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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上的救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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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原样没动,除了这个。”刘强从里屋走出来,把一个证物袋递给我,“凶手割了她的舌头,塞进去这个。”

仿佛怕被灼伤,我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是一张火车票。再瞟了瞟:时间是一月十三日,T9特快,下午两点半发车,北京到重庆。

对啊,再过五天,就是春节了。

这个时间,她本该大包小裹地挤在车厢里,用体温呵护着揣藏在内衣里的存款,与身旁其他返乡心切的陌生旅伴畅谈在首都的经历,或是编排自己到家后如何描述这一年来的美好生活。可现在她却了无生气地倒垂在我面前,即便我们能立刻把她解开、放下、运走,她也已经误了火车的班时……

她再没可能踏上回家的路。

“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死因是失血过多,或者是因为舌根处伤口的血呛到气管和肺里,凶手倒置她没准儿就是为了把血控出来,当然,也许纯粹只是欣赏这个姿势。”老何说得很慢,大概是在寻找不会伤害她的措辞,“她死前被折磨了一段时间,可能一到两个小时,我不知道……四根手指骨折,左手腕和右腿骨折,锁骨都凹进去了,趾骨损伤更严重,可见的刀伤有六十一处,致命一刀在咽喉——就是这个将近十公分的横向切口,伤口外翻,还算值得庆幸,我是说,她挨这刀之前就已经失血死亡了。”

我把证物袋还给刘强,绕着尸体走了半圈,想观察下尸体背后的样子,或起码可以躲开她的眼睛。

“伤太多,你等回头看书面验尸报告吧。”老何先是看着房顶,又望向窗外,“凶手大概是在十点或十一点敲开门进来,打倒她、捆住她、切下她的舌头、强奸她,包括鸡奸她,或是用什么其他东西插她……绝大部分伤口是在强奸过程中留下的,至少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凶手似乎很享受一边刺一边做。离开前,凶手到里屋的水池简单冲了个澡,没准儿还换过衣服……现场留有指纹、足迹、毛发、精液,还有六十一个‘哈比’制造的伤口——如果彤哥昨晚说得没错,就是那把全齿折刀,所有的伤口都出自它。”

我漫无目的地任凭自己的双眼在尸体周身游走。数不清,有的像裂缝,有的像齿痕,有的像熟透的西瓜崩了个口……六十一处刀伤,六十一张血盆大口,附在许春楠这具冰冷的放射源上,用猥琐而邪恶的笑声振颤着周围的空气。

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杂种操的……”

“弗洛伊德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本能的侵犯能量储存器;在储存器里;侵犯能量的总量是固定的;它总是要通过某种方式表现出来;从而使个人内部的侵犯性驱力减弱。”如此高深的见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谁来了,“她这次不幸成为了一个承受侵犯能量的载体。如果不早日抓到这个有弑母情结的凶手,还会有更多……”

袁适边说边绕到尸体的正面,蹲下来凝视着许春楠的面庞:“在发泄的同时,罪犯充分展示了他的控制力——无与伦比的控制力,掌控生杀大权的成就感。火车票是一种嘲弄般的施舍……他让这个女人口含生命的希望死去,隐喻着某种价值观:生与死本是一体。在他看来,生命的每一天,不过是在奔赴死亡的终点。”他身体前倾,一个银色的挂坠儿从脖子里跑了出来,我记得彬好像也戴——难道搞犯罪心理学的都爱戴颈饰?

不过我对凶手的价值取向并不感兴趣:“罪犯有弑母情结?”

“很可能。根据VICAP——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全国暴力犯罪调查结果显示:高达百分之七十一的性掠夺型连环杀手都存在弑母情结。比如杀了十一人的Edmund Emil Kamper,他把所有的仇恨都指向自己的母亲,最后砍下自己母亲的头并从后面鸡奸了她的尸体,其他十名被害人和许春楠一样……”虽然戴着手套,袁适还是从上衣口袋抽出张浅蓝色的面巾纸,隔着纸轻抚着许春楠灰白的脸孔, 继续说道,“不过是宣泄过程中承受侵犯能量的载体。这案子很典型,你们那个工作室没研究过么?”

我注意到他戴的挂坠儿是个扭曲的圆圈,下面有“MS”两个字母,大概是“魔比斯环(Moebius Strip)”的缩写,也可能是“镜性(Mirror Sex)”牌安全套的赠品。一股薰香的味道扶摇直上,现场这锅本已混合着血腥、尿臊、汗臭和人肉的杂烩,仿佛被架到了火炉上。我终于开始有反胃的感觉了。

老何上前拉开他,口气不容商量:“她已经被吊了十多个小时,该把她放下来了。小关,过来帮忙!”

袁适大度地笑了笑,起身腾出空间:“你们支队排查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刘强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却懒得在回答上多费心思:“还在进行。”

“你们最好能再加快些……还有,她也是左撇子。”他一个手指一个手指优雅地抻开,摘下手套,“冷却期越来越短了。虽然我不希望自己次次说中,但罪犯的下一个目标肯定会是左撇子的男性。”

曹伐刚好卷着一身烟味和口臭走进门:“哟!袁博士,您辛苦!喝口水不?这案子您可得多帮忙……”

袁适把手套丢到门外,眼睛还盯着尸体:“市局的案子多,我不可能随时为你们提供支持。看能不能叫原来那个姓韩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回来帮忙。据我所知,在大陆的专家里,他水平还算不错的。何法医,你最好注意下捆绑被害人的绳结的系法……”

“嘿,您多提建议,多提建议……上回那起假绑架的案子,正主儿跟您分析的一模一样。”曹伐嘴没停,但明显有些自感没趣,“赵……刘支,二组走访周围了解到一些情况:这地儿没照,属于非法经营。群众反映她和报案的那个张妍好像都是做‘暗门儿(卖淫)’生意的,没想到这次碰上个白干不给钱还索命的。嗨!这么说死人不大合适是吧?我的意思是……”

其实我和刘强一直都没答理他,只有老何指挥向外抬尸体的时候沉声冲他吼了俩字:“让开!”

“那倒没什么。”我的话是在回应曹伐,眼睛却看着来自市局的海归专家,“反正她也不可能回嘴了,不是么?”



很早以前,彬就告诉过我:连环杀人,最需要的就是运气——“计划得再缜密,运气不好也白搭。”

不幸的是,我们恰巧碰到了一个计划并没多缜密,运气却奇佳的连环杀手。

现场留下的痕迹可以比对出凶手至少已连杀三人,确切地说,是三名惯用左手的年轻女性。可居然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别说模样了,背影都没半个。

更不幸的是,彬对这堆案子没兴趣,理由很简单:“我们家没左撇子。”——既无嫌疑人,也无须担心成为下一个侵害目标。

彬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也绝对不属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小市民。他可能有很多顾虑,包括对我的影响、跟他父亲的牵扯、与官方剖绘的冲突等等。当然,依我看,他自己犯懒也是没跑的。

最不幸的是,死状奇惨的许春楠很可能与之前的池、方一样,成为又一起无头命案的被害人。我们有指纹、足迹、DNA、凶器……却没有可供排查的对象。似乎老天爷从不打算让任何有罪之人乖乖服法,或是人类制定法律这件事本身就触犯了他老人家无上神圣的权威,总之,证据或嫌疑人,难得碰上两样都齐备的光景。

侦办命案的时间一长,身份上的尴尬便显露出来了。我只是个普通刑警,支使东部队原来那票人问题还不大,可一旦需要其他队配合,我只能找刘支去做平级交涉;让小姜开通无线通讯频段,得找正副队长代为申请;更别提去技术队催进度了。我不可能天天把刘强拴在裤腰带上,自然感到十分不便。

于是,找老白“要官”成了当务之急。

本以为看在师徒多年的份儿上,他好歹给我挂个临时的衔或是许我“破了某某案就提你做某正/副队”,不想老白就像刚吃了豪猪——满嘴的刺儿:“弟兄们都在拼命,凭什么就提你?我应你政治部也不可能批,该干吗干吗去!”

我讪讪地正要走,他很罕见地追问我工作的具体进程:“小月河死的那孩子,怎么着了?”

我告诉他:知道凶手是谁了,没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其他那几个呢?”

确实有人连环作案,证据一箩筐,没嫌疑人。

我和小姜奋战数个通宵,查了近几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没找着几个左撇子,而历年来未侦破命案的被害人当中恰巧也没有左撇子。所以说,第一,这大概是个“新手”,不过若是他的运气一直好下去,则很有希望成为“新星”;第二,连环命案的被害人都是左撇子,这几率真快跟中彩票有一拼了。尽管死者有男有女,但不排除像市局顾问说的那样:凶手冷荤不忌,男女通杀。

“另外,那个‘飞抢’的团伙昨晚上给端了,居然还有骑电动自行车的……书面报告下午就给您递过来。”我忽然想试试自己的运气,“您说,要是政治部同意提我呢?您批么?”

老白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手,头虽没抬,注意力却已明显不在文件上了:“贴周若鸿的屁股,你不嫌岁数大了点儿么?”

虽说我跟周若鸿有一面之交,但人家是未来的副局长,能拿我当根葱?“不想您为难,我自己闯闯看。不成的话,您还是派我‘扫街’去吧,至少比办这堆命案来得有效率。”

领导没说话,摆摆手,算是默许。



我迟迟没去政治部。倒不是说担心自己的运气不如那个痛恨左撇子的连环杀手,可能潜意识里,我更希望周若鸿能一口回绝我,给我一个顺理成章脱离这堆案子的机会。

当刑警这么多年,我从未感到如此厌战——这是警察的硬伤,否则把苏震打个半残或是阉了张明坤应当能够成为不错的调剂。法律和各种规章制度就像个头箍,有这玩意儿扣在脑袋上,齐天大圣也抡不开降魔棍。至少每当我试图冲破职业约束的时候,都会发现身边瞬间冒出无数个念紧箍咒的唐僧来。

相较之下,还是“扫街”来得简单。

晚上睡觉前,我经常靠在床头跟雪晶念叨案子的事,同时在头脑里自行添加许多臆构的情节:樊佳佳自六岁起便开始遭受诱奸的无助,王纤萍在大风中回头看到苏震狰狞面孔时的惊慌失措,池姗姗戴着银色的耳环消失在阴暗的楼梯间,方婉琳穿着皮裤穿越公园时臀部扭动的样子……最后我会想起许春楠瞳孔中的那个倒影:是我,又不像我。我在喝咖啡,杯子里漂着一张沾满血迹的火车票……我会在凌晨突然惊醒,或是被雪晶叫醒,没有噩梦后的大汗淋漓,只有失速坠落般的空虚与恐惧。

要命的是,大年三十儿那天上午,我借拜年的机会向周若鸿陈情,她几乎问都没问,一口就应了下来。归队的路上我才恍然大悟:周若鸿和白寅尚不过是拿我当炮灰互探虚实;破格提拔我,既是某种觊夺权力前的拉拢人心,又是开诚布公地正面宣战。管他呢!我不过是把大口径手枪,只要瞄的不是好人,握枪的是谁,无大所谓。

老何中午特意来了趟队里,问我工作室聚会的时间安排。我俩拿着值班表和日历对照了半天,发现居然只有大年初二和初四能休息。

“初四你要去看大舅的话,就后天吧。我让彤哥帮忙安排下场地,组员……谁有时间谁来。”老何拿起手机开始群发通知短信,“对了,彬说定好时间也告诉他,他会来。”

反常,彬一向是陪家人优先的。“不会是来发压岁钱吧?”

老何稍微犹豫了一下,说:“他还问我小月河那个案子呢,正好聚会的时候你跟他聊聊。”

彬一直死盯着杀樊佳佳的凶手不放,有意思。“张明坤不撂,证据又不足,兄弟我也无能为力啊。”联想起许春楠被害那天晚上老何说过的话,我问道,“老何,你说张明坤是凶手的话,就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他看了我一眼,继续敲手机键盘。我没应声,他似乎回忆起来了:“哦,我说他死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彬会帮你们找出办法治他。”

我更好奇了:“为什么他对这案子那么在意?”

“因为那老东西选错了抛尸地点,小月河是彬的‘圣地’。”老何发完短信,收起电话,“蔡莹那案子,彬要是在北京的话,能不能保住孩子的性命不好讲,但蔡莹和石瞻,谁都跑不出四九城。”

老何是彬的高中和大学同学,估计知道不少他的往事。“别告诉我他是用小月河水做的洗礼……”

“差不多,爱情洗礼。”

我又开始联想:“那儿不会是他初尝禁果的伊甸园吧?”

老何冲我的跳跃性思维皱皱眉:“具体细节我不了解,不过那里是他的‘圣地’,这肯定没错。依晨出现之前,他没事就自己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发呆,搞得跟个地缚灵似的。”

我试图模糊地勾勒出彬在小月河畔的身影,但很快就淹没在无数张飘落的火车票里:“所以呢?谁在那儿干坏事谁就得被鬼缠身?”

“我原本以为依晨能让他还阳呢。不过通过这案子看他的反应,至少是半人半鬼。你说这张明坤也是不开眼……”

“怎么能把尸体抛在小月河呢?”

彬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表情来着?大概是有些反感和冷漠吧……他流露出悲伤或愤怒的情绪了么?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又确实不像他惯用的口吻。

那种语气,我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不止一次。

4

天气真好。

比起一碧汪洋的苍穹景观,我更喜欢现在的样子——很多很多云,没有层次感,把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蓝色补丁;有风,所以云在动;太阳则时隐时现,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是云在飘,或太阳在沉。

“云有些低,可能要下雪。”彬也来到窗前,我闻到有烟的味道。

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白底棕色斑点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毛背心,整个人明亮了许多。记忆所及,他永远是一身深暗色调——按他自己的解释就是:“我随父亲,肤色深,穿深色衣服是为了遮丑。”

其实他穿成现在这样并不难看,还尤其显得干净。话说回来,我从不记得他有过不干净的时候。你别指望从韩公子身上看到漏刮的胡子茬儿,支楞在外的鼻毛,黑色的指甲缝,覆满肩膀的头皮屑,染有黄色汗渍的腋窝或衣领……曹伐要是和他比真该自杀一万次。

他递给我一杯柚子茶:“最近怎么了?搞得你女人提心吊胆的。”

我回过头,大家都在咖啡屋内厅里热闹,雪晶瞄了这边一眼。“这帮家伙见着你跟见着大熊猫似的,不去跟他们多聊会儿?”

彬把一个玻璃烟缸放到窗台上:“雪晶说你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工作,还是案子?”

他少说了那张该死的火车票。

“其实仔细想想,最近几个月来,支队几乎一个案子都没破。”我呼呼地冲杯子里吹气,“蔡莹死了,苏震跑了,杜阳是抓错了,张明坤的嘴比地下党还严,再加上那个狂杀女人的变态,他们大多数居然也可以过年,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可以吃饺子,可以放鞭炮……他们明明剥夺了很多人过年的权利,自己却跟没事儿人一样!”

彬在揉鼻子,可我能看出他似乎在轻笑。

“我不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瓜蛋子,也不是什么执法标兵或正义先锋,但一想到这些逍遥法外的孙子,一想到这群可以逃避制裁的杂碎,我就不爽!极其不爽!”

他拿过我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似乎是在证明茶并不烫,然后递还给我:“没有人能逃脱惩罚,无论来自外界,抑或自己。你这又是何必?”

我喝了一大口东西,用手背抹抹嘴:“对!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不劳咱们费心。咱们应该好好放松一下,享受生活,喝咖啡,侃大山,打桥牌……就像许春楠死的那晚一样!”

彬在我发脾气的时候通常会选择沉默。道理我都明白,他也懒得劝。不过今天我希望他能说点儿什么,让谈话继续下去。

还好,他没让我失望:“你相信蝴蝶效应?”

“什么?”

“蝴蝶效应,就是说一只蝴蝶在北京扇动翅膀,美国……”

“世贸大厦就被飞机顶了。是的,我信!”

彬看着窗外的天空,不过没有飞机冲下来。

“没错,如果有人能把那只蝴蝶的翅膀扯了,‘911’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或者劫飞机的就是拉登本人,甚至可能都不会有这么个事件,谁知道呢?”我越说越激动。

彬转身靠在窗台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所谓蝴蝶效应,只会影响细节,无法改变历史趋势。许春楠会死。你那天晚上在打牌,她被捅了六十一刀;你在工作,她也许会被捅六十刀、五十九刀,当然,也许会被捅六百一十刀,也许被捅的不是她而是凶手选择的另一个目标……要知道,那是个连环杀手,他会去杀人,这就是趋势,你阻止不了。”

“但他没权利杀人,任何人都没有。许春楠也不该死,即便她是个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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