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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8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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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摆手吩咐将这几个意见各不相同的族人们暂时囚禁起来,自己则前往潘甲入宿的窝棚,直接开口道:“我与潘氏贤亲,素无深仇。贤兄有幸于王臣座前先达,厚颜请求扶助罪户一把,允我孟氏族众可有戴罪立功之余地!大罪之身不敢求幸,但求能活,若侥幸能得余功,俱请贤兄笑纳。”


第1414章 匹夫擒敌
  荒郊露宿,自有野趣。当然,真正露宿郊野的人并不会这么想,特别是随着天气渐渐转寒,草甸中这处营地,更是处处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氛。
  阶级无处不在,在失去了有瓦遮头的环境之后,乡民也并没有因为日常餐食的匮乏而离散开,仍然维持着一定的聚居规模,可见营地中的话事人,是有着一定的组织能力。
  孟匡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早在乡土并未遭受巨大变故的时候,当然生存环境谈不上有多安稳,其家便在十里八乡中独秀而出,乡人们也信服他的能力,日常有了什么纠纷,愿意请其仲裁。
  陈平分肉,民称公允,得宰天下,亦如是肉。可惜孟匡并没有这种际遇,所以直到现在,除了在乡民族众之间颇积威望之外,放及天下,仍是一名不文。
  早间当机立断,决定弃乱归正之后,孟匡便囚禁了其他持有不同意见的族众,决定与潘甲进行合作,戴罪立功,为这些可怜的族众们争取一点生机。
  羯军活跃在曲周四边的斥候们日渐减少,并不是一个感觉,而是一个事实。甚至就连与孟氏营地这种耳目的联络,也变得不如往日那样频繁。
  “应是东面王师攻略甚急,羯军处境已经不如往日从容。”
  孟匡如是分析道,虽然他们孟氏这些人此前在羯军威逼利诱下充当了羯军的耳目,但是对于羯军真正的军情如何,其实了解也并不多。
  凭着他们了解的这些讯息,哪怕尽告王师,能够发挥的效用也是有限,肯定不能偿还过错。潘甲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县城,若仅仅只是如此,肯定也不会满意。
  所以双方在稍作商议之后,决定布下陷阱,诱捕几名真正的羯军兵长,期望能有所得。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各自心内都有几分惶恐。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只是乡野之间谋生的寻常人,一想到居然要对付真正杀人如麻的骄兵悍将,心中难免惊悸有加。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既然已经卷入到这种程度的纷争之中,若不做些什么扭转处境,终究是不甘心。
  一旦做出了选择,孟匡表现的比潘甲还要积极,从定策到施行,全无拖泥带水。上午时分,已经派出了信使去联络设立在距离曲周县城并不算遥远的羯军军营,告知这里又查获一点重要的南人军情,希望羯军方面能够早作处断。
  消息送出几个时辰之后,到了傍晚时分,羯军方面一个幢主便率领着七八名游骑随从来到营地,可见对于南军的举动如何也是十足关心,不敢怠慢。
  营地中内紧外松,大体仍然保持着旧态,但那幢主也是久经战阵,目光敏锐,还是看出了一丝不同,纵马抵达营地之后,并不急于进入,勒马在外皱眉道:“孟七何在?”
  孟七便是早前负责与羯军接触的族人,早间已经被孟匡软禁起来,心中有鬼自然发慌,其他行出迎接的孟氏族人听到这只是寻常的疑问,已经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只有孟匡尚算镇定,缓步上前叹息道:“七郎自率家众外出采猎,不久即归。天时转寒,即将入冬,生民在野,实在辛苦,若不能早早做下一些储备,寒冬到来时,还不知有几人能熬过去。”
  说话间,他主动上前攀住缰绳搀扶那名羯军幢主下马,嘴里还在继续诉苦:“这样的世道,昼夜都是艰难,更不敢有远计。我们这些可怜乡众,真是盼望能够入迁将军营下,好歹可以免除郊野这些危害……”
  那幢主闻言后,倒是有几分不自在,他自然不可能给予这些孟氏乡民更多庇护,这些人若不在野中充当耳目,对他来说也是全无用处。
  彼此往来之间总算略积薄情,那幢主也是叹息一声不乏诉苦道:“你等野民,只道行伍中还有保全之力,又哪知我们所应付的是怎样凶悍敌人。眼下在这草甸里还能稍求活命,若真将你们招揽入军,那凶险煎熬只怕一日也难承受得住。”
  说话间,一行人便往营地中行去,孟匡循着这兵长语气不动声色的试探道:“曲周这些南军,早被压制得不敢出城,已经全无胆气。将军等纵横此境,所向无敌,河北终究还是咱们自己地界,难道还有什么危患?”
  “浅见伧丁,你又懂些什么?东武城无力据守,早被南军攻下,现在那些南军屡番挑衅,将主近日都在东面作战,若非将士力战,此境早不知被南军扫荡……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幢主大步行走在前,言及当下不利的形势,难免抱怨几句,片刻后才醒觉过来,不愿在乡民面前露怯,便止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是了,传信所言,得获南人重要动态,不要浪费时间,直管道来。”
  “将军既然至此,哪有不款待的道理,咱们边吃边谈。”
  孟匡行走在后,热情邀请幢主入内,并吩咐周遭家众们准备马料,妥善安置这一行人所骑乘的战马。那幢主倒也不疑有他,吩咐一名兵卒在外指点乡民该要如何保养马力,便在孟匡的引领下行入窝棚。
  “你们这些伧丁也无须抱怨,跟旁人比较起来处境已经算好,还能得于甲兵照应看顾,至今尚能活命,没有横死荒郊,偶尔还能有进项。”
  幢主一边走着一边絮叨:“也正是将主仁慈,不愿残害你们小民性命,居然还有物货赐给。换了另一个狠心的将主看顾此境,你等还有这样的好运?盛世藏金,乱世积谷,国事崩坏到这个样子,只怕就连身在信都的主上,也不如你等昼夜还有衣食的进项。”
  听到这话,孟匡只是点头称是,言谈之间不乏阿谀,待到那幢主并几名兵丁行入窝棚之中,更将营地中所剩不多的珍贵吃食尽数奉出,食案上倒也丰盛。
  这些饮食之物,除了他们自在郊野猎获的猎物之外,其余多数还是截获的南人物资。那幢主坐在席中,忍不住又开口絮叨起来,无非同人不同命,身在晋国当兵都比他们这些羯卒要幸运,羯主远远避在信都,只知道一味传令驱使他们用命,言及实际的利好却一分不愿施予。
  反观南人的王师部众,这段时间作战表现委实不算漂亮,因为没有战马可用,被堵在广平郡境中一个个的据点里,不敢外出求战,反而各种衣食的补充屡有不断,实在是让人羡慕又嫉妒。
  孟匡在席中作陪,听到这幢主的唠叨,心中又有一番感想。其实无论他们这些小民还是羯军中的底层兵将,或是不了解大势,但具体到细节方面的优劣,自然也都能分辨得出。
  他们不是不愿意依附投靠王师,只可惜各有各的为难处境,也并非简单的拍拍屁股坐在王师一边便可保无忧。
  幢主忍不住抱怨一番,自觉得弱了自己这一方的气势,转而又开始吹嘘起自家来,主要夸赞的自然还是他们的将主石闵。
  跟羯军其他方面相比,他们这一路在石闵率领下的部伍表现可谓出色,其他方面包括坐镇襄国大邑的重将麻秋,都在晋军的穷攻之下被打压得抬不起头。反倒是他们,屡屡反制晋军,截获晋军往前线输送的各种物货。
  “别处畏敌如虎,唯独我军,只将晋军当作输功送货的人力罢了。你们这些伧丁也得沾惠利,只不过耳目用得勤力一些,通传一些敌军举动,真正厮杀搏命还是我等,这样的活命恩惠,如此世道下又有多少?来日就算回军不守,将主也不会挟恩加害你等,从容自去,你们也安心在南国治下做个顺民,谁又会穷追旧事?”
  孟匡听到这里,心中也忍不住长叹一声,道理自是这样一个道理,他们此前正是怀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向上白的羯军传递消息。可是现在形势又有不同,根本无需穷追旧事,他们的罪迹已经被晋军所掌握,若还不知错而返、挣扎自救,那真是十死无生。
  就连这些羯军将士自己,言及大势都不敢有乐观之想,更何况他们。来日此境羯军败退,就算是对他们不离不弃,难道他们还真要跟随向北?就算成功撤回信都,保于一时的安稳,羯主又算是什么仁义的主公?
  “是了,先前所说信报究竟是什么?冬日将临,南国资货运输肯定要加大,你等近日也勤力一些,若能截获更多,自不会少了给你们的利好。”
  餐食过半,幢主才擦着嘴角又问了起来。
  眼下正面战场上形势越来越不利,特别是随着东面的清河全郡告失,南人军队已经可在东武城直接向广宗发起进攻,将主近日正率主力反击维持,形势越来越不妙,他们再想挟持广平郡境中的南人据点求货也越来越不容易,上层几位将军近日也在商议再打劫一下南人输送的冬货可能便要撤军。
  当然这些军务动态是不可能随便透露给外人,只是想到将要收获的情报,幢主也是难免心头一热。南人的后勤资货,较之他们不知高出多少,他们自然也要冬前积货,一旦撤回后方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眼下信都大军云集,他们只是直属于将主石闵的新成部伍,远远算不上国中的嫡系精锐,自然要多做储备,之后才能过得舒服一些。
  讲到这个话题,孟匡也不再拖延时间,直接下令,不久之后二三十名族中壮丁押着神色萎顿的潘甲等三人进入此中,孟匡解释道:“这三个贼子,乃是曲周城中南军耳目。之前在郊野出没被我樵采族众察觉擒回,审问之后才知南军将要有大动作,这几人正是探路……”
  突然这么多人涌入进来,那幢主难免心生警惕并不满,手指下意识搭在身畔刀柄上,可是很快注意力便被孟匡所言吸引,忍不住于席中将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委顿在地的潘甲拍案怒吼道:“押到近前,南人有何图谋?想要活命,速速道来!”
  几名孟氏族众动作粗暴的将潘甲摔在幢主席前,潘甲落地之后,缩在怀中的手掌蓦地扬出,一团草木灰直接洒在幢主当面。
  那幢主正瞪大眼凝望潘甲,猝不及防下灰屑直入眼中,但他也是不乏应变之能,合身后仰,屈起的腿陡然弹出,将面前食案踢飞,将待扑上的潘甲正被砸中而后跌退半丈。
  但那幢主还来不及拧身而起,坐在席畔的孟匡已经大吼一声“动手”,肋下抽出短刃,径直扑向那后仰的幢主,短刃直接没入其人肩窝,血水四溅!


第1415章 谋攻上白
  尽管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真正的行伍悍卒较之一腔血勇的乡民丁壮还是大有不同,幸在任务执行起来并没有发生大的纰漏,这名羯军幢主并其随众们还是被生擒活捉下来,但孟氏营地中这些族众们也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孟匡虽然出其不意,先用短刃刺伤了那名羯军幢主,但之后自己也被那幢主一肘捣飞,胸肋之间仿佛被铁杖扫中,挣扎许久才勉强站立起来,捂住剧痛的腹部不敢大口喘息。
  “伧丁找死……”
  那名羯军幢主此际满头乱发,除了肩窝处深深插入的短刃之外,手足俱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扭曲,整个人瘫卧在地,但目光仍是十足的凶狠,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虽然受到了袭击而负伤,但之后也做出了凌厉的反击,眼下横七竖八躺倒在厅堂中的孟氏族众,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在他反击中负伤。但终究也是猛虎不敌群狼,孟氏族众们也有不得不搏命的理由,最终还是被孟氏族众们敲断了四肢,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至于他那几名随从,状况大抵如此,有一个运气太差的,脑壳都被硬物砸开,花白脑浆涂抹一地。
  “收拾一下……”
  孟匡强忍着疼痛并心痛,吩咐族人们打扫一下战场,又确定潘甲并没有受什么重伤,这才放下心来。总之事情是做了,他们还要仰仗潘甲才能与曲周的王师进行对话。
  那羯军幢主仍在咒骂不已,在他的观念中,只将孟氏这群族众当作豚犬爪牙,如今遭到了反噬,相对于处境安危,心中更有一种无从发泄的羞恼。
  “狗贼倒是厉胆,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事情有了这样好的一个发展,潘甲心中也是欣喜不已,亲自上前抓起一团腐臭污泥堵住了那幢主的嘴巴,而后便望着孟匡说道:“事不宜迟,请孟君即刻同我押送这些羯卒返回城中……”
  孟匡也没有多作犹豫,当即便点了点头。羯军营地据此不远,一个幢主久出未归,去向也是确定,稍后不久肯定就会有羯卒前来搜查。
  此行返回曲周,仍是祸福难料,孟匡也不清楚这样一份功绩能不能够抵偿他们此前的罪过。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唯有继续向前。
  在离开营地之前,孟匡先是主持族众们离开这处营地,先向草甸更深处迁移藏匿起来。他们此前与羯军合作,心中也知乃是与虎谋皮,自然也要预留退路,此刻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族众们已经尽数迁离,毕竟露宿郊野本也没有多少家当积攒。孟匡在带领十数名丁壮族众将其他人撤离的痕迹稍作清理之后,便与潘甲等三人摸黑向曲周县城方向而去。
  曲周县城中,桓伊与金玄恭也都没有休息。须知潘甲此去若是不顺利,兵祸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所以哪怕到了深夜,他们仍在城池内外忙碌的督建防事,虽然这么短的时间里也难将城池营建成牢不可摧的要塞,但也算是聊胜于无的稍尽人事。
  潘甲他们返回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值夜的兵卒直接将他们引入金玄恭的营帐中。金玄恭也是合衣躺下未久,得知桓伊先前的安排居然有了收获,心中也是颇有惊喜,来不及询问过程种种,先让人通知城内的桓伊,而后便抓紧时间提审那几名伤残俘虏。
  不多久,桓伊便也抵达此处。看到这位年轻王臣到来,潘甲也是喜色难耐,阔步迎上抱拳道:“明公,不辱使命……”
  “好,好得很!”
  桓伊上前,抬手重重拍着潘甲的肩膀,看到对方头脸之间不乏伤痕密布,眉头又忍不住皱了一皱,落在躬身站在另一侧的孟匡眼中,心内不免又是一突,忙不迭大礼参拜,口中颤声道:“伧野罪卒孟某参见明公……”
  金玄恭还在内审讯,桓伊也并不急于插手,只是拉着潘甲详细询问此去经历种种,待听到潘甲言及孟匡当机立断的弃乱归正,视线才移向匍匐在地的孟匡,沉吟说道:“此境处乱经年,生民多有困顿,旧迹如何暂且不提,能够感于大义回投王治,也确有忠良可表。至于之后……”
  “大罪在身,不敢乞饶。惟求能稍助王事,以偿前罪,若得明公体恤稍顾野民力技堪用,必以犬马之劳报此活命殊恩!”
  听到这孟匡的回话,桓伊倒是不免愣了一愣,单从谈吐而言,这人倒是较之潘甲还要胜出许多,但毕竟旧劣确凿,也不知这一次的偿罪能够收获多少,桓伊便也没有轻言许诺。曲周终究已经入治,王法威严必须要维持,刑赏如何也不可由其心意。
  正在这时候,金玄恭已从帐中行出,神色冷峻的对桓伊招招手,桓伊见状便疾行过去,询问收获如何。
  “幸在得获贼众……”
  将桓伊拉回营帐中后,金玄恭示意刚才负责审讯的兵众将几个羯军将卒拖下看管,他则摊开一张行军的地图,随手在地图上稍作指点:“这几处都有羯军暗伏,若非羯将吐露,即便是斥候北进广布,一时间也难搜探得知……”
  桓伊在地图上看了一眼,心中也是不免一寒,只见金玄恭所点出的那几个位置,俱都紧切王师在广平郡境中的几处据点。可见羯军充分发挥其野战优势,将分散在郡境内的王师部伍视作爪下偷生,一旦战场上有什么大的变故发生,肯定会给予那个方位的王师部伍以雷霆一击。
  虽然延平大营野战实力有所增益,但也并没有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一旦开始全面反击,若不能在短时间内锁定对手所在,之前发往各地的营伍肯定是要损失惨重。
  如曲周这样的前线据点,周边便有几路羯军监守,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这些监守的羯军也并非尽是游骑。毕竟羯军除了野战稍占优势之外,真正的兵力投入其实远逊于王师部伍,而成建制的骑兵队伍想要维持战斗力,耗费要超过步卒数倍有余。
  因此除了位于曲周西南二十多里外的一处据点有五百余众的羯军游骑之外,其他方位还是步卒为主,约莫有千数之众。
  上白羯军满打满算万数之众,其中骑兵部伍约有五千之众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比例,随着东面的侵扰越来越频繁,羯军方面也承担着不小的压力,兵力调配各方不免捉襟见肘。
  但这消息来源太单一,是否可信还要存疑。不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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