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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内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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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惑就像槲寄生的种子…一旦撒下,会在不知不觉间依附一个人的心灵,愈长愈大。
  除了那篇文章外,网络上的言论亦教阿怡失眠。
  阿怡在同事的指导下学懂了浏览讨论区和社交网站,于是每天趁小雯睡着后,偷偷打开家中那台过时的电脑,细阅网民的留言。纵使阿怡中学时代因为独来独往、不擅交际听过不少冷嘲热讽,了解一般人也有阴暗的一面,她从没想过,在网络上这黑暗面会以几何级数的规模膨胀、壮大,形成犹如巨默一样的怪物,将理性吞噬。
  ——我操!香港就是充斥这种黑白不分的事,只要装可怜便骗到法官
  ………这种货色你也操得下啊?
  ——姿色平平,但我可以
  ………不过是个援交妹,三百便有交易
  ——倒贴三百我也不要,根本是公厕——这烂货应该要人道毁灭
  阿怡无法想像,自己的妹妹会成为一群陌生人公开品头论足、攻击辱骂的对象。明明跟小雯素未谋面,可是这些网民却一副熟悉妹妹的态度,将他们的想像强加在她身上,然后再大肆抨击嘲弄。那些留言中不乏卑污_龊的言辞,仿佛透过光纤网线,他们就有自由以任何猥亵的下流话来评论他人,即使对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或者反过来说,就是因为小雯未成年,他们认为法律过度偏袒,所以他们更需要“公正”地维护正义。
  除了这些无耻肮脏的论调外,各讨论区亦有不少人充当侦探,研究案情,更有“心理专家”分析小雯诬陷他人的动机,然后言之盘盘地指出她有什么心理毛病和人格缺陷。偶然有些网民以持平的角度来发表意见,但往往被他人以无礼的话语反击,令讨论朝着人身攻击和无意义的谩骂发展。
  阿怡觉得,她就像看见最赤裸裸的人性,以最不堪的姿态呈现眼前。
  而且,小雯更无辜地被卷进这个漩涡之中。
  往后的两个礼拜,阿怡家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稳的空气。媒体因为讨论区的文章再次关注案件,而且规模比之前还要放大数倍。阿恰和小雯不止一次被记者叩门造访,不过由于小雯坚拒谈话,这些记者只有吃闭门羹,有些记者就跑去黄大仙下村追访邵德平的妻子,结果也是一样,邵太太为了躲避记者,不得不让文具店暂停营业。报章杂志对事件作多方面报导,有附和网民指责司法有漏洞的,也有责难这种网络公审等同霸凌的。不过无论正反,都改变不了一项事实,就是小雯被迫成为公f物,受大众注视,每天她上学下课,也会被认一的人—点点。
  而面对种种压力,阿怡却无计可施。
  阿怡想过让小雯暂时请假,可是小雯对此很抗拒,说要维持正常的日常生活,不容许生活节奏被那些“无聊的事”打乱。阿怡感到无能为力,但在家里她不愿意在小雯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所以只好按捺着反复的心情,堆起笑容以正面的态度鼓励妹妹。事件发生后,阿怡不止一次在上班期间躲在洗手间里默默流泪。
  踏入五月,媒体报导减少,网民逐渐对事件失去兴趣,小雯的举止谈吐也渐渐回复平日的模样。虽然小雯这阵子明显消瘦下来,眼神有点不稳,但阿恰猜妹妹既然能坚强地熬过这三个星期,往后一定能克服。她想小雯的说法果然有道理,维持曰常生活,就是抗压的最好药方。
  可是她错了。
  在阿怡以为一切都回复正常之时,小雯从二十二楼的家跃出窗口,跳楼自杀了。
  阿怡不相信妹妹会自杀,因为对她来说,事情该逐步平息,生活该渐渐重上轨道,而不是突然失控到如此地步。
  “小雯不会自杀!一定是有匪徒尾随她,然后下杀手……”阿怡在殓房竭力反驳程警长的“自杀”说法。
  “不,我们有充分证据能证明令妹是自杀的。”程警长说。
  事发当天,阿怡的邻居陈大婶正好约了师傅修理家门,他们亲眼看到小雯五点十分回家,当时只有她一个人,而且他们还有跟小雯打招呼。而六点零八分,即是小雯跳楼的一刻,有两位互不认识的安华楼住客目击整个过程。安华楼正对着奂华楼,黄昏时分,有不少长者喜欢坐在窗前眺望街景,恰好有两位居民看到小雯打开窗,攀过窗缘,一跃而下的经过。其中一位长者更吓得昏倒,另一位则大叫家人报警。他们都明确指出,小雯跳楼时身后没有任何人,她是自行攀出窗口跳下的。更重要的是,乐华村曾发生多起高空掷物事件,瞥方为了找出犯人以及杜绝这些问题,在好几栋大楼的屋顶安装了监视器。其中一台监视器拍到小雯自杀的过程,影片和证人的口供完全吻合。
  事实上,阿恰确认家中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她打开家门时,房子里跟平曰一样一除了小雯不在之外。阿怡亦理解,现实不是小说,不可能有凶手使用诡计将谋杀伪装成自杀——即使真的有,也不可能发生在小雯这个平凡的十五岁小女孩身上。
  唯一的疑点,是小雯没有留下遗书。
  “其实没留下遗书的自杀案也有不少,有些人会因为一时冲动寻死,那便来不及写遗书。”程瞥长缓缓地说:“区小姐,令妹这几个月受到这么大的压力,就跟我过去遇过的案例很相似。请您相信瞥方的调查,您家的事件不久前闹得这么大,我们办事不会马虎的。”
  阿怡心底明白,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被这庞大的舆论压力辗过,亦很可能走上自毁之路,但她就是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这种飞来横祸,要小雯被不明来历的■凌杀死。她痛恨网络每一个不负责任、随便发表言论的网民,他们茶余饭后乱写的几个字,却汇聚累积成比断头台更锋利的刀刃。小雯就像每天被陌生人凌迟,身上的血肉被一片一片的撕下来,慢慢折磨至死。
  阿恰想向网络上有份杀害小雯的人讨回公道,但她知道那不可能做到。任凭她再努力,也不可能将那些凶手逐一清算。
  “那……那么,凶手就是写文章的人!那个邵德平的外甥!就是他害小雯自杀的!”阿怡咬牙切齿地说。
  程警长叹了一口气,说:“区小姐,请您节哀顺变。我明白您现在很忿怒,但我们无法为您妹妹讨回公道,一个人被舆论逼得走投无路,公权力难以处理。您说那篇文章的作者是凶手,但您顶多只能民事控告对方诽谤,毕竟对方只是发表言论……不过您妹妹已过世,我也不知道您能否代为提告。区小姐,我想将来您可以找律师寻求法律意见,但现在您需要的是心理辅导。我认识提供丧亲辅导服务的志愿机构的社工,可以替您联络,他们都是专业人士,您跟他们谈谈,让他们跟进一下,会较容易走出低谷。”
  纵使程警长言之有理,阿恰就是听不入耳。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敷衍地接过一些介绍志愿组织的单张,内心仍然充满忿恨与无奈。
  小雯死后两个礼拜内,阿怡独自办好一切殓葬手续,诸如从殓房领取小雯的遗体、到殡仪馆安排丧礼、预约火葬事宜等等。她没想过,去年安葬母亲的经验,今天会派上用场。小雯的丧礼上宾客稀少,场面冷清,反而灵堂外聚满记者,阿恰不下一次被问到“你现在心情如何?”、“你对妹妹自杀有什么感想?”、“你认为网民是杀人凶手吗?”等不识相问题。有杂志在小雯自杀后,以〈十五岁少女跳楼——以死控诉?还是畏罪自杀?》作专题报导,封面一角印着打了马赛克的小雯照片,阿怡经过报摊看到时,差点有冲动把整叠杂志撕掉。
  在阿恰眼中,记者和网民根本没两样。假如说网民是凶手,那为了销量、以“公众知情权”之名剥夺小雯片刻宁静的记者就是尔凶。
  去年周绮蓁的丧礼尚算热闹,她就职的茶楼的同事和老板、平日碰面闲聊的街坊邻舍、甚至住在土瓜湾时认识的旧友都有出席吊唁,就连区辉的前辈牛哥也有到场致意?,相比之下,前来送别小雯的宾客却只有寥寥几位。最令阿怡不解的是,直到黄昏都没有小雯的同学前来吊丧,到场的只有小雯的班导袁老师。
  “难道……小雯在学校真的被排挤吗?”
  阿怡想起讨论区那篇文章,形容小雯在班上没有朋友的一段。
  不可能,一定不可能,小雯这么健谈活跃。才不可能没有朋友——坐在家屉的座位上,阿恰愈来愈不安。她不是害怕小雯没有朋友,而是怕那篇文章的内容是事实。
  幸好七点半的时候,两个穿校服的学生释除了阿恰的疑虑。
  一位短发的女生由一位男同学搀扶着,缓步走向灵前鞠躬。阿怡看到对方双眼红肿,显然之前哭周。阿怡对他们的样子有点印象,她记得前年的圣诞节前夕小雯由两位同学陪伴回家,说小雯在派对中身体不适。当晚母亲还通宵照顾小雯。他们这次没有跟阿怡说话,只默默地点头,然后便离去。其后还有一位学生到场,阿怡想,也许因为丧礼设在周四,小雯的同学们翌日要上课,所以只能派代表出席。
  完成丧礼、火化逍体,将骨灰安放到跟父母相邻的骨灰命后,潜藏阿怡内心的悲怆感再一次涌出来。过去两星期她一直为小雯的后事奔波,没有空闲给她胡思乱想,如今一切已完结,面对空荡荡的房子,阿恰只感到黯然神伤。她凝视着家中的每个角落,仿佛可以看到昔日家人共聚的日子——小雯小时候会蹲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玩布娃娃,母亲会在厨房炒菜,而父亲会坐在阿怡身旁以洪亮的声音跟母亲说家常话。
  “小雯:妈:爸:。”
  晚上,阿怡只能怀抱着回忆中的美好片段,孤独地入睡。
  那些贫困但愉快的美好片段。
  可是,几天后信箱里的一封信,剥夺了阿怡心灵的最后一个绿洲。
  房屋署通知阿怡,她要迁离奂华楼的单位,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家。
  “区小姐,请您明白。我们只是公事公办。”在何文田房屋署总办事处的会客室,一位房屋事务主任对阿恰说。为了提出反对,阿怡约了房屋署的职员见面。
  “我、我自小便住在现在的家,为什么要我搬?”
  “区小姐,恕我直话直说。”主任边翻着文件边说:“您目前只有一个人住,而奂华楼的单位是提供二至三人家庭使用,按房屋署规定…一人户家庭单位不能超过二十平方米,您现在是‘宽敞户’,不符合配房资格。当然我们会提供新的一人单位给您。”
  “可是这、这是我的家啊!只有在这个家我才能想起我的家人啊!”阿怡激动地质问
  道:“因为我的家人都死了,你们便要赶走我吗?房屋署就是这么不近人情吗?”
  “区小姐,”架着金边眼镜、西装笔挺的主任抬起头,直视着阿怡双眼,“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不过您知道目前有多少家庭在轮候公屋吗?我们不尽快处理每一个个案,那些家庭就只能继续住在更狭小、更不堪的房子里。您说我们‘不近人情’,那您无视那些苦等多年还未‘上楼’的大众,不就是‘自私自利’吗?”
  阿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无法反驳对方。
  “区小姐,其实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我们会让您再住三个月,您亦有权从我们提供的名单中选择新的居所。”主任每次开口,都以“区小姐”作开头,就像不断强调问题出在阿怡身上。“虽然新住所的地点可能偏远,例如新界元朗或北区,但都是新落成的屋村,配置比乐华邮好。有新消息我们会再通知您,如果您打算短期内离开香港,记得联络我们。”
  房屋事务主任的态度暗示着会面完结,请阿怡离开。
  阿怡无奈地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去,主任摘下眼镜再说:“区小姐,您别看我好像高薪厚禄,其实我一样为每个月的房贷头痛。今天连死过人的私人楼宇也一样索价几百万,香港就是如此一个居住环境恶劣的城市。在这儿生活,我们只能逆来顺受,世事未必尽如人意,凡事别那么执著就好。”
  回家途中,阿怡心里的积郁与怒气,被主任最后一句话全引了出来。对方的话,就像教自己认命,接受上天安排的一切。
  父亲的意外、母亲的病症'妹妹的自杀,全是上天的旨意,凡人不可违逆,也无能违逆。
  阿怡不知道,当她坐在巴士上时,她的表情是如此骇人——她眉头紧皱,双眼通红,牙关紧咬,就像憋住很大委屈,即将爆发。
  ——我才不会认命!
  阿恰回忆起在殓房跟程簪长见面时的心情。
  那股混着不忿、苦涩、凄怆的复杂情感。
  ——那么,凶手就是发文章的人!那个邵德平的外甥!就是他害小雯自杀的!
  我要跟邵德平的外甥见面——阿怡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
  阿怡不知道跟发那篇文章的人见面有什么意义,或者该说,她不知道见面后她该怎么办。是要责骂对方是冷血的凶手?逼对方到小雯的灵牌前叩头认错?痛殴对方一顿?还是一命抵一命,要对方用性命来偿还?
  但阿恰知道,这是她唯,想做的事。是她证明自己“不认命”的方法,是对残酷现实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阿恰的同事Wendy有亲戚开侦探社,去年她们在图书馆处理一箱陈旧的侦探小说时,阿怡曾听Wendy提起,于是阿怡向Wendy打听请侦探调查要多少花费、对方接不接这个委托。阿怡要求的调查其实很简单,就是查出邵德平的外甥是什么人,在哪儿上班或上学,确认对方长相,然后阿怡找天“突袭”对方,面对面跟对方说清楚。这跟一般的品行调查差不多,而且邵德平之前被媒体广泛报导,要查探就更容易。
  “这种调查一般收费三千块一天,五至六天会完成,其他开支实报实销,收费合共大约二万元。区小姐您是Wendy的同事,我也很同情您的遭遇,我收便宜一点,二千一天就好,您准备一万二千左右就可以了。”年约五十、姓莫的侦探跟阿怡初次见面时说道。虽然母亲和妹妹的丧事花了不少钱,但阿怡本来预留给小雯将来念书的储蓄再无用处,目前还余下八万多元,这项委托自然成立。
  四天后,六月五号黄昏,阿怡收到莫侦探致电相约见面,说有事要报告。
  “区小姐。”在侦探社的社长室里,助理放下给阿怡的咖啡并离开后,莫侦探凝重地说:“我们在调查上遇上一点麻烦。”
  “是……钱方面吗?”虽然莫侦探外表老实,但阿怡猜对方是不是想坐地起价。
  “不、不,您误会了。”莫侦探微微一笑。“我先说一下,这案子是我亲自调查的,平时抓奸抓多了,难得有一桩有意义的委托,我就没让手下办,过去几天我跟助手到黄大仙邵家附近查探。其实第二天我已查到消息,但为了确认真确性,我再花了两天。”
  “你已找到邵德平的外甥?”
  “这正是我说的麻烦。”莫侦探边说边从文件夹取出一叠照片和文件。“邵德平没有姊妹,是独子。”
  “嗯?”阿怡有听没有懂。
  “邵德平根本没有外甥。”莫侦探指着几张偷拍照片。“邵德平父亲四年前已去世,目前跟妻子与七十岁的母亲同住在黄大仙下村龙吉楼十楼,他没有姊妹,所以没有人会叫他‘舅父’。他也没有表姊妹或堂姊妹,唯一的表弟已移民澳洲多年,我查过对方没有子嗣——不过就算有,也该称他做‘表伯父’而不是‘兴父’吧。”
  阿怡目瞪口呆地瞧着莫侦探。“那这个写文章的‘外甥’到底是谁?”
  “不知道,就连邵德平一家都不知道。”
  阿怡m讶得无法说话。
  “我从一位跟邵老太相熟的邻居口中确认过,他们毫无头绪。”莫侦探耸耸肩。“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有人会假冒邵德平外甥写这种炒作文章。我曾怀疑是他的老婆甚至是邵老太写的,可是如果是她们写的,她们应该会趁记者采访时为老公和儿子平反,而不是闭门不见。”
  “莫先生……那么你能替我找出贴文的那个‘kidkit727,吗?”阿怡盯着桌子上的照片和文件,问道。
  “这个就有点困难了。”莫侦探叹一口气。“我这家侦探社接办的是传统调查,想揪出隐藏在网络后面的家伙,我们没有相关技术,顶多只能从表面归纳一些特征。我稍稍调查过那个讨论区,觉得这事件有太多古怪之处——这个kidkit727只在花生讨论区贴了这一篇文章,而且帐号是同日新建立的,贴文后也没有再登入,他的存在,仿佛就是单纯为了替邵德平伸冤。区小姐,我只能推理到这儿了。”
  “莫先生,如果你要我付再多的调查费,我也愿意……”
  “不是啦,”莫侦探打断阿恰的话,“真的不是钱的问题。事实上,因为这次调查没有成果,我不能收尾款了。当然您先前付的四千元订金我也不能退,毕竟我可以不收费,我的助手可不能做白工。我莫大毛在这行算是有点信誉,能做的会尽力做,没办法的,可不会多收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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