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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救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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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进门通报了王纤萍的死讯之后,郝萌一声不吭地只顾流眼泪,那老两口则是长吁短叹,搞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郝萌一看就不是王、郝亲生的,确切地说,明显就不是个城市出生的孩子。她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但个头很矮,肤色黑中透红,即便坐下来罗圈腿也很明显……反正是一眼看上去就不那么讨人喜欢。相比之下,我更心仪她那双间距很宽的小眼睛——至少令这个无声落泪的场景显得不那么楚楚可怜。
我求助地望向彬。
他一直盯着郝萌。
发觉我在看他,彬扭过头,向我暗示: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上前、转身、再回身,最后还是过去拍了拍郝萌,说:“别……你母亲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会抓到凶手。”
出了门我就开始抱怨:“老白真成……”
彬倒是淡然:“总得有人去做。”
“嗯。不过我得另派人找他们问话,郝建波的联系方式都没到手呢……你怎么看?”
“先天心脏缺陷导致激素分泌失衡,那孩子有明显的发育障碍。”
我好泄气:“我们还是去抓凶手吧。”
“给你韩哥架条线。”来到昆玉河畔时,已近午夜,“留一个探组待命……彬,我刚才跟你讲的案件基本情况,你都听明白了吧?”
彬在打电话。
“喂!大哥,别担心你那小媳妇儿了。你占着线小姜也没法把通讯频段架进来啊。”
他挂上电话,黑色的瞳孔在反光:“打给你情敌的。”
“杨延鹏?我靠,你……”
“我让他查到就联系你,按说这事不该我来张罗。”
“你……还有什么是警察查不到的!用他查?小姜,架进来没有!”
“韩哥,您接上耳机就可以了。中间有电话进来我能看到,可以帮您转接。赵队,保险公司的查询有结果了:王纤萍生前没有购买过任何商业保险,也没有任何一份保单的受益人是郝建波。您还怀疑他?”
“越是新好男人就越有问题。”我冲现场值守的民警亮了下证件,“埋尸地点九九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荒地,大概吧……找到的地图都太笼统了,还不如派出所案卷里手绘的那份呢。”
“附近的人群成分呢?”
“主要是建筑工人,还有一些住户,东边几所大学的学生也有在这附近租房的……”
彬蹲在尸坑旁,接过现场拍摄的尸骨照片:“杀人动机是什么?”
“首饰都在,不是抢劫杀人,可以排除郝为谋遗产或保险金杀妻;那就是仇杀,或是性侵害引发的谋杀。”
“赵队,尸骨可做不了性侵害检查。”
“你别插嘴!彬,你觉得像仇杀还是强奸杀人?”我跟在他后面,“没听说王纤萍有什么仇家。”
“从现有证据看,都不像。”彬拿着照片,手腕上飘来淡淡的香味,“尸骨上只能找到那么一处伤?”
“对,要是拿把刀把动脉拉开,伤口不深的话,光看骨头辨识不出来。”
“这儿可能不是第一现场。九九年的时候没板井路吧?”
“没有。”
“从遗物上能取到指纹之类的痕迹么?”
“不可能。”
“有目击记录么?”
“也没有。”
“那就简单了。你现在可以答复白叔——”彬起身后的结论给了我当头一棒,“这是个死案。姜警官,我不需要通讯频段了,麻烦你断开,谢谢。”
我还在发呆,彬已经离开了。
一回过味儿来,我慌忙朝他的SUV跑去,拉开车门蹿进去,二话不说先把车钥匙给拔了。
这种粗鲁的举动令彬十分不悦:“你干吗?”
“搞什么!晃悠两圈甩句话就走……哥们儿,你耍我呐!”我是真有点儿急了。
他倒是不紧不慢:“什么证据都没有,抓到人也定不了罪,这案子查下去没意义。”
“那是后话。我现在要破这案子,现在就要!我答应过那孩子会抓到凶手,你不能害我言而无信!”
“我‘害’你?”彬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反问道。
我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沉着脸生闷气。
“馨诚,这案子已经很清楚了。你我都能看出来……”他推开车门,河边湿冷的空气飘了进来,“很少会有性掠夺者在那么个大风天里作案,环境恶劣不说,也不符合诱发性犯罪的激素水平——当然,没准儿会有意外。丈夫和孩子基本上可以排除。她哥哥?你们应该正在查,但只为了套四十万的房子就去谋杀自己亲妹妹,风险成本和犯罪收益不成比例。郝建波之所以会一直接妻子下班,除了感情因素,恐怕还有安全的考虑。你们要找的,很可能是和长信大厦奸杀案类似的一个罪犯。”
一个长期尾随被害人的潜行者,刺客人格型暴力犯罪人。
“小时候我一直住人民大学,离这里不远。这一带乱是出了名的,工厂、建筑工地、老城乡结合部居民……你想我做剖绘么?那好:罪犯是男性——这几乎是明摆着的;年龄范围不好确定,二十到五十岁都有可能;单身或离异;在这附近工作或居住,我更倾向于不是本地居民,否则周所长不会一点儿都没觉察。被害人不属于高危人群,案发时天应当黑了,但毕竟不是半夜。罪犯为什么会猝然袭击被害人,很蹊跷,或者说,有很多种可能性……被害人与她丈夫平日回家的路线会经过哪儿?某个工厂?某处工地?有谁会经常见到他们夫妇?也许有帮助,但排查范围会很夸张。这类职业人群流动性很强,时隔这么多年,还在不在北京供你排查都难说。没有现场,没有凶器,没有血迹,没有指纹,没有DNA……除了王纤萍的遗骸,你一无所有。”
我无奈地望着彬,多少期待他能有神来之笔。
“我可以不负责任地告诉你:罪犯体态矮小或瘦弱——但没有依据;可能是抑郁症患者——对排查没有帮助;性格懦弱且狭隘——这纯粹是靠猜……你想要的是这些?随便找个看过两本犯罪剖绘课外读物的孩子,说得都比我精彩。”末了,他伸出手,“钥匙。”
我不情愿地交出钥匙:“那你让杨延鹏去查什么?”
“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他会直接联系你。”彬指了下门外,示意让我下车,“哦,对了。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好消息是——其实你自己也明白:罪犯既没有留下犯罪标记 ,尸骨的伤口创面又显示被害人的死也许并不在罪犯的计划之内——所以罪犯很可能不具备持续的社会危害性。”
老何之前曾向我解释过:枕骨的创面是撞击形成的,可以排除敲、砸、拍等主动打击方式,推测罪犯可能并未携带凶器或预谋杀人。
但我相信,王纤萍的死,绝非意外。
我在昆玉河边站了半宿,只可惜天太黑、灯太暗、行人太过稀少,白白浪费了那孤寂落寞的深沉背影。等天亮观众多起来那会儿,我已经淌着口水在车里睡死了。
西部地区队找到王千祥,查明此人经营古董家具十数载,早已身家千万,且妹妹失踪时人根本不在北京。得知妹妹的死讯,王千祥只不耐烦地说了句:“法院不早就宣布过了么?”
从郝家得到了郝建波住处的联系电话,反复拨打,无人接听。经了解,郝建波在新西兰从事家电推销,经常不在家,但每个月都会为郝萌寄来学费和生活费。另外,老两口反复追问,何时可以成殓儿媳。
下午,调查出现“重大进展”。
九八年至二○○○年,王纤萍失踪地点附近共有两处建筑工地、一家造纸厂、一家垃圾处理站。两处建筑工地的人员花名册仍在寻找中。造纸厂有工人九十二名,垃圾处理站十七名,符合“男性、二十到五十岁、单身或离异”特征的有五十一人,其中正在排查八人,三人待排查,剩下四十人还在寻找中……我都不敢想象那两处工地的人员状况。花名册?找到了才是噩梦的开始呢。
临近傍晚,我致电雪晶“请假”加班,没等开口就先听她抱怨起来:“诚,我今晚肯定回不去了。长信大厦那个案子,就那个杜阳,在我们室。他……他死活不撂!气死我了!小翟都想揍他……”
这下好,我倒不用请假了:“不是有血指纹和DNA证据么?零口供一样能定他。”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呢……关键是,指纹不是他的——他肯定是有同案,所以廖处说必须撬开他的嘴。”
我一愣,性暴力犯罪人通常不会与他人分享“猎物”,至少像杜阳这种奸杀自己性幻想对象的罪犯,不应与他人共同作案。
“别急别急。”换换口味也不错,“我这就过去。”
杜阳长得黑瘦,有点儿罗锅,再加上低头哈腰的坐姿和缺乏睡眠导致的熊猫眼,真不像是条一米八几的汉子。
在审讯室门口,雪晶特意拉着我再三叮嘱:“你别臭脾气一上来就打人,千万不能刑讯逼供……”
我态度端正地承诺:一定会遵守纪律,文明问讯。
对付这种人,打其实没用——撂了就是死刑,谁都不傻。
我的战术是:先吃饭。
这饭可不是从看守所搞来的馒头加“白菜游泳”,也不是预审处民警食堂的“福利猪食”,而是从外面打回来的家常小炒:红烧排骨、麻婆豆腐和地三鲜。
雪晶在门口啃着我带给她的汉堡包,小声抱怨道:“我怎么觉得他吃得比我还好……”
多吃、吃好才是正道。吃饱了容易犯困,那是因为胃肠蠕动加剧,连累了大脑供血不足;相反地,饥饿对降低人意志力的效果十分有限,还可能会使思维更加清醒。所以说,第一步,要从生理上缴他的械。这不,雪晶吃完东西没两分钟就开始揉眼睛了,我立刻一记爆栗过去:“你别先缴械好不好!”
第二步,吃饱了?没烟抽。吃咸了?没水喝。吃累了?不许打盹儿——要让嫌疑人处于某种难受、烦躁与不安的状态。
第三步,密闭的环境,压抑的气氛,加上紧张、疲劳、困倦……基础打得差不多了,需要有人再推他一把——赵馨诚警官堂堂登场。
我一上来先是扯了阵闲篇儿,反正杜阳始终低头不语,我就可着劲儿山南海北地一个人瞎聊,越让他摸不着路子越好。
同时,我在观察他对各类话题的反应。理论上,预审人员掌握得越多,应该说得越少,虽说问“案”是目的,但前置条件是问“人”——应当在了解嫌疑人背景情况、生活经历、性格特征的基础上,搞清楚他重视什么、在意什么、担心什么,并从中打开缺口。按说审讯最忌讳点明了发问,可我事先了解到雪晶他们几个笨蛋已经把十八号长信大厦的案子透露出来了,再加上我的时间不多,只能采取这种其实很被动的“主动发问”。
聊着聊着,我突然直截了当地问:“十八号晚上你去长信大厦了么?”
杜阳肯定是一直在等着我问这个,但仍旧显得有些惊慌。
“十八号那天你应该去给长信大厦的一个客户洗车吧?知道那客户是谁么?”
杜阳依然沉默,只点了点头。
“车你没洗,忙活什么去了?”
我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留意他全身肌肉的变化。
“杜阳,你是左撇子,对吧?据说左撇子都聪明。想来你肯定知道,撂了事儿就大发了。可你以为死扛就能无罪啦?”我随手翻阅着桌上的案卷,“山东即墨人?古来山东出好汉啊!隋唐有秦琼,北宋有武松,个顶个都是纯爷们儿,怎么偏偏出了你这么个软蛋啊?”
两腿分开,脚尖来回变换方向——他在抵触我的说法儿。
“什么叫爷们儿?凭本事吃饭!你有能耐就干出个名堂来。最不济,随你是偷是抢,捞足了票子,天底下的女人随你挑。您倒好,没本事挣钱,裤裆里还不安分……亏了咱人民警察仁义,一抓着你就安排你在这儿接受讯问。要把你扔进看守所,你丫现在连半条命都剩不下!就你这种畜生,跟过街老鼠一样,甭管是好人坏人,见一次抽一次!”
杜阳开始揉脖子了,这是在通过抚摸颈动脉来缓解紧张情绪。
“我说哥们儿,你丫除了长了俩蛋以外,跟娘们儿有什么区别啊?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小子有种做,没种扛。知道为什么女人都瞧不上你么?不是因为你下面的家伙儿短,不是因为你那弓着的虾米背,不是因为你满口泛着臭味儿的黄牙,也不是因为你穿了一身地摊上扫来的假名牌儿……”
夹腿、缩肩、舔嘴唇——揭着短儿的效果比较直观。
“是因为你没种……”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紊乱。
“因为你只是个长错了生殖器的女人,连做过的事都不敢认。我赵馨诚审过那么多人,没见过你这么废物的!别说男的,换个泼妇来都比你强!”声调降了两度,这似乎是我撒谎的习惯,“我告诉你,杜阳,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也不想听。有指纹,有DNA比对结果,有目击证人……证据很充分,定你的案没问题。本来是想给你次机会,让你丫到头来能做个磊落点儿的汉子,爷们儿一回。看来,你不配。”
说到这儿,我开始故作姿态地合卷、掐烟、收拾桌子——只不过速度放得很慢。
“哦对了,一会儿去了‘号’里,多加个小心。”我突发奇想,轻描淡写地多忽悠了他一把,“知道‘号’里都怎么对付你这种人么?‘学习号’会指挥‘二板儿’、‘三板儿’的人把你按住,扒了你的裤子,在你丫的‘老二’上缠线,一圈接一圈地缠,紧绷绷的。然后,大家就七手八脚地开始弹你的‘老二’。那玩意儿里面有个海绵体,一受刺激就充血……所以左弹弹右弹弹,就硬了,直了,立了。”我一副享受着意淫的表情,“这时候,‘学习号’会亲自动手,揪着线头,使劲一拽那根线——我靠!连皮带肉……爽歪了!”
随着我那眉飞色舞地 “一拽”,杜阳本就不甚坚固的心理防卫机制,瞬间崩溃。
“大哥,我说,我都说……
“我……我本没想……可是她……她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
“可中间,我进去的时候,她里面干,却抱怨我短……
“我一着急上火,就浑干了。她那会儿没哭没闹,我以为没什么事呢……可、可……
“她又嫌钱少,明明事先说好的……
“我把身上的钱都给她了,她还是不答应……她……”
我听了前两句就预感不对劲儿,这是长信大厦那个案子么?
杜阳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满了湿漉漉、黏糊糊的各色分泌物:“她说要去报警,我就知道她……她……大哥,我这是第一次,求你帮帮我!我真的是第一次,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大哥……”
四目相对,我立时感到万分沮丧。
“你慢慢说。小翟,给他做笔录。”我垂头丧气地推开桌子,起身向外走。
雪晶正好推门进来,拉着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诚,DNA比对结果送过来了……”
“我知道。”自嘲堆积出的表情尴尬无比,“不是他。”
第三天头上,整个东部地区队都在绝望地奔波。现场还原基本上已成泡影,走访、摸排之类的徒劳举措也只是为大家保留了些许理论上的希望——当我拿到九九年案发地区两个建筑工地的花名册时,五百多个陌生的名字直接抹煞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是个死案。
长信大厦奸杀案抓错了人,同时也失去了方向;而这个案子干脆连方向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晚上怎么去向老白汇报。
瓶颈时刻,杨延鹏的电话来了。
这小子知道我不待见他,电话里惜字如金:“查完了,给你送哪儿去?”
半小时后,举着厚厚一打儿调查材料,我真想当街亲那个姓杨的王八蛋一口。也许是因为彬拜托的他,杨延鹏一丝不苟地查清了所有的背景情况,加上我已经掌握到的信息,一幅缜密的比对图浮现在脑海中。彬那个“不确定的方向”,现在成了我,甚至是白寅尚大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车后我又不放心地问了句:“这个手机号,能确定么?”
“信息来源是可靠的,能不能打得通就看你运气了。”杨延鹏显然没想到我对他的态度会这么友好,言语间颇有些无措,“新西兰和咱们有四个小时时差,现在那边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你要打就赶紧的,别忘了加拨区号00649。”
我拿出刚在报亭买的17910长途电话卡,一边往手机里充值一边继续问:“你查出来的这些,彬看过了么?”
“我跟韩哥汇报了,他说直接给你就好。”
“他怎么说这个?”我拨通电话,晃晃手里的材料。
“他说,你看了自然就能明白。”
电话通了,我忙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Hello?”
“哈罗,郝建波先生吧?”
“呃,您是……”
“北京海淀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姓赵。几天前,我们在板井路发现了你妻子……就是法院在○五年十二月宣告死亡的,你前妻王纤萍的遗体。”
“她……怎么会……”
“郝先生。九九年十二月五号那天,你去车站没接到你爱人。她是在从车站到家的路上被害的……时间紧迫,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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