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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救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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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吱声。不单是说现任领导贬下来的人,谁都不敢兜,再加上曹伐这家伙做人太失败,贪杯好色不说,怂奸坏又是一流,关键时刻,唯一跟他关系不错的那个副支已是自身难保,连个能替他仗义一把的同僚都没有。

“头儿。”我试探地抬了抬手,“东部队内勤歇产假去了,老六又刚病退,补给我吧。”

“你?”老白目光如电,扫了我一眼,“刚揍完人家又跑出来卖乖来了?成,我倒是没意见。你问问被害人自己愿不愿意。”

我瞥着曹伐,没说话。这老东西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连下沉到派出所的机会都没有,不跟我干就得走人。尽管纱布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和尴尬。末了,他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这样。咱们一是一,二是二。赵馨诚,你小子以后手也别那么欠,整个支队就你能打是吧?能打怎么还让石瞻跑了!写个检查,下次全队会议上给曹伐道歉,把医药费给人家出了。曹伐,这儿没你事儿了,回家养两天,上班收拾好东西找小赵报到。”

轰走了曹伐,老白又掏出根烟,举“枪”指着剩下的与会人众道:“石瞻跑了,人质也危了。市局下了紧急预案,现在派活儿。”

3

四九城地域广阔、人口稠密,石瞻随便找个地缝一钻,根本无迹可寻。市局发来了袁适博士做出的“画像” ,即:犯罪人系与他人共同实施犯罪;有交通工具(深色越野车型)和固定(临时)住所(在知春路至学院路沿线);持有武器,具备反侦查能力;有一定的社会关系,包括在警方内部可能有眼线;生活比较规律,有轻度强迫症;习惯穿着服装偏深、暗色……

说起袁博士,那可是最近刑侦界炙手可热的明星人物。据说二十七岁就取得了克莱登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学位的他,曾赴匡迪科——美国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调查研究部门受训,并参与了多起连环杀人案件的侦破,被誉为犯罪心理学界的华人天才。今年年初,年轻才俊的袁博士毅然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回到祖国的首都,投身于市公安系统刑侦辅助技术的建立与完善工作中。现任市局刑侦技术队犯罪心理学顾问、市物证鉴定中心专家组委员、国家司法技术研究所主任、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物证研讨会理事等职。

在刑侦工作中启动犯罪剖绘这门前沿技术作为辅助手段,海淀分局可谓首创。原来分局的犯罪心理学顾问一直由彬的父亲——中国人民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韩松阁担任。韩教授学识渊博,著作等身,且为人谦虚低调,作风稳健扎实,在全局上下口碑颇佳。后来韩教授被怀柔检察院聘去做副检察长,分局犯罪剖绘的技术支持也就只能指望市局技术队了。

当然,在支队内部,包括韩教授的老战友白局都知道:韩教授在任期间提供的技术支持,多少得益于他背后的智囊团——彬和他的“指纹?犯罪研究工作室”。拥有一个爱好犯罪剖绘的儿子,是韩教授备感欣慰的资本。这个研究犯罪剖绘的“草台班子”组成很复杂:公、检、法、司、律、监以及社会闲散人员,我、雪晶、老何亦是骨干成员。虽说韩教授离任后,工作室只是作为一个单纯的民间爱好者团体存在,但也发展得越来越具规模,网站、杂志专栏、主题咖啡屋,一样不缺。而彬却在这个当口突然带回个莫名其妙的“小”女朋友,同时卸去负责人一职,把整个工作室交给了我和老何打理。

韩教授走了,彬也不在了,“继位”的袁博士可半点儿不落人后。他一上来就替市局解决了数个要案,而且手法神乎其技,了解经过的人无不赞叹:“科班出身的,就是不一样!”

经由袁博士剖绘得以侦破的案件,我是亲身感受过的。那次,袁博士把嫌疑人圈定为某地区的“男性,二十至三十岁,身材瘦小,系从事体力劳动的来京务工人员,未婚,单独居住,无犯罪史,可能穿深蓝色牛仔裤和不系带的三接头皮鞋”。我们按这个标准在那一带进行了为期近一周的排查,最后通过线报,在一个拆迁工地将抢劫犯刘某抓获。刘某不仅基本符合袁博士做出的特征剖绘,更神奇的是,他被捕时就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棕色的三接头皮鞋!

彬得知后险些抚掌笑翻:“厉害。此公技近布鲁舍尔 ,着实厉害。”



下午启动的紧急预案基本上就是围绕着袁博士的“画像”展开的。十二个探组先后奔赴知春路至学院路沿线展开摸排;治安支队在交管局的协助下,对海淀区几乎所有主干道及大型停车场上的越野型车辆逐一核查;由于会后东部地区队的副支队长称病告假,老白命我率整个东部地区队挨家走访全区的一百零九家医院——截止到晚上九点,依然一无所获。

九点整,我在车上给老白拨了电话:“头儿,这么瞎扑腾不是办法。”

电话那边嘈杂得很:“怎么啦?”

“不算无照游医开的黑门诊,全区一百零九家医院,军属医院九家,社会三类甲等医院十家,再加上九十家二类和社区医院,就东部队这俩半人根本查不过来。而且医院的设备更多地是对即将分娩的被害人有用,如果石瞻对蔡莹死活无所谓,只为处理自己身上那点儿伤,连医院都不用去,找个药店买点儿东西就能搞掂。可您知道咱辖区里有多少药房么?”

“行了行了,少他妈废话!”电话突然清楚了许多,“你小子想说什么?”

“咱们的着手点有问题。石瞻有军警背景,对刑侦系统的运做模式多少有些了解,他不可能在这个风紧的关头露面。咱们应该顺着他的出逃路线摸,也就是他从排污通道上岸的地方开始……”我说着说着突然发觉对面没声了,起初还以为是电话断了,直到老白叹了口气。

“通常情况下,人质遭绑架后,如果绑匪有撕票可能,人质的存活时间能有多久?”

我明白领导的苦衷。“理论上来讲,两到四天,也就是,最多过了今晚……”

“大的死了,小的也就没了。”

老白能杀曹伐一个二罪归一,一样有人能杀老白个二罪归一。

“现在实施的方案是市局的指示,技术角度上,没什么不妥。”

只是时间不等人……想来,老白也不愿把宝全押在市局的紧急预案上。

“赵儿,你从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就跟着我。后来在刑侦、预审、治安兜了一大圈,算是什么警种都干过。知道我来刑侦以后为什么要调你过来么?”

——知道,因为我是您最信任的手下。

“头儿,有什么吩咐,您说我做。”

市局的命令不可违,想要按支队自己的步调查案,老白需要有确凿的依据。

“把东部队的指挥交给张祺,找到石瞻的行踪。别搞个人英雄主义,随时向我汇报。线索一经查实,我就可以抽调人手过去。”转瞬间,老白恢复了一贯的强硬口吻,“我不管你找谁帮忙,动用什么资源,惹多大麻烦,把石瞻给我铐回来!”

“得令!”



蓟门桥东南,梧梁酒店门口,老何已经在等我了。

一见面老何就问:“你没叫彬?”

我晃了下手里的电话:“打过,关机。”彬携女友出游南方半月有余,音信皆无。

我把电话连上耳机:“小姜,听见了么?”

“信号很好!”都在连轴转,可姜澜的声音听起来活泼如常,年轻真好,“赵队,您到梧梁酒店了?”

“对。你在总台吧?分频一条线路到老何的手机上。”我示意老何也装上耳机。

“喂!非行动状态架设分频线路是违规的,领导要问的话你可得罩我啊。”

“行动是白局直接授权的,违个屁规!”我没工夫听她抱怨,“南部地区队从酒店找到的线索汇总过来了么?”

看我气不顺,小姜赶紧步入正题:“刚拿到。酒店现在已经被封了,你们要进现场的话,我叫派出所配合你们……”

“先不用。告诉我技术队现场勘察的结果,还有南部队走访的情况。”

“技术队追踪现场足迹,发现石瞻从酒店后门进去过。酒店内的探头拍到他进了员工更衣室,两分钟后又出来了,换了身服务员的工作装……何哥你那条线静电噪音太大,先挂上,我再给你拨一次。由于头部有伤口,右腿还被你打瘸了,他从正门离开时被多名酒店员工还有保安看到。何哥,现在呢?信号清楚了吧?七点二十六分,正门监视器拍到石瞻离开。经走访,酒店对面报亭的大妈说,早上看到一名身穿酒店工作服的小伙子一瘸一拐出了门,沿马路朝蓟门桥北走去了——也就是袁博士圈定的区域。”

老何摇摇头:“外围迅速收缩,封锁路段,他不可能步行离开。”

“会不会是坐公共汽车呢?”小姜插进话来,“人多正好便于隐藏身份嘛。”

“就这么几种移动方式:走路,那他死定了;骑车,就他那腿,能走已经是奇迹;至于公交,人多确实方便隐藏,但也容易被注意到,而且速度太慢,不可能及时脱离封锁区域。”我冲老何摊了下手,“北起四环的学院桥,南至西直门桥,东西各到马甸桥和大钟寺桥,这么大的封锁范围,他一时半会儿怎么出去?出租车?自驾机动车?还赶上七点半这么个交通早高峰……”

“地铁呢?”老何指着南侧西直门方向,“准点发车,不受道路拥堵制约;人流量大,便于隐藏;发散点多,四通八达;而且最近的地铁站,就在咱们布控封锁的南边界线上……”

“你真帅——小姜!”

“已经通知交管局和北京市地铁运营有限公司,让他们调取大钟寺、西直门和积水潭地铁站入口的监控录像。后两个是西城的辖区,我无权跨区协调警力……”

“很好,我们现在就过去。请示白局,要求协调西城分局及地方派出所协助,告诉他是我说的。”我拉开车门招呼老何,“我早说你混了这么多年到头也就是个副主任法医师,还不如来队里跟我一起跑外勤,有你这水平早提副支了。”



刚到地铁运营公司,线路里突然冒出雪晶的声音:“诚,你不回家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吓了一跳,问:“你、你怎么也去支队了?”

“没有,我在北院(原预审处,“侦审合一”后并入刑侦支队,改称“刑侦支队预审大队”)。回家做了饭傻等半天也没见你回来,我自己一个人无聊,就收拾了下屋子、浇了花儿、喂了乌龟,然后回预审加班。”

“呃……我是忘了打电话,可你也没给我打啊。”

“你不是说工作时间不许给你打电话的么?”

“赵队,打断一下,要不要我给你和潘姐单架条保密线路……”

“你架线我还指望能保密?对不起,老婆,我这边一忙给忘了。改天……哦不,就明后天,只要这边案子一有着落,我就去北院给你赔罪。我保证抱着花去接你,然后请你去吃大餐……”女人家嘛,你越是当着外人,尤其是其他女人的面对她好,她就越觉得有面子。

“好啦好啦,我又没怪你。”电话里雪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今天的布控不顺利。支队的人说你打伤了罪犯,还打了自己人,怎么回事啊?”

“没事,等我回头再跟你说,现在正忙。”

“好吧。就你跟何哥在?韩哥回来没有?杨子还问要不要帮忙呢……”

杨延鹏?这臭不要脸的玩意儿怎么又蹦出来了?他是雪晶的初中同学,且自称是潘小姐的终生追求者。他虽是在彬的领导时期加入工作室的,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龌龊之心可谓路人皆知。后来我也当面向彬抗议过,并怒称接手后立即开除他。彬只是淡淡地说:“小杨有在国安局工作的背景,没准哪天,你会需要他。”

可他现在不过是个街边调查事务所的小老板而已!关键是一天到晚围着我老婆转,简直就是只挥之不去的苍蝇!

老何则劝我:“彬所用之人,不宜轻废。”

他说得对。反感归反感,搓火归搓火,没有彬的默许,我还真不好动杨延鹏——这属于相对微妙的面子问题。

“用不着这孙子,你少答理他!”虽然是在公开线路里,我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情绪。

雪晶在那边似乎偷笑了一声:“你别一提杨子就那么不高兴,人家哪儿招你啦?对了,听他说,市局好像给白局很大压力,如果人质被撕票,白局铁定要被撤。”

我得承认,那瘪三的消息确实灵通。这话也说到我的心烦之处:“别听丫瞎说!我得去查监控录像了,先这样。老何,走吧。”

老何摘下耳机:“再打情骂俏我就得申请保密线路了……”

由于必须绕开市局,想来白局是凭借着和西城分局领导的私人关系进行的协调,才使我们得到了十多个民警的支援。一堆人分散各处对着屏幕练对眼儿练到凌晨三点多,终于找到了石瞻在积水潭地铁站登车的踪迹。检查沿线监控记录后,发现他没坐几站,就在阜成门下了车。

出了监控范围,线索断了。“走,去现场。”

小姜没了主意:“昨天上午九点多协查通告就发出去了,可西城警方并没有发现他。要不要我再去调阜成门立交桥周围的监控录像?”

老何路上一直在思考,提出了相反意见:“调是可以,不过用处不大。咱们知道这么干,石瞻也能想到。假设他具备反侦查能力的话,就会尽量避免出现在监视器里。上地铁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既然出了封锁范围,他就不会再轻易暴露自己。”

“不过那里离封锁地区不过几站地,他都上地铁了,何不跑远一些再下车?”查看地铁监控录像的时候,我还注意到了其他的细节,“像阜成门这种市中心的非住宅地区,不大可能是他的落脚点,而且他不清楚警方是否已经在后面追了。协查通告一经发放,全北京的警察都会挖地三尺把他翻出来。他绝不是撞大运撞进梧梁酒店私建的排污通道,这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出逃路线。这是个既会计划又能应变的罪犯,他在阜成门下车,肯定有他的目的。”

“地铁监控录像里,他的耳朵一直在流血,你把他打得很惨。”老何也注意到了,“梧梁酒店的工作服加上流血不止的伤口,是很好辨认的标记。他需要清理伤口,置换服装,改变形象。”

“所以,轮到我们来碰碰运气了。”我把车直接停到了阜成门立交桥的西北侧,“他需要水和衣服,也就是说需要卫生间和服装店。那么——”我指了下矗立在面前的华联商场,“一个购物中心应该可以满足他了吧。”

老何环视了下周围:“这倒是地铁沿线离封锁区域最近的购物中心。可石瞻下车的点儿,这儿开门了么?”

“刚才看录像的时候你没发现?”说话时我已经上前砸门了,“候车厅的大广告牌——十五到十七号,华联店庆,下属所有商场大酬宾,且通宵营业。这里,是他下车后唯一的选择。”



在我破门而入之前,保安终于睡眼惺忪地跑出来了。我没时间跟他废话,直接掏出证件:“开门!叫你们保卫部经理。”

运气不错。十七号早上八点前后,商场的监控录像里出现了石瞻的身影。他先去了趟一层的卫生间,然后瘸着腿跑去运动卖场疯狂购物,用百事旅游鞋、耐克套头运动帽衫和苹果牛仔裤把自己从上到下打扮一新。结账前,他先跑出去了五分钟,估计是到附近的ATM机取钱。

老何一旦错过“子午觉”就会满脸疲惫:“小姜,听得到么?查附近所有的ATM机,看他用的什么卡。”

“周边四台ATM机在八点到九点间一共有三十二笔交易记录,取现的二十四笔,没有任何一张卡是石瞻名下的。这个时间,我调不到ATM机的监控录像……”

我扭头朝紧张兮兮的保卫部经理打了个响指:“通知你们收银的那位大姐和财务经理,起床了。”



经核实,石瞻那天早上在商场共消费了人民币一千七百八十元——现金支付固然安全,但也逃不过网络记录的法眼。

“取现超过一千五百元的交易有十一笔。测算石瞻在录像中的步行速度以及进出的时间,可以刨除其中三台ATM机的九笔交易——他去的应该是商场西侧的那台取款机。这两笔交易的信用卡户主是刘文献和郑柏,取现金额都是两千。”

“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两张信用卡都没有挂失记录。正在查户主的背景资料……公安部就不能换个比蜗牛快点儿的服务器么?”

我看眼手表:“打开石瞻的个人档案进行比对。”

“已经打开了……刘文献是……郑柏是现役武警!部队番号与石瞻曾经服役的部队番号一致!”

“查询那张信用卡所有的交易记录,尤其是案发时间前后的。姓郑的在北京有住所么?我要他的背景资料,让支队派人去走访他的家属,协调他所在部队询问他和石瞻的关系。”

“赵队,我没办法……”

“给我接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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