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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兽-第2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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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
  人们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而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秦北洋昏迷期间,欧阳安娜跑到郊外刨了一座明朝古墓,掘出完整的棺材,扔掉骨骸与陪葬品,运到医院将秦北洋装进去,医生和护士都以为病死者出殡了呢。
  安娜雇佣一辆卡车,将棺材中的秦北洋送到苏州城外。秦北洋已暴露栖身之地,工匠联盟或日本人还会来杀他的,何况上海依然在“一二八事变”的战火中。欧阳安娜在虎丘山下,找到一处春秋吴国的贵族墓。她和李隆盛一起打开墓穴,清理了两千五百年前的地宫,发现几十把青铜古剑,便将明朝棺材与秦北洋安置其中。安娜就住在虎丘,每天钻到古墓里来照顾秦北洋。
  这是他重伤昏迷后的第101天。
  “这……里……是……古……墓……”
  秦北洋猜到了,嗅觉渐渐恢复,闻到几千年前的气味。他的鼻子可以分辨出具体哪个朝代,墓主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甚至脑子里自动呈现墓主人生前的相貌。
  “嗯,你会活下去的。”
  “其……他……人……呢……远……山……呢……”
  “哎,你怎么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呢?”欧阳安娜耐着性子回答,“齐远山跟李隆盛在第二次轰炸前跳入了黄浦江。他们本想把你一起拖入江水,但你固执得像头蛮牛,就是站在原地不动。还好他俩都只受了轻伤。钱科与卡普罗尼重伤,但还活着,这两天刚出医院。”
  那一夜的灾难,唯独安娜似有天佑,几乎毫发无伤。
  “墨……者……天……工……呢……”
  秦北洋感觉自己说话的样子,就像在日本吉野古坟之中的徐福。
  “完了。”
  欧阳安娜言简意赅地回答。她闭上眼睛,浮现出外滩对面的浦东陆家嘴,已成为瓦砾遍地的废墟,烟雾与烧焦的气味经久不散。
  十年一觉墨者梦,又转回原点,十年前秦北洋渡过黄浦江,邀请大伙儿在陆家嘴的田野风雪之中饮酒的时刻。重伤的钱科还想重整旗鼓,李隆盛劝他放弃,再没这个可能了。接下来的中国,恐怕还会连年战乱。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如今又对上海动手,就算这一战能熬过去,下次又不知何时重开战端?
  秦北洋眨了两下眼皮,似有泪水在眼角涌动。
  “九……色……呢……”
  安娜听到“九色”,首先想起自己的女儿。她刚想说九色很好,却猛然意识到秦北洋惦念的“九色”,其实是小镇墓兽。
  “九色……我不知道。”
  墨者天工毁灭的第二天,欧阳安娜重金雇佣几名潜水员,潜入浑浊的黄浦江底,搜寻九色的踪迹。潜水员在黄浦江心打捞出了四翼天使镇墓兽的残骸,灵石已沉没在江底淤泥中。至于九色,秦北洋的幼麒麟镇墓兽,连根毛都没打捞上来。
  秦北洋唯一剩下完整的,只有他的三尺唐刀与俄国十字弓。
  “是……我……害……死……了……九……色……”
  秦北洋心如刀割,眼角忍了半天的泪水,扑簌扑簌地滑落。他明白,若是不做这次手术,若不是它被开膛剖肚躺在手术台上,以九色的敏锐与迅捷,早已逃出生天。
  “我相信九色还活着。”
  欧阳安娜相信只要女儿九色平安,镇墓兽九色也一定平安。
  “但……愿……”秦北洋望着棺材上方的安娜,终于有了表情,“可……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还有九色。”


第490章 活死人(二)
  “啥……”
  安娜凑近他的耳朵说:“北洋,我把九色带来了。”
  片刻后。秦北洋看到了另一张面孔。十二岁的女孩,继承了她妈妈的漂亮,琉璃色的眼眸,乌黑的长发,近乎透明的皮肤;她也继承了某个人的英武,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天庭,还有立体的五官。
  她是九色,安娜的女儿。
  小姑娘痴痴看着秦北洋,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在博物馆看古埃及木乃伊的展览。而在她的肩头,盘踞着一只古老的黑猫,如同蛇一样拉长身体。秦北洋认得这只猫,它来自唐朝小皇子的姐姐永泰公主墓。
  “齐……九……色……”
  秦北洋缓慢地喊出女孩的名字,但是女孩摇头回答:“我叫秦九色。”
  他听懂了,但他不明白,他只有力气眨眼皮了。
  安娜把头凑过来,搂着女儿说:“嗯,她叫秦九色,她是你的女儿,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的……”秦北洋的嘴唇在发抖,“我……们……的……”
  “嗯,你不记得了吗?在北极冰海,在维京人的陵墓,在那间密室……”
  “记……得……”
  秦北洋的鼻翼开始抽搐,但再也流不出眼泪。
  “你是我的爸爸?”
  小九色眨了眨眼睛,伸手触摸秦北洋的面孔。他的身体已惨不忍睹,被一张毛毯卷起,犹如裹尸布,双臂与双腿都已成了医疗废弃物。
  父女相认。
  秦北洋无法抬起手,就连脖颈都难以转动,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女儿的容颜,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
  九色却不知怎么叫他?目光透着那么一丝隔膜。毕竟十二年的养育之恩,父女之情,还在齐远山那边。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秦北洋。
  相比秦北洋九岁在光绪帝地宫中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的反应,十二岁的九色如此镇定,也许有那只千年黑猫盘踞在肩头,给了她某种直面历史的勇气。
  九色没有欢欣,也没有悲伤,更没有质疑。这种不悲不喜,不增不减的态度,让秦北洋呼吸急促起来,盯着安娜的双眼:“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是我的错!对不起,北洋,对不起,九色!”
  此时此刻,秦北洋与小九色,已是欧阳安娜生命中唯二重要之人。
  躺在棺椁中的秦北洋,叹息自己失去了一个九色,却得到了另一个九色。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只可惜,失去的身体,何时可以回来?
  秦北洋在春秋古墓中躺了一个月,1932年的夏天快到了。
  他的语言功能已经完全恢复,舌头、喉咙、声带都已痊愈,脖颈也能转动大半,甚至能做出仰脖与低头的动作。但他的脊椎骨处于瘫痪状态,五脏六腑在本能中蠕动,饮食和排泄都要别人来服侍。安娜和九色承担了他的保姆和护工的角色。
  秦北洋又问安娜:“你天天来服侍我,远山可怎么办?毕竟他才是你的丈夫。”
  “三年多前,我就跟齐远山离婚了。”
  “离婚?”
  在秦北洋在字典里,第一次出现这个词,仿佛过去都只有外国人才有这个概念,哪能轮到中国人的头上?
  “嗯,末代皇帝不也跟他的皇妃离婚了吗?”
  秦北洋苦笑道:“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和远山,只是为了女儿,才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别人。”安娜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如今,既然九色已知道自己姓秦而不姓齐,也再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一个月前,欧阳安娜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九色。
  九色不相信。自打她出生的那天起,她就把齐远山视作爸爸。十二年来,齐远山也十分疼爱她,将她当作亲生闺女。女儿一天天长大,欧阳安娜本以为可以永远保守秘密。但她发觉自己做不到。几年前,安娜搬回上海,齐远山戎马生涯,无法陪伴在妻子左右。她跟九色母女俩,虽然过着王后公主般的富足生活,总感觉缺憾什么?重新见到秦北洋后,她无数次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告诉秦北洋,也告诉九色,却总是话到嘴边又吞咽回去。她害怕秦北洋会恨她,会恨齐远山。她也怕九色会恨这个突如其来的父亲。
  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最初巨大的疑惑、震惊和抵触之后,却似懂非懂地理解了那不是任何个人可以挽回的,而是一个叫命运的家伙,给妈妈也是给自己出的一道难题。
  绝大多数女孩根本无法忍受墓里的气味,安娜也得时不时跑出来呼吸几口,否则便觉窒息。九色却天生喜欢这种味道,半是遗传了秦氏墓匠族的基因,半是因为刚出生便被姑获鸟镇墓兽掳到唐朝古墓里抚养。当欧阳安娜打开明朝的棺材盖,露出秦北洋半死不活的真容,九色竟没有害怕。
  “如此说来,是我有负于远山啊。”
  “是我有负于你!”欧阳安娜伸出手指,触摸秦北洋的嘴唇,“但你不必为远山担心,他正春风得意呢。两个月前,齐远山到南京的中央军事委员会任职,据说权倾朝野的代先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不懂政治,看来还是远山有前途。如今的我呢,跟死人又有何区别?”
  “北洋,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无论如何,你必须活下去。”
  “给我个理由?行尸走肉般的我,已没有复仇的可能,活在这世上不过是承受永无止尽的酷刑罢了,简直比遭受凌迟处死的幼天王还要凄惨。”
  “因为你是秦氏墓匠族最后的传人!三千年的技艺和秘密!不能在你手里断了。”
  这句话彻底惊醒了秦北洋,回想起二十多年前,被禁闭在清西陵地宫,跟随父亲秦海关学习技艺的时光。
  秦北洋闭上眼睛,长考了一个小时,仿佛有一千年这么久。
  “我们秦氏一族,因为接触镇墓兽,所以寿命短暂,我父亲能活到将近六十岁,已是奇迹。大部分族人,往往三十岁就一命呜呼,就像我这个年龄。但父亲跟我说过,秦氏墓匠鉴里藏有能让我们延长寿命的方法。”
  欧阳安娜双眼放光:“是什么?”
  “可惜啊,我爹传下来的那本秦氏墓匠鉴,原本埋在京西骆驼村的山神庙,不知被何人盗掘而去了?”
  安娜趴着棺椁边缘问:“可有副本?”
  “我家收藏的秦氏墓匠鉴就是副本,因此有几页错漏缺失。正本早在七百年前,便被南宋时的秦氏祖先秦晋带走了。”
  “秦晋,就是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秦晋?”
  这些年,欧阳安娜也被卷入刺客联盟与工匠联盟的战争,对此有所耳闻。
  “当时恰逢襄阳之战,墓匠族的大房有两兄弟,哥哥秦晋带着秦氏墓匠鉴的正本被蒙古大军掳走,弟弟秦楚则携带副本南逃,繁衍了我家这一支血脉。秦晋跟随蒙古大军西征,利用工匠手艺制造器具攻克了阿萨辛的天国花园。后来,秦晋渡海逃亡到欧洲,作为天下最顶尖的工匠,创建了工匠联盟,成为第一任大尊者。十多年前在法国,巴黎圣母院的塔楼上,我发现过大尊者秦晋的棺椁。”
  “如果秦晋的棺椁就在巴黎圣母院,也许秦氏墓匠鉴的正本也在那里?”
  “也许……”
  “北洋,我明天动身去巴黎!”欧阳安娜回头大喝一声,“九色,你留下好好照顾爸爸!”


第491章 巴黎墓匠(一)
  巴黎!巴黎!
  1932年,巴黎的夏天。
  大灾难前最后的和平年代,大萧条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涤荡这个星球。世界花都的巴黎,也难以逃脱饥饿与衰败,更多的少女走上街头出卖身体,工人为抗议裁员和失业而游行。保王党期待着第三共和国的覆灭。军人们筹划下一次世界大战,要么继续把德国大卸八块,要么被德国反推。
  欧阳安娜戴一顶白色软帽,穿着那年最时髦的裙子和高跟鞋,徐徐走下巴黎火车站。她在旺多姆广场的丽兹酒店放下行李,换上干净利落的工装连衣裤,头戴黑色猎狐帽,腰间藏着一支手枪,前往西堤岛上的巴黎圣母院。
  巴黎艳阳下,圣母院的一对塔楼直冲云霄。安娜步入拱门内的大殿,八百年古建筑的凉意,从脚下直达头顶。玫瑰花形的彩色玻璃圆窗,将灼热的阳光折射成幽暗、绚烂而细密的碎片,如同点点星光洒在她琉璃色的眼眸上。
  安娜找到旋转楼梯,踏着石头台阶爬向塔楼。十多年前,这是秦北洋与受伤的九色藏身之地,也是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秦晋的棺椁所在。
  楼梯上出现两名黑衣大汉,胸前衣襟有“独眼金字塔”的标志。安娜想起工匠联盟依然在悬赏秦北洋的人头,心底嗖嗖发凉。但她不能立即逃跑,以免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装作游客,用标准的法语问为何不让上去?对方只用含混的法语回答,这是大主教的意思,便粗暴地将她推到底楼。
  欧阳安娜倍感头疼,便去大殿内忏悔神父的小亭子。
  神父问她犯了什么罪孽?
  安娜想了想说,我错过了自己所爱之人。
  神父说你更应该爱上帝。
  安娜又说,我爱上帝,想要到圣母院的塔楼上,感受上帝之爱。
  神父却说,塔楼是圣母院的禁区,大主教请来骑士们守卫,任何人不得上去。
  欧阳安娜明白了,所谓“骑士”便是工匠联盟的大汉,硬闯已绝无可能。
  已是黄昏,巴黎圣母院内没剩下多少人。安娜在最后一排坐下,向着圣母像祈祷,如何才能进入塔楼,打开第一代大尊者秦晋的秘密?
  她看到了一个人。
  安娜坐到第一排,回头再看这个男人乱蓬蓬的头发,黑发变成银丝,一个德国名字跳到嘴边卡尔霍尔施泰因博士。
  他曾是欧洲最离经叛道的武器专家,在北洋政府的南苑兵工厂担任工程师多年,毕生研究“灵魂机械体”,改造出了第一尊现代镇墓兽。巴黎和会期间,秦北洋几乎将他杀了,却因恻隐之心放了他。从此以后,霍尔施泰因博士销声匿迹了十三年。
  此时此刻,为何他出现在巴黎圣母院?博士是来祈求上帝的宽恕吗?不,这家伙被罗马教廷开除出教会,一定另有目的。
  欧阳安娜坐到霍尔施泰因身边,低声用法语问:“说出你的罪?”
  博士惊得几乎跳起,正欲转身逃跑,却见到一个神仙般的中国姑娘。欧阳安娜三十二岁了,即便不施粉黛,却还像二十多岁的妙龄女郎。
  “你是……”
  博士先下意识地用母语德语,接着说法语,最后变成北京话,转身冲出大殿。
  欧阳安娜紧追不舍,冲出巴黎圣母院,转到背后的小巷中。安娜穿着工装裤和运动鞋,自然跑得飞快。霍尔施泰因博士的武力值几乎为零,何况已快六十岁了,很快被安娜从背后击倒。
  黄昏的小巷,隐蔽在圣母院塔楼阴影下,根本无人注意。欧阳安娜一只脚踩着博士后背,掏出枪来对准他的后脑勺,用法语问候道:“博士,别来无恙?”
  “安……安娜小姐……你怎么会来巴黎……”
  “应该我问你才对,亲爱的博士。”安娜将霍尔施泰因拽起来,让他坐在墙角下,抚平他西装上的褶皱,“请你老实回答,如果骗我的话,你马上就没命了。”
  博士知道欧阳安娜厉害,惊恐地往后缩了缩:“我……我是来找镇墓兽的……”
  “在哪里?”
  霍尔施泰因先做禁声手势,又指了指头顶塔楼。
  “巴黎圣母院?塔楼上有镇墓兽?”
  欧阳安娜也抬起头,她只知塔楼四周有许多石雕的小怪兽,以及关于它们的有趣传说。
  “是。”
  “工匠联盟大尊者秦晋的棺椁?”
  安娜分别用汉语和法语说了一遍。
  “你也知道?”
  霍尔施泰因博士索性竹筒倒豆子了。这十年来,他在欧洲各地流浪,寻找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的遗迹和故事。传说这位来自中国的工匠大师,随身携带一本中国古书,记载了无数鬼斧神工的技艺。当年刺客联盟为了复仇,派人刺杀工匠联盟大尊者秦晋。大尊者重伤后存活了三个月才死去,在此期间,他计划要为自己制造一尊镇墓兽,但谁都不知道镇墓兽是否制造成功?
  “如果镇墓兽和古书属实,最有可能就在我们的头顶!”
  欧阳安娜想起1919年巴黎和会期间,为何四翼天使会载着秦北洋与重伤的九色,飞到巴黎圣母院的塔楼?
  “镇墓兽在欧洲已不是稀罕物件了。”博士用法语、德语夹杂着北京话说,“我亲手改造出来的十角七头镇墓兽的残骸,原本被法国政府封存在阿尔卑斯山脉的洞穴之中。就在上个月,有人从雪山上盗取了它的残骸。”
  “是谁干的?”
  欧阳安娜记得十角七头,安禄山的镇墓兽,经过霍尔施泰因的机械化改造后,沦为绝对的邪恶,曾在凡尔赛制造过大屠杀。
  “谁知道呢?欧洲快完蛋了。”卡尔霍尔施泰因说了一句中国话,“意大利的法西斯党、德国的纳粹党,都对镇墓兽虎视眈眈。如今德国即将大选,饥饿的德国人将在台尔曼与希特勒之间二选一。我必须早点下手,不能让纳粹党得到镇墓兽。”
  “为什么?”
  “那伙人的领袖是个大恶魔十角七头镇墓兽跟他相比,简直就是个宠物了。”霍尔施泰因长出一口气,“我必须阻止他们,否则欧洲会有大灾难。”
  “博士,你变了。”
  “巴黎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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