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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7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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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曹纳而言,则更有几分时不我待的焦灼。他自己年龄渐高,而王师后进少壮在过往这些年更是层出不穷的涌现出来。
虽然如今得享的权势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他早年投靠大将军时对自己的期许与寄望,但既然已经行到这一步,身为一个武人,特别是跟随大将军一路显行至今的旧人,曹纳又何尝不想竟于始末?
他的儿子曹立,如今在行台职任部曹郎中,也算是清选之列。但曹纳也知道自家底蕴如何,就算是攀附到一些旧户遗声,但实在是清蕴浅薄,未来想要始终位著,终究还是要求诸武途。但他的儿子却实在没有继承他武人本分的本领,也让他有种后继无人的忧困。
即便不以家业传承为继,大将军用事于北,最重要的目标自然就是再铸金瓯,不将羯国石季龙这一脉彻底干绝,便远远称不上是成功。
旧年功业如何,俱都可以不提,唯独这向河北竟功一战,若是因老迈缺席,对曹纳这一类的久从老将们而言,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如今得闻主将沈牧并不独只满足于收复础x,痛歼这一路南来的羯国贼军,还将有大图谋于河北,曹纳自然难掩振奋,整个人精神焕发,显得年轻了几分。
“将主虽有大谋于后,但前提还是河南事务不可糜烂,如今因有蓄力待战的需求,咱们河南几路人马,压力难免要大上几分,实在不可松懈啊!一旦有什么懈怠纰漏,所损害的不独是自身功业名誉,更是累及河南数万弹铗待战的王师将士啊!”
听到辛宾这么说,曹纳便连连点头:“这是当然,人世艰难,一死而已。既然追从大将军,敢怀再塑山河,修补天缺的大志,生死早在度外,临敌勇战,死而无憾而已。”
说到这里,他又看看辛宾虽然苍白憔悴但仍英气不敛的脸庞,颇有几分有感而发:“士礼你能壮年追从,不似我蹉跎半生才能幸从英主,盛年春秋,犹有余暇,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两人对坐谈论军机,又过一会儿,才又有几名参谋手捧书册,匆匆行来做汇报。
这几名参谋负责提审此前战场上收押的俘虏并降将,这会儿有了一个大概的结果,便急忙前来向将主汇报。
那降将并其他俘虏,主要还是辛宾的战果,曹纳也并不喧宾夺主,直接将几人放行到辛宾面前。
辛宾接过那几张记录降人口述的纸张,微微翻看一遍,便笑语道:“这降将居然还是名门之后啊。”
说话间,他便将那几张纸转手递给了曹纳。
曹纳闻言后便笑语道:“中朝所谓著宗,豚犬之类犹多。大好山河,久享而不能固守,反而多出从贼弄奸之流,也实在死有余辜。可惜他们终究身载乡地誉望,如今外患未定,贼逆仍存,不能快意恩仇,喜恶断其生死,也让人情有不甘啊!”
王师众将,对于所谓中朝旧有的名流世家,本也乏甚好感,辛宾的话语则要更直接几分:“譬如高屋架梁,先定框架,复填墙实。天下所患不独内贼,先除杀外窥之贼寇,华厦即立,又怎么能够容忍这些陈年旧色再饰柱廊!”
言中所指如何,便是彼此意会,毋须说得更加直白。曹纳接过那几页审讯纸张,稍作翻看后眉梢便不禁一扬,笑语道:“确是网到一条大鱼啊!”
这些降人招供,首先便是自陈身世,辛宾并曹纳俱都喜笑颜开,便在于那个阵前自缚归降的羯将。
那降将虽然任事羯国,但却并非胡人出身,而是河北的晋人,而且并非寻常寒伧武卒,乃是河北名门子弟。
降将名为张坦,于羯国官任渤海相、横波将军,郡望清河,出身于清河郡东武城张氏。张氏本来就是海内大姓,南北俱有郡望著宗,如江东便有丹阳、吴郡两大著宗,清誉久享,早年还要远胜于沈大将军所出的吴兴沈氏。
至于河北,张氏族裔也都众多,譬如阳平张氏、清河张氏,不独乡誉久远,乡势也都鼎盛。东武城张氏,为清河张氏族姓目下最兴盛的一支,于羯国有张群、张茂等族人显重中枢。至于这个张坦,能够担任渤海相这样显重的位置,可以想见也是羯国相当重要的武臣。
南北隔河对峙形势虽然已经持续不短的年月,但因彼此乏于真正大规模的对阵作战,即便是随着行台越发势大,多有河北乡流与南人眉来眼去,但都是私密接触,即便有南逃私奔,却少有如这个张坦级别如此高的人员投效。
羯国南来偷袭础x且成功夺下这一河津要地,无论晋军在青兖之间布置再怎么周详,作战伊始陷入被动是一个事实。
最起码对辛宾、曹纳这样的高级将领而言,虽然打是打了几场,但是对于羯国来敌真正详情如何,之后有没有更大的动作,都是非常茫然的,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巨楼岭这一场作战,不独挫败了羯国在晋军合围之前重兵投入的突围战斗,更能收捕如张坦这样高级的将领,的确可以说是一桩意外之喜,这对于了解羯国各种军事安排,可谓是有着非常大的意义。
当然,辛宾等人也不敢轻信降将招供。一些敌方战将投降之后,为了保命而突出夸大自己的身份并重要性,甚至提供一些胡编乱造的所谓情报,这并不是没有先例。
所以,他们之后又陆续提审几波俘虏,多种证词交汇佐证,总算是确定了这个降将的身份。这个降将张坦,不仅仅只是本身的职任,而且还是羯国石宣南来军中副将。也正因为如此,石宣才将近半的兵众交由其人统率督战,向东面济水方向进行突围。
确定了敌将身份之后,辛宾与曹纳俱都惊喜不已,即刻命人将降将唤来,准备亲自询问羯国今次用兵的更详细军情。
在等待那降将到来之前,却有一桩不算太好的消息又传回了巨楼岭,此前曹纳派出追剿羯国余寇的兵众返回,所获不多,而且还吃了一场败仗。
至于原因,则是他们在追剿途中,突然遭遇一部新的羯军敌人,那一路敌军俱有骑兵组成,而且当中还不乏人马具甲的重骑精兵。
曹纳的军众本就是负责防守巨野泽水道的徐州府兵,而且还是水军上岸为战,在遭遇羯国这一部骑兵精锐之后,自然不是对手,陡然遭遇初战之下便告失利,不独被追杀损失千数兵力,而且就连沿途剿抚的一些俘虏都被这一路敌军夺回。
受到这一情报后,辛宾等人俱都心存惊悸,特别辛宾此前便在石门周遭于羯国交战几场,对于羯国的兵力与兵种构成不乏了解,突然出现的这一路羯军,并不在此前了解的情报之内,可以想见必然是羯国在河北的军队已经开始向础x增援。
那个降将张坦,归降不久后便体现出其人价值,在被提审之后,直接便向辛宾等人坦言交代,这新出现的一路羯军,乃是由羯国太尉石韬所统率的黑旗龙骧军,甚至连石宣与石韬这嫡亲兄弟两人之间的龃龉不和都不做隐瞒,和盘托出。
了解到如此重要的情报,辛宾等人自然不敢怠慢,在又详问一番之后,即刻便将这个身份不同寻常的羯国降将往沈牧如今所在的济南历城送去,以供沈牧采听,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应对。而且如果羯军新增的这所谓龙骧军如何继续向济水发动冲击,很明显他们目下的兵力是有些不足的,也需要继续进行增援。
第1312章 西路无事
一座营盘中,两种际遇。
石宣的败卒们,一个个戎袍散乱、阵型则更是杂乱,垂头丧气又不乏惊惧的返回础x大营,吃了败仗的那种颓丧气息根本就无从掩饰。
反观另一侧,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黑骑神骏,甚至就连鞍具都精美整齐。至于马上的骑士们,则更是一个个趾高气昂,身上整齐的甲胄,兜鍪处还连接着面甲,脸庞虽然被覆盖住、看不清楚具体的神情如何,但从面甲下闪烁而出的目光,便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锋芒。
骑士们数量并不多,堪堪近千众,但如此队列整齐、装备豪奢,自给人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杂行在他们队伍两侧的那些刚刚在巨楼岭溃逃下来的败卒们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那些骑士们也毫不掩饰对那些败卒的蔑视,若有败卒脚步踉跄不慎撞进他们的队伍中,便有骑士直接扬起马槊将其人高高挑飞。败卒身在半空,口中便发出凄厉的惨叫,待到落地后,身上那恐怖的伤口更汩汩冒出血水,哀号声渐渐微弱下来,一条人命就此消逝。
但那些骑士们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甚至不乏人口中发出哄然大笑。
他们自然有这种傲慢的资格,且不说先前若非他们出战击溃杀退那些晋人的追兵,否则这些败卒们还不知要横死于何处。
单单他们乃是天王石虎倾尽国力、不惜成本重金打造出的绝对精锐,在他们的铁蹄槊锋之下,敌人自是不堪一击的土鸡瓦狗。而就连周遭这些友部军队们,在他们眼中又何尝不是命如草芥!
悍卒每从杀戮出,对于倾尽自己心血而打造出的这支精锐龙骧军,石虎除了不舍得轻易动用之外,也担心长久闲置会令精兵锐气钝敛,所以每每也都用杀戮磨砺锋芒。
偶或带领这支军队外出定乱,在先头部队摧垮敌人反击之后,便将这支部队派上场,进行屠城。或者为了降低这支军队开拔行军的耗损成本,直接将各方罪卒集结于襄国城下,只是为了要让这支军队尽情杀戮!
杀百不为勇,屠千可称雄。大凡能够选入这支龙骧精锐中的羯卒,哪一个手底下没有数百近千的人命债,而在如此种种养军之下,杀人在这些龙骧军悍卒看来,是比吃饭饮水还要稀松平常的事情,更加从来不知心慈手软为何。
础x大营的望台上,刚刚南下抵临此境的石韬扶剑叉腰站在那里,俯瞰着辕门处的这一幕画面,脸上洋溢着神采飞扬的笑容,待侧首看到另一侧石宣那阴沉得可怕的脸庞,这笑容不免更加欢畅。
“阿兄旧年抵河应对南面之敌优劣如何,我是不清楚。不过今次接引我龙骧劲旅南来,实在可称是不可多得的妙招。历观南人用事,近年来颇合气数,远非寻常伍卒能胜。一时之侥幸,也实在不可久恃,终究还是要靠强军勇出,才可与晋军在此河南地搏杀争胜啊!”
石韬语气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过往他因为年幼、历事尚浅,手中并没有多少可用的力量,以至于发生冲突后,被石宣凶厉姿态逼迫得连封国都呆不住,不得不深居襄国之内、不敢轻出。
所谓祸福相依,大概石宣也想不到,他石韬竟能因此得于主上的爱怜而付予雄军为助,总算有了和这些兄弟们分庭抗礼的底气。更让石韬欢欣不已的,便是南来这第一仗,自己手下的龙骧军便以大胜姿态而威势尽显,特别是在石宣所部大败亏输的情况下扭转战局。
这对石韬而言,简直就是双重的喜悦,平生未有之欢畅!人世大乐,就在于往年看不起你、甚至于欺凌羞辱你的人,如今在你面前颜面大失且还无能为力。
石宣听到这里,脸色更阴冷几分,甚至由于胸腹憋气的缘故,就连身上束甲的皮索都被涨得发出窸窣颤声。
石韬的冷嘲热讽,实在让他不能淡定,他也完全没有心思再留在远处去看石韬那小人得志的猖獗嘴脸,愤然步下望台,喝令那些溃卒兵长们速速来见。
“张坦何在?我不因狗贼出身疏远,半数部伍予之,狗贼却以此报我!不杀此獠,不能泄恨!”
待到败卒中的将领兵长们战战兢兢被引到石宣面前时,石宣已是忍不住怒意勃发,上前一步直接抓住其中一名将领发髻,将之头脸死死按在尘埃中,口中更是发出阴冷到了骨子里的低吼声。
“张、张将军率部殿后,我、我等实在……实在不知……”
这些羯将们久从石宣麾下,又哪里不知这位殿下性情暴虐更甚虎狼,此刻如此愤怒,已经是不杀人不足以泄愤了。
不过此前在巨楼岭战场,他们怯于晋军勇猛凶悍、兼之援军顷刻即达,被军众裹挟一路向后溃逃,之后又被追杀的不及旋踵回望,也实在没有心情和机会去打听张坦踪迹,只能如此战战兢兢的回答。
“殿后?狗贼怕是军败辱国,不敢来归见我罢?”
石宣闻言后便冷笑一声,继而便转头吩咐嫡系游骑速速出营寻找张坦下落,明言生死勿论,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张坦生着返回础x大营,他也一定要亲自脔割虐杀此贼!
至于眼前这些败归的将领们,石宣想也不想,当即便下令将这些人等俱都卸甲剥衣,俱在营前斩首示众!
那些兵长们听到这话后,一个个更是惊恐至极,面如死灰,叩头如捣蒜一般哀号乞饶,但石宣此刻盛怒之下,又怎么会有丝毫心软。
石韬施施然从后方缓步行来,指着那些败将们笑语道:“兵术有言,用勇不如用辱。这些兵长军败辱威,诚是死不足惜,但目下身处敌国,正需将士用命。阿兄你又何必一味的严令苛刑,暂留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有机会在之后战场上舍命杀敌……”
听到石韬这么说,那些兵长们脸上又流露出几分希冀之色,纷纷求告渤海公继续为他们说情,这自然令石宣更加羞恼,转身顿足戟指石韬厉吼道:“竖子收声!”
他此刻已经被羞愤冲昏了头脑,转身从身后亲兵腰际抽出佩刀,而后跨前一步,挥刀猛劈,几个呼吸之间,那几个还在连连乞饶的兵长们俱都伏尸于血泊之中。
石宣余怒未消,更连番挥刀劈砍戕害这些尸体,亲自将头颅割下提在手中,满身血气沸腾,继而转身回望石韬,眸中凶厉之色丝毫不作掩饰。
骤见如此血腥一幕,石韬也是忍不住心中发寒,他向后小退数步,一直退回了自己的亲兵拱从之内才心绪略定,再望向杀意冲天的石宣,心情便又恢复几分淡然,故作无奈的叹息一声,而后笑了笑。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石宣已经语调沙哑如同铁砂:“我父子典军征伐,刑威必求勇猛!军法如山,绝无纵容!今次南面用事,我为主上钦命前锋都督,各路军伍,俱在节下。无论何人,只要败军辱国、或是违令不遵,概杀不饶!”
石韬虽然高居太尉,但毕竟少历战阵,一时间也为石宣凶焰气势所遏,原本喉中冷嘲热讽之语竟然不敢再继续说出口。
一直等到浑身血迹斑斑的石宣阔步行开,他才反应过来,继而脸上便流露出几分羞恼,看看那些低头忙碌收捡碎尸的兵卒,他又望向石宣的背影,冷笑道:“老马齿长,力不胜御,性子倒是越发倔硬了。这种马力,若是在我麾下,自是剥皮拆骨,留之何用!”
说话间,他也不在此处停留,返回自己营帐后,便将此前率部外出接应溃军的部将传召来,详细询问此战过程种种,尤其是对与他们交战的王师战斗力如何,问询良多,以为之后行军用攻如何提供标尺。
至于石宣此前所言他是前锋都督、各军都要受其节督之类,石韬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如果说之前还因为早前被石宣逼离封国而对这个兄长心存一些阴影、忌惮,那么今天发生的一切,便让他对石宣彻底的不再忌惮,更觉得石宣之所以能够夺下础x,纯是运气使然。
如今他雄军在握,与河南晋军初战便告捷,颇有所向披靡的气势,又哪里甘心再听石宣那个庸才蠢物的调度,河南之地自有大功待取,他反而要小心不要被石宣的庸碌之师所连累。
而石宣在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后,心中的怒气不曾稍敛,即刻将杨杯、赵生等心腹召入营中,他先指着杨杯吩咐道:“你即刻上船返回平原,告令再集各部,即刻整师南来增援。告诉他们,敢有犹豫不前、贻误军机者,待我归国后,必诛其人!”
说话间,他更将自己贴身随用的金杖都递给了杨杯,就是为了表示这一条军令的重大,他言出必行!
杨杯闻言后不敢怠慢,接过石宣的符令并信物,跪拜之后便匆匆离营而出,往渡口去登船北上。
待到杨杯离开后,石宣脸色仍然阴冷,坐在席中望着帐外长久没有出声。至于帐内的赵生,此前进谗离间,却被石宣不近人情的呵斥辱骂,此刻也完全不敢发声,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这阉奴,难道没有话说?招引那竖子南来,可是你向我进策,如今反成这种局面,让那竖子讥我辱我,这难道不是你的失策罪过?”
过了好一会儿,石宣突然一拍书案,满脸杀气指着赵生怒喝道。
赵生听到这话,更觉欲哭无泪,也深感追从这种生性凉薄又反复无常的暴虐之人实在太不容易。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又怎么会是他这样一个半点军权都无的阉人能够掌控的?作为一个谋士,向主公献策进言是本分,但具体到采不采纳、该要如何执行,这个主公就全无责任担当?
但是这些腹诽,赵生却不敢讲出。诚如石宣作言,如他这样的伧微阉奴,如果不是依傍于石宣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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