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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臣风流-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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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上前去,叫了一声那个恹恹欲睡的门房,递上自己的名刺,道:“下官行人司行人周楠有事拜见徐阁老,烦劳通报一声。”
  周楠因为身上的钱都被阿九搜刮一空,自然没有门包送上。
  按例,下级官员拜会阁老走门路,都会给门子一二两银子的心意。如此,门子才会前去通报。见周楠如此不懂规矩,门房就恼了,接过片子看也不看就扔还回去,喝道:“一个小小的从八品行人也想见阁老,京城里的官儿多了。若人人没事就来见阁老,大老爷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了,回去吧!”
  周楠赔笑着将阿九留下的片子从袖子里抽出来,递过去:“这是阿九公子留给下官的。”
  门子听说是阿九叫来的,精神一振,接过去看了看。突然想起一事,问:“你有事要走门路,一定要见阁老吗?”
  九公子打着相府的旗号在外面包诉,替人走门路的事情,府中的人也知道。其中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也有参与,如果事情不大,顺手就办了,大家分钱。
  宰相家人七品官,也不算什么事儿。
  可是,这人竟然要面见次辅,也不知道九公子榨了他多少银子,难道说这回要发财了。
  门子立即眉开眼笑,道:“周行人你先在这里侯着,阁老今日休沐正在府中,我先去通报。”就拿了周楠的名刺进去禀告。
  不一会儿,他满面失望地回来,道:“周行人,阁老说了,若是公事,可找行人司司正秦梁。如果因私,他老人家不便与你见面。”
  堂堂阁老,谁认识你这个小小的行人,不是浪费时间吗?
  周楠也觉得自己这次是病急乱投医,来得唐突。朝堂眼见风波将起,他这个小人物随时都有可能莫名其妙变成牺牲品,就恳求道:“下官今次拜见阁老乃是有紧急要事禀告,涉及朝堂大员,烦请……”
  说虽这么说,他心中也觉得肯定会被门子拒绝。
  却不想,那门子神色一动:“原来不是走门道的,那你再等等,我去试试看。”原来,他看周楠如此焦急,心中就知道事情小不了。应该许诺了九公子不少好处,他也可以捞一大笔。反正就是多在大老爷面前说一句话的事儿。
  这回,有门子说好话,周楠总算进得徐府。
  徐阶的府邸实在太大,在里面走了半天,自走得昏头转向,周楠才被引到一间地龙烧得热腾腾的精舍里。
  里面坐着一个身着鹤敞的干瘦小老头。
  周楠忙拜下去:“后辈行人司行人周楠见过次辅老大人,学生在应德公麾下效力的时候曾听唐府台提起过大老爷的道德文章,心中仰慕。今日终于能够见次辅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听他提起唐顺之,徐阶一楞:“你是唐应德的学生?起来吧!”
  周楠顺势起身,回答说:“学生仰慕应德公的才学,有心拜在他门下聆听教诲。可惜,府台嫌下官鲁钝,不肯收我入门,惭愧,惭愧!周楠以前游学江南的时候,为稻粮谋尝在唐巡抚麾下做过两月幕宾。”
  徐阶又问:“唐应德后来去南京做官,你没跟着去吗?”
  周楠:“回老大人的话,学生倒是想去,无论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便回到淮安老家。”表面上看来,徐阶和唐顺之系出同门,可两人之间却是学术上的竞争对手,周楠自然要先把自己摘出去。
  徐阶想了想:“周楠,你这名字老夫有些印象,淮安知府擅自调动天子亲军案你是首告,原来竟到行人司做行人了。以秀才功名为行人,国朝百年你可是头一桩。”
  周楠装出一脸惭愧的样子。
  徐阶微微一笑:“以淮安亲军案来看,你也是个精干的能臣,唐应德以功名取人,未免狭隘了些。既然都是心学门人,你在京城可是遇到事,但说无妨?”
  他平日里以心学掌门自居,门下弟子寻上门来,若事不大,都答应了,以在士林邀买人心。
  周楠见他如此和蔼,心中暗道:想不到龟相竟然这么好说话。
  就将自己到行人司,然后被排去清丈李伟家的庄园,结果赵经历莫名其妙暴毙一事大概讲了一遍。
  徐阶听得皱起了眉头:“老夫今天去内阁当值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此事,原来清丈李家田产的人竟是你。”
  周楠进言:“这事分明是有人欲借清此事,将赵经历的死栽到李伟头上,对王府清流有所企图。学生现在心中惶惑,就连行人司也不敢去了。此事幕后黑手所图甚大,阁老不可不察。”
  他一口一口学生,这是要坐世徐阶后进晚辈的身份,让徐老头不好意思不管。
  徐阶一脸严肃,道:“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人命关天,有司自会彻查,周行人纯粹就是庸人自扰。”他看周楠一副你想多了的神情。
  “是是是,次辅大老爷教训得是。”周楠心中气恼,是啊,人确实不是我杀的,有司来查,该担心的是凶手。可凶手一开始的目标是我啊,只不过阴差阳错赵经历做了替死鬼。不查出幕后黑手是谁,我睡觉也不安心。
  而且,行人司司正秦梁甚至是可疑,有他在行人司一天,我就好象是时刻被一条毒蛇盯着,不安全得紧。
  周楠忙又道:“恩相,依学生看来,这事秦梁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关系。”在他口中,徐阶已经升级为恩相了。
  徐阶不以为然,喝道:“放肆,行人司司正也是你能议论的!一见小事而已,你胡思乱想什么。还有,你不是锁厅待考吗,又去清丈什么皇家庄田,多事?明日你去礼部,将锁厅手续办了,自回家用心读书就是了。好好考个进士出来,休要辜负了圣恩。”
  这念头,能够读书,得功名的人谁不是精英。徐阶在官场历练多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做到内阁阁老,更是人尖子中的尖子,如何不知道这事是有人想要搞裕王一系。
  至于这那人是谁,徐阁老也没兴趣知道,反正又不是冲着老夫来的。
  做为乌龟流的代表人物,他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事准则。
  其实,周楠今天过来的目的老徐自然清楚,这个小行人是被吓坏了,想要自保。这事也简单,让他办理锁厅手续回淮安老家,原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也算是尽了同为心学一门的情分。
  周楠闻言大喜,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走他娘的!
  可是,要想离开京城却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要办理锁厅手续,得秦梁点头。秦司正一天不答应,他就一日也走不了。
  不过问题很简单,锁厅手续礼部就可以办,不用行人司点头。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朝廷人事变更,官员任免,那不是由吏部负责吗,关礼部什么事?
  原来,吏部确实是掌握着官员头上的乌纱帽,可无论是尚书、左右侍郎还是文选司郎中也只能自行任免四品官,再高品级的官位就得内阁、司礼监和皇帝点头。因为四品知府以上就是布政使、巡抚这种封疆大吏或者部院公卿了。像这种等级的官员任免朝廷下旨意之后,还得去礼部走一道手续。
  科道官因为前程远大,又十分要紧,虽然品级低,任免权也是收上去的。
  而徐阶在入阁之前就是礼部尚书,礼部都是他的徒子徒孙,周楠锁厅参加科举考试也就是龟相一句话的事情。
  周楠忙站起身来:“多谢恩相,学生明日就去礼部。”
  徐阶大度地摆了摆手:“小事尔,你既然在唐应德幕中做过事,得过他的教诲,想必也有些学养,好好温习功课。对了,当初你在江南的时候,可是听应德提起过老夫的名字,这才找上门来?”
  周楠不知道徐阶是不是在试探自己和唐顺之的关系,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道:“学生走投无路,擅自想阁老求援,姑且厚着脸皮一试。”
  “哦,你自己找来的?”徐阶心中突然一凛,暗想,这人曾经做过唐顺之幕僚,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天子龙体一日差过一日,难免有人怀着别样心思。这个周楠,会不会是有人派来试探本相,或者要拉老夫下水的?
  徐阁老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上混了一辈子,在真实的历史上能够入阁为相,最后搬倒首辅严嵩位极人臣,无论情商智商还是世上一流。
  至于意志,也是非常强大。
  如果真有人冲他来,心中自是不惧。
  “不过,现在敌明我暗,就算见招拆招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不妨镇之以静,且冷眼旁观,让这个周行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看最后是谁跳出来?”徐阶暗想。
  “是学生自己硬着头皮过来的。”周楠如何知道就在这一瞬间,徐乌龟心中转过这些念头。他自然不会说出九公子的名字,一是没必要,而是那女孩子看起来好象不能惹的样子。
  “这样啊!”徐阶端起了茶杯。
  周楠识趣告退。
  有了徐阁老的承诺,周楠一颗心算是安稳了。
  当夜就收拾好了行礼,第二日进了皇城,到礼部办理锁厅手续。那边回答说,没听次辅说过这事。
  周楠心一沉:徐阶反悔了……堂堂阁老在一个八品官面前食言而肥,值得吗,有必要吗……这事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又见王若虚
  好个龟相,难道是因为这事涉及到裕王府,怕引火烧身,这才缩了卵?
  周楠越想越觉得对,心中感慨:这徐老头真是个没担待的,吐出去的唾沫也能吃回去,完全不要体面,你不佩服也不行。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混得不好,那才是咄咄怪事。
  今天天上依旧飘着雪花,周行人看着阴晦的天空不觉无语。进京这才几日,自己就碰到这么多事,一刻不得休息。
  心好累。
  如果换成别的愣头青,这个时候必然会去寻徐阶质问。可人家什么人,内阁次辅,是你想见就能见着的吗?况且,嘉靖年天子长年居住在西苑,内阁也在那边设了值房,四大辅臣也搬了过去。
  看样子自己还是没办法离开京城回淮安,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周楠也没个主张,忍不住微微叹息。
  不觉出了礼部,他又朝旁边看了看。
  此刻正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也是中央各大衙门公务最繁忙的时候。明朝中央机关卯时就要上班,在京的四品以上含四品官员都要去后面的太和殿上朝,虽说嘉靖皇帝已经几十年不会在那边出现,但议事还是要举行的。
  一套程序走下来,已经是上午八点。官员们回到部院,处理完手头事务,到后世北京时间下午三到四点就会下班回家。
  现在正各部最忙的时候,却见不断有官员和书办进进出出,从进出人员的多少就能看出那个衙门的权柄最重。
  六部中,最忙的自然是掌管着天下四品以下官员任免的吏部。
  吏部正好在礼部旁边,周楠突然想起王若虚不就在里面做主事吗?当出在安东的时候自己和他相处得倒是愉快,不妨去那里坐坐,顺便打探些消息。
  王若虚的官职是吏部山东清吏司主事,进去一问,王若虚却在。今天是他视事的日子,正挨个接见山东布政使司的官员。
  周楠就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外厅,排队等候。
  今天来的人很多,大约十来个。大多是六七品官,还有好几个从三品、正四品,都穿戴得冠冕堂皇。只周楠一身草绿色八品官袍,混在一群大人中间显得甚是突兀。
  外厅里也看到见里面是什么情形,只王若虚的咆哮声传来:“高大人,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去年的外察,你得的是中下。布政使司为什么给你这个判词,你自己心里没数。圣人云:吾日三省其身。你自己不自省不自警,不自改,反跑吏部来,意欲何为?”
  “嘿嘿,是问罪我吏部,还是跑官要官?回去,不要再来了。”
  被赶出来的那个高大人一身汗水地出来,满面铁青,手微微颤抖。
  就有几个山东官员围上去,问:“高知县,怎么样了?”
  高知县怒道:“福建子,姓王的这个福建子辱我太甚,本官,本官……”
  里面,王若虚重重地哼了一声:“外间缘何如此吵闹?”
  刚才围上去的几个官员噤若寒蝉,急忙散去。
  天气实在太冷,又没有烧暖气。
  “得得……”有牙关声音从身边传来。周楠转头看去,竟是一个须发皆白面面皱纹的老头正在颤抖。
  周楠:“你好象很害怕的样子?”
  “不是不是,本官,本官是是是……是冷……”
  “冷得满头大汗吗?”
  听到周楠的话,众官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王若虚大怒:“谁人在外面喧哗,成何体统。”
  瞬间,万喙息声,噤若寒蝉。
  周楠心中大为艳羡:这才是当官儿啊,这才是真正的威风凛凛啊!一个吏部主事,正六品,可三四品的官员在他面前却像孙子一样乖,大丈夫要做官就得做这种官。
  正在这个时候,王若虚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出来,盯着那个白头发老官员,喝道:“你是山东青州府同知童大人?”
  童大人颤颤巍巍站起来:“正是童某,见过主事。”
  王若虚不客气地说:“你是弘治十一年的进士出身,都快八十了吧,怎么,还想干上一任?”
  童大人:“老夫身子尚健,尚思为朝廷为君父……”
  王若虚打断他的话:“住口,你走路都要人扶,还如何为朝廷为君父出力?如你这种恋栈不去之人,本官还从来没见过,真是荒唐。回去吧,你们青州府同知已经有人了,已经在赴任的路上,真是个老不修!”
  童大人一听说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顶了,只感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两个吏部的书办大惊,急忙冲下去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乱成一团。
  王若虚恶狠狠说:“别管他,不修德,大失朝廷体面,死了算是殉国。”转脸他又和蔼一笑,对周楠道:“子木,你来京城了,怎么今日才想着来见我,快请,快请!”
  周楠:“见过主事。”
  “不用多礼,随我来。”王若虚哈哈大笑,一把拉着周楠就走:“看茶,看茶。”
  外面的众山东官员都是一惊,这个八品小官又是谁,缘何得王若虚如此看重?
  进得内厅,喝了一口茶水,叙了几句旧,周楠就说起自己来京城任职的事情。
  王若虚听得很认真,感慨道:“我说你一个吏员没事怎么跑京城里来,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你竟然去唐应德麾下效力一月,还立了战功,投笔从戎,难得难得。”
  听他夸奖,周楠心中得意,正要谦虚。王若虚不动声色补刀:“也对,你不是正经出身,要想做官,也只能走行伍,不然终身都是胥吏,如何翻得了身?这条路子也走对了。”
  又叹道:“想不到淮安亲军案是你告发的。对,我辈行事本该如此。天地间本有公理,无论是谁,做错了事就当绝不容情。至于一身安危,同国家社稷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子木你看起来是个圆滑之人,其实骨子里却有一股浩然之气,老夫当初还真是看错你了。”
  最后,又道:“子木,你虽然才学出众,可终究只有秀才功名。按说,你入了吏流,不能再参加科举,做行人甚为不妥。不过,这次既然朝廷下了恩旨,对你而言也是天大机缘。明年乡试,后年春闱考试他一个进士出来就是了。如此,别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楠苦笑:“我已经十多年没有摸书,这次若是去考,怕是要名落孙山。久仰主事道德文章当世一流,下官倒想拜在你门下学习制艺。”
  王若虚一摆手:“你十年多没摸书,老夫何尝不是如此。八股时文只不过是一块敲门砖,用完就丢,甚是无趣。若收你做门生,老夫岂不是误人子弟。这事我真教不了你,再说了,作文这种事情不外是多背多写,没有什么捷径,你我以后做个忘年交好了。”
  其实,周楠也没有拜入王主事门下的心思。这王大人就是个老文青,言必谈诗词歌赋。真到他那里读书学习,搞不好成天喝酒做诗,什么事也做不了。
  他之所以提出要做老王的学生,不外是想和这个手握人事权的官员进一步加深私人交情。
  聊了半天,周已是中午,王若虚也懒得管等在他里的一众山东官员,就拉了周楠走出皇城,说是要寻个酒楼好好叙旧。
  周楠:“老大人客气了,今天还是下官请吧!”说着就要朝旁边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酒家走去。
  王若虚笑着拉住他的手:“子木小友,寻常酒家又有什么意思。此处酒菜也是普通,换个有趣的地方好了。”
  原来,这条街开了大大小小十几户酒家,因为挨着皇城。中央各大衙门的官员们吃厌了司厨的饭菜多半会来这里就地解决,随便和进京办事的人说些不适合在衙门里说的话。
  来的人实在太多,酒家也不愁没有生意,饭菜的质量也不是太好。
  周楠问:“老大人可有好的去处?”
  王若虚指着西面:“前方一千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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