在小院中,无人问津而精神失常罢了。
一直到今天,她耳中仍然回荡着那名老妾饥饿时发出的痛苦的哀号。老妾死后,收尸之时,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牙印。
那是孤苦悲戚的冤魂留在这世间的唯一印记。
哪怕做一辈子的仆人,运气好也能配个小厮,做正头夫妻,一辈子平平淡淡和和睦睦,而做了贵人的媵妾,若得宠还好,若不得宠,又没有子嗣,到头来,也只有凄惨而死这一途了。
“别哭了,起来吧。”叶景淮站起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去洗把脸,别叫人误会,以为我堂堂叶府大公子,竟然虐待下人。”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张素绢,丢在她面前,出门而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芸奴一人,她靠着雕花木门坐下,回忆起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已经习惯了和二公子、白公子一起斩妖除魔的日子,之前的十五年,她已经不记得是如何度过的了。如今二公子已对她心灰意冷,她今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捡起素绢,捂着脸“嘤嘤”地低声呜咽起来。
日夕见寒山,彩翠分明,杳杳云中,有几只鸢鸟飞过,叶景印提了一坛子酒,跌跌撞撞地闯进白家,六月雪早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院子的枯枝残叶。白谨嘉如往常一般坐在廊下,不过这次并非只有她一人。
在她身旁,坐了一个少年,一身枣褐色短打扮,身边始终带着一柄长锥枪,英气凌云。
“白兄……”叶景印仰头喝了一口酒,醉眼蒙眬,笑道,“白兄,原来你有客人。”
“这位是岳太尉的长子——岳云岳小将军。”白谨嘉道,“岳小将军这次回京述职,不日就要启程回鄂州,所以我邀他到舍下喝一杯践行酒。”
“原来是岳小将军,失礼失礼。”叶景印作了个揖,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台阶下,也不起来,就靠着台阶喝酒。岳云见他实在醉得厉害,就起身告辞,白谨嘉也不送,只端着酒,拿冷眼看着叶景印发酒疯。
“白兄,你说,我比之我大哥,如何?”
“你是说喝醉酒后的怂样吗?”白谨嘉毫不客气,“怪不得芸娘子不愿意跟你。”
叶景印一惊,抬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你大哥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你派去暗中保护芸娘子的武士,又能影响官家,让他下令芸娘子归家,而你只会借酒消愁,你说谁厉害?”白谨嘉将酒瓶放在他身边,“你要喝就喝个够,不过这次我懒得作陪。”
“等等!”叶景印翻转身子,一把抓住她的衣摆,“白兄,连你也觉得我比不上我大哥吗?你们,你们都看不起我,哪怕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把叶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庶出就是庶出,你们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
白谨嘉步子一顿,美丽的眸子中浮起云雾,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良久,才缓缓道:“嫡出又如何,庶出又怎样,如果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能祈求别人看得起你吗?”顿了顿,又道,“芸娘子虽然温柔和顺,其实性子很倔,她宁愿一生不嫁,也不会做妾的。你口口声声地说想要她,却一点儿都不了解她,那不是爱,那只是怜惜和占有欲罢了。”
说罢,衣袖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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