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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7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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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姊夫虽然不禁止他出游,但却随信送来一份他这次出游的诸多花费账目细则。皇帝翻看一番之后,也是惊得咬掉舌根,这一趟短途出游,来回一个多月,所有花费折成钱数竟达六千余万钱!
  六千余万钱是个什么概念?目下建康粮价斗米在十五六钱上下徘徊,靠近秦淮河地段好的坊区半顷屋舍宅院要价在百万钱上下,而王师军队最精锐的四军将士整套标准的装备作价在五万钱上下。
  换言之,皇帝这一趟出游所花费,足够六千多户四口之下一年用食消耗,足够买下大半个建康城最繁华地段的坊区宅院,足够武装整整一营天下最为精锐的王师将士!
  皇帝本身对钱财并没有什么概念,可是自己心里核算一番后,才觉得自己实在太败家了。
  当然他是不知这一番账目也有问题,整体负责皇帝出游各项饮食、居住等用度的主要是吴中商盟,所以耗用主要是从内库倒到了商盟,但具体的人员耗损等实在的消耗,算起来也有两千多万钱之巨,这还仅仅只是从建康到京府这样一条早已经营成熟的短途行道。
  一方面有感于出游的耗费惊人,一方面又实在想游览山川风物,向来不知经营置业的皇帝便也动起了自己攒钱的念头。
  平生不知权力之美妙,加上江东吏治整顿以来所留下可操作余地也越来越小,更何况这点小心思也羞于向外人讨教,皇帝能够请教的唯有自家阿姊和幼来玩伴的沈阿鹤。
  这一番请教下来,皇帝便瞪眼,暂且不论日后归属何人的整个天下,单单目下的门户私财,不独自家阿姊豪富倍胜于他,就连沈阿鹤这个不着调的小子居然都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巨富,算起来反倒数他最穷,甚至于苑内这么多年维持下来,一直都是负资产的消耗,乏甚储蓄。


第1255章 兴治之趣
  公帑抛开暂且不论,其实皇家的产业不少。特别是肃祖在位时击败了王敦的作乱,并顺势将建康城周边王敦并其党徒各家所经营的产业俱都清扫一番,完全纳入了直归皇家内库的产业。
  皇帝并不热衷于鼎位,那是因为自知争也争不过,争得过他也未必能打理好。但若是小到门户之内资财的多寡,他还是自信能够管理的。
  皇家产业多少,这些在少府都有具体的籍册细则。而具体的花销分配,则由大长秋、殿中监等众多内事官员负责管理。
  皇帝手中或是没有多少事权,但若仅仅只是了解这些,少府等一众官员们自然也不会予以为难,很快便派人将一应籍册稍加整理送入苑中。当然在此之前,向洛阳行台稍作报备是无可避免的。
  远在洛阳的沈大将军得知皇帝有意梳理苑产,对此不免一乐,对此倒也并没有生出什么警惕忌惮的想法,觉得皇帝有什么由内及外、树立权威的想法。
  但就算皇帝有此类心迹,想要收效又谈何容易,这等于是要从无到有、创建出一个成熟稳定且具有极高执行力的政治群体。在行台把持住诏命大义的情况,皇帝若还能够做成的话,那政治智慧就实在太高了。
  沈哲子反而觉得,这是一个将苑中产业与外廷各种利益往来审算清楚的契机,这本来就是此前有人建议沈哲子该做的事情。既然现在皇帝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便也建议留守江东的官员们予以配合。
  苑中产业非常庞大,所涉方面众多,除了建康城周边那些园林庄墅等等之外,在各郡县还有众多工坊、采买机构包括矿山等诸多大宗的产业。
  单单整理这些产业籍册,皇帝便花了足足几个月的时间,才渐渐对于自家财赋几何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并为此多感沾沾自喜,原来平时不算计不知道,他居然也是一个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的豪富。
  可是这些产业虽然很多,但若论及收益,则就非常蹊跷。比如其中一桩,籍册上是写的清清楚楚,豫章有一片数百顷的橘园,但其中对应的收益却只有每年应季时的六百多斤蜜橘并等量的蜜饯进献入苑。
  皇帝就算再怎么不知农桑之苦,但一棵橘树上能够长出多少橘子,并且一顷橘园可以栽植多少橘树,还是有一个大概概念的。很明显,这一份账目就是对不上的。
  类似体量与产出不能匹配的产业还有很多,就算有的产业皇帝并不熟悉,但在与阿姊并沈阿鹤等亲友书信往来沟通一番后,便也渐渐明白这当中不知隐藏着多少猫腻。
  关于这一点,倒也真的不足说明江东吏治如何的败坏。事实上因为皇权这样尴尬的处境,几次江东吏治整顿都是在大将军的授意下刻意避开苑产有关的种种,只是为了避免有人因此借题发挥怠慢刻薄对皇室的供应种种。
  可是现在随着皇帝对自家产业上了心,这便成了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问题。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当中的猫腻纠缠早已经形成了一条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凭着一个居养在宫苑中的年轻皇帝,又怎么能够对付得了那些内内外外的油滑官吏。
  而且沈大将军也借兴男公主之口明确告诉皇帝,这种涉及到苑产的吏治整顿,行台是不可能出面施加压力的。因为这话题实在太微妙,用力深浅一旦稍有失控,便极有可能演变成权奸刻薄打压君王的政治风潮,令得平稳未久的江东局面再生波澜。
  其实就算这些产业当中猫腻众多,但是因为苑产总量庞大,每年产业所得也是非常的惊人。特别是改元启泰之后这几年的时间里,苑中内库每年可收钱货便达亿数钱之巨。
  这样一个惊人的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皇帝本身的认知。但负责配合皇帝清点产业的少府官员言及一些早年旧事,已故中书令庾亮执掌台事时,整个江东台资赋税整体收入,折钱不过在两三亿钱之间。而他父皇肃祖旧年,苑产岁收也不过在几千万钱之间。
  这样几个对比鲜明的数字摆出来,也让皇帝更深刻感受到过往这些年江东局面经过了怎样惊人的变化,对于自家姊夫治理天下的才能不免更加折服。
  每年数以亿计钱财的收入,若仅以门户家资而论,不得不说无论大江南北都可称得上是名列翘楚的豪富。
  但是收入虽然很多,开支同样不少。
  这众多开支,其中又分作几部分,排在首位的便是苑中一应饮食、衣饰、起居等各类消耗。苑中每年四时都有大规模的采购,其中最重要的春秋衣袍便达千万钱之巨,小到时令饮食的采购,也都是少则十数万,多则数百万。
  单单这方面的花费,每年便有两三千万钱之巨。当看到这个数据之后,皇帝都惊得眼珠滚圆,实在没想到自己过往生活竟然如此豪奢。
  花销如此巨大,倒也并不是皇帝如何的穷奢极欲,实在是宫苑内人数太多。早年江东多有动荡,每有乱事发生,便不乏民众涌入皇家园墅之内躲避灾祸。
  虽然之后也多有整顿遣散,但也难免遗留。直到现在,单单苑内各种宫人便有数千人之多。这么多的人用得上用不上且不论,衣食这种无可避免的硬消耗自然也就高企不下。
  但这还不是开销最大的方面,最重要的是各种奖赏馈赠,单单过去一年里,这方面的花费便达五千多万钱之巨!
  皇帝本身并非幽闭宫苑、不见外客,春秋四时宗亲勋贵节礼入叩,另有皇后那里亲眷命妇日常往来,自然也都需要赏赐一些物货礼品。皇帝自己偶尔召见外廷官员或亲戚人家,兴致来时偶尔给予一些馈赠奖赏,这也都是日常小事。
  可是当这些日常小事汇总起来的时候,才让皇帝意识到他是怎样的豪掷千金,实在是阔绰得连自己都害怕。
  原本皇帝还颇有沾沾自喜,因为宗亲出入频繁而觉得自己在宗中颇具人望,可是在看到这些账目之后才明白,那些出入频繁的宗亲们哪里是亲昵他,这是在拿他当作肥羊来痛宰呢!
  比如其中出入禁苑最频繁的彭城王司马玄,去年一整年出入苑中达于三四十次之多,几乎隔三岔五就来报到,单单这一人去年便从苑中搬出三百多万钱的馈赠!
  想到前不久彭城王来诉苦言是京畿居大不易,物价高企,甚至儿女论婚都没有资财用度,皇帝还颇为体贴的打包送他一些苑中器物,老王八蛋这是在拿自己当锅来涮呢!
  类似不要脸的穷亲戚比比皆是,每年入苑次数多则几十次,少则十数次。这些人勤奋的耗子一般,将苑财一次次搬回自己家里。如果不是皇帝动念检点家财,还不知要被这些人哄骗多久!
  而且穷亲戚不独只出在他们司马家,他家丈人卫崇看似风雅脱俗,但当皇帝看到卫崇并其儿女之类去年一年竟在皇后的长秋宫中搬走了近千万钱之巨,于是对这个表面光鲜的丈人好感荡然无存。
  “朕也真是凄苦啊,何以如此招贼惦念?大盗谋我国祚,蟊贼谋我家室!”
  明白自己什么处境之后,皇帝也真是悲愤莫名,感觉自己真是倒霉,特别跟自家姊夫比起来,所娶都是名门贵女,他家阿姊妆奁丰厚、可谓宜家宜室,可是卫皇后虽然也称温婉,妆奁多少且不论,身后一大家子的穷亲戚让人受不了。
  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后,皇帝自然要思忖如何整顿家业,诚如阿姊教他,开源节流、做好这两项,自然能得富贵常享。
  大盗皇帝是无从制约,可是这些小毛贼他还是对付得了的,首先便发苑诏,言是凡宗亲勋贵入叩,不可再滥无节制,无视禁防,四时八节之外,能免则免,如此人情馈赠方面便能节省大量的财货。虽有淡薄于人情,但皇帝觉得这些人待他于人情方面也实在有限。
  节流的另一桩便是不养闲人,大批宫人放免离苑,特别苑中仅仅只保留下必要的起居、洒扫、修缮等等几百人。
  至于遍及内外的各种皇家产业,皇帝自然是难以纠察肃清那些依附而生、贪墨截留的官吏们,但也可以甩开他们。首先是江东各州郡内所设置的工坊、采买邸舍之类,俱都予以裁撤,并入郡国官署监管,春秋岁结时由郡国直接输入内库。
  而近在建康的各项产业,虽然皇帝可以直接进行监管,但是因为涉及方方面面诸事百业,他也没有那么大的精力进行有效管制。特别一些他根本就不了解的产业,当中多少手段可用,摆在他面前他都看不懂。
  但是他也并非一事无成,特别是制作糕点饴食的技法,过往这些年始终不曾放下,直到现在可以说是技法精熟的宗师人物。从材料择选到加工步骤,直至最终成品品质如何,可谓是慧眼如炬,谁都蒙骗不了他。
  既然别的产业难免被耍奸蒙骗,那么不如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内明断秋毫,所以皇帝便开始将建康周边各类产业俱都向此调配,大凡于此无关的俱都裁撤处理掉。
  这当中自然少不了外力的配合,有了沈大将军授意配合,诸多江东人家也都乐于将那些苑产进行置换。
  而当这些产业资源进行过整合调配之后,很快又展露出另一桩此前皇帝不曾预料到的效果,那就是他已经实质性的控制乃至于垄断了整个建康乃至于京府各种糕点饴食此类产业。
  可以说他今天晚上临时决意明日市面酪浆需要涨价三成,明日整个建康城无论士庶都要为此嗟叹不已。
  “兴治之趣,大概在此啊!建康即得,岂容洛阳久处彀外!”
  终于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皇帝顿觉整个人生都变得丰富多彩起来,虽然只是在这区区一个行业里纵横捭阖,但是那种经营的乐趣和成就感也实在让他沉醉不已,热衷以自己的方式对世道施以影响,巨财入库反而成了其次。
  世道的变化,或在人情中自有其宽容,但也同样难免冷漠。皇帝能够自得其乐,有其知足安守,也有来自行台的庇护优待。但有的人,则就很难分享到这些,比如自淮南徙封历阳、但其实只是被幽禁建康的肃祖次子司马岳。
  启泰以来,司马岳虽然徙封历阳王,但常年幽居府中,被世道刻意淡化其存在,当其名再次掀起波澜时,则是因为英年早逝。


第1256章 新亭议丧
  咸和十三年江东那场动乱,除了的确涉于其中、咎由自取的那些南北世族之外,本身无辜而又遭受牵连最深者,莫过于原淮南王司马岳。
  这场政变中定性罪首的诸葛恢,本身便是司马岳的妻族丈人。而之后深挖,又有其内兄诸葛У热瞬呋狭⒄庵执竽娌坏赖囊跄保盟韭碓莱沟紫此⒉磺濉�
  虽然之后江东清算时,因肃祖子嗣本就不算昌盛,司马岳免于罪实论处,但先是夫妻判离,原淮南王妃诸葛氏被废逐出府,其一子二女也一并剥夺爵禄,之后便是淮南国废,司马岳徙封历阳,但一应王府僚佐俱无配备,仅仅只是一个虚号的安排。
  司马岳所遭受的牵连不独如此,前年皇帝病危,因其子息尚在襁褓,为了免于大统嗣位再生变故,中书令钟雅等直接将司马岳迁离原本的青溪旧邸,把其安置在了建康城西南的新亭附近。
  新亭地近石头城,本就是建康城宿卫重戍所在,将司马岳迁居至此,便意味着将之完全拘禁起来。
  而宿卫在经过早年那场动荡之后的肃清之后,实力已经大不如前,而且主要都由江东特别是吴人门户把持。江州刺史沈恪兼领历阳内史,都中凡有变故几乎一日之内便可顺流入都。
  虽然之后皇帝病情又有好转,但也没有人再提将司马岳送回旧邸,自此之后便一直居住在新亭别业,甚至连儿女都难相见。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司马岳病逝于新亭,整个时局几乎都要淡忘了肃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司马岳死讯传出后,台苑并公府使者先后抵达,先是封存府舍,确定死因无疑,之后再以台令告诸于外。而后整个新亭别业内外便开始布设各类治丧事宜,从新亭一直到石头城俱都麻幡招展,令人心酸。
  建康时流们在得知司马岳死讯后,一时间也都多有感慨,无论是否有无亲戚、交谊,多多少少都要感慨几句这位年轻宗王之命途乖张,本是君王骨肉至亲,身份尊崇,更难得个人仪度才情俱都不乏可观,本该是托以王事国务的柱臣之选,只因错亲奸恶门户,最终落得英年早逝,凄惨收场。
  一时间,也多有都内时流汇聚在新亭周边,或以祭告为名,但落实在内心里,更多的还是感怀自身。
  新亭依山傍水,讲到景色风物也确有可供欣赏之处,中兴以来多有都内时流于此交际集会。早年所谓新亭对泣,便发生在这里。
  因为目下别业中还被宿卫封禁,苑中也没有诏令指示应客治丧的礼节步骤,因此时人若想凭吊,只能在周遭架设竹棚远祭。
  在这些远祭场所之中,规模最大便是宣城王司马昱府下所涉祭场,表面上是由司马昱年方六岁的长子主持,但实际上司马昱也在其中,这也是他在启泰之后,难得的公开露面。
  此前江东那场政变,最终遭殃最深的便是青徐侨门中的琅琊王氏、诸葛氏等人家。但是作为当年执政的褚翜也没能幸免,权位被夺,禁锢终身,其人早在启泰元年便郁郁而终,至死甚至都没能获得相匹配的哀荣追赠。
  宣城王司马昱与褚氏姻亲,且还被褚翜裹挟离都组建行台,因此一个污点,其人之后也遭到了打击与闲置。虽然原本的王爵保留下来,但食邑多被剥夺,只保留下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职。目下的处境算起来,也仅仅只比刚刚去世的司马岳稍好几分罢了。
  长久绝迹人前,这一次借由凭吊为名,司马昱命人在新亭附近拜下祭场后,便也传帖一些旧好人家,约定于新亭小聚。
  时下梅雨新过,天地之间自有清明新鲜,新亭附近景致也都不乏可人。司马昱一身素缟长衫,深坐于竹棚帷幔之内,眼角还残留着将干未干的泪痕,邀望对面山坳处司马岳潜居病亡的别业,泪水又忍不住自眼眶涌出。
  他拉着坐在对面同样素缟打扮的丈人褚季野,还未开声已经隐有哽咽:“人世何以如此多悲?究竟是近年戾气蔓延、悲情滋长,还是世情长久便是如此?死生亦大,修短难度,实在让人痛彻心扉!”
  这一番感慨,与其说是悲伤司马岳之不寿,不如说是伤感于自身的不如意。他的境况也仅仅只是稍好于司马岳一点而已,早前皇帝兵危时,他虽然没有被幽禁起来,但其宅邸内一度也被宿卫牢牢把持,甚至于一个已经有了身孕的妾侍都因惊恐以致小产。
  事后他甚至不敢诉冤台中,将那小妾草草掩埋,之后更加不敢于府内有什么聚宴举动。就连与丈人褚季野,都还是在年初典礼上匆匆一会,在之后便没有会面了。
  褚季野这几年也是白身赋闲在家,深居修身养性,整个人都显得瘦削,鬓间灰发成片,刚刚四十出头的年纪,望去已经显得非常老迈。
  耳闻目睹宣城王泪眼迷蒙,悲调不断,他心里其实感觉很厌烦,但眼下也实在不好流露出来,因是只能说道:“死生虽大,也只是人间常事。世道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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