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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6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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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冷落郗鉴可以说是一个共同的决定,而不是哪一个人的主张。
  当然这件事当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罪魁祸首,那就是眼下正在广陵的沈维周,但欺软怕硬人之天性,面对这种形式,真正在位的台辅都还没有明确流露态度要进行声讨,谁又敢贸贸然向沈氏瞪眼。所以这当中积攒下的怨气,自然加倍向郗鉴倾泻而去。
  “徐州事务,关乎各方,非你能论。季野你也不必再多作分心旁顾,这段时间认真挑选旧好佐员,开春之后,先往宣城赴任。年关之际,我将会提议宣城王出领左卫,提防石头,有此呼应,宣城诸多事务你也能尽快入手。”
  面对日趋严峻的形势,台辅们也渐渐不再指定什么虚妄的大目标,而是专注于眼下,像是此前的整顿台城、清扫在畿吴人势力,都是这种思路的产物。
  此前褚季野出掌会稽,控制吴中腹心,理论上看起来算是不错的安排,但实际上能够发挥出的效果却微乎其微。
  吴会之地最精华所在还非甲兵,而是钱粮,但是沈氏等吴人多年来的经营,藏富于民,使得无论什么人就任吴会,只要不能获得吴人的认可,便很难插手最核心的钱粮调度。
  所以与其再将褚季野安排在会稽强求一个名分,实际却只能做些缉捕乡野匪徒的琐事,还不如放弃这一块鸡肋,用在更实际的位置上。
  眼下建康的形势,实际是褚翜与诸葛恢双头执政,各自拥有一批拥趸。双方也是以建康为界而左右各自布置,蔡谟因此前妄论颇损声誉,因此被安排去了晋陵,京府的刘超同样是琅琊人,诸葛恢的儿子诸葛б岳喷鸪な范乒芮瓤な挛瘛�
  建康以东多被青徐人家占据,那么褚翜自然要重点经营建康以西,将褚季野召回安置在宣城便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布置。周谟代替卫崇出任护军,以石头城为中心开始大力整顿宿卫。
  原本历阳的庾翼也是一股值得倚重的力量,可是此前庾冰的自作主张令得台辅们陷入极大被动,各方都极为不满。而褚翜作为执掌局面的人,就算有心缓和关系,但却不得不考虑其他方面的影响,所以干脆将原本庾翼手中的宣城收回来,由自家掌握在手。
  对于堂兄的安排,褚季野不置可否。大概是因为不在时位,他多多少少还存有一些理想情怀,觉得眼下最重要还是内外通力合作光复晋祚为主。
  在这方面他是比较羡慕旧友杜赫,能够从于所愿显迹江北,而他既然承惠于家族,这种时刻也就难得自由,要为家族所缚,对于堂兄的安排没有拒绝的余地。
  “有一件事,我也要向你先作通声。来年台中针对吏务还会有更严监察,届时会有巡使走访乃至常驻郡中,严察政务,失职者即刻解职论罪。这一次将由京府刘世瑜主持,他是一个怎样人,也不须我再多言。到时候,你自己要记得检点。还有随员拣选方面,应以德行为先,待到各县出缺,即刻补缺入事。”
  江北徐州那么大的动作,台中不可能没有反应,但若直接针对徐州,难免流于意气之争,而且未必能够占到优势。
  徐州恶事的发生,本质上还是台中对地方事务的失控,所以想要缓和乃至于彻底杜绝,还是要从根子上做文章,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可是眼下的江北,是台中影响不到的地方,那么也只能先将江东郡县更作巩固。
  这原本就是台辅们商定好的步骤,先巩固住中枢的事权,然后再次第向外扩散,覆及整个江东,继而再反制江北。
  可是沈维周强势入主徐州之后,也逼得台辅们不得不加快步骤。原本褚翜所主持的整顿吏治,已经给他积攒下不小的众怨,这一次动作还要更大,可以想见必然会有一些反弹和骚乱。
  褚翜身在这样一个位置,自然也不会担心众怨问题,但是这当中还牵涉到一个利益分配问题。所以他与诸葛恢稍作会谈,还是决定双方俱都不直接参与,而是让刘超这样一个刚正不阿、力图恢复皇权的人来主持。
  刘超这个人,性情上虽然有些孤厉,但在私德上却是无可指摘,且不徇私、不留情,正是主持这种事情的上佳人选。往年被排斥散置,那是因为担心其人作风太刚猛,或会破坏局面的问题,但眼下是沉疴而用猛药,好坏在此一剂,也就无需再顾虑太多。
  褚季野闻言后便点了点头,明白所谓的德行为先、补缺入事,意思就是这一次随员挑拣,德行声望还在其次,最主要是能关照各方,挑选可以信任的人,借着这一次的整顿吏治将郡县严控起来。
  关于明年的吏治整顿,褚翜又交代诸多,这是台中反制方镇的重要一步。虽然都下宿卫在高层将领方面已经经过一轮清洗,但在底层的凝聚力仍然堪忧,想要凭此对抗淮南、徐州两大强镇百战骁勇精锐那是做梦。所以对于江北的强臣威胁,重点还是要通过政务手段解决。
  沈维周就算再怎么势大跋扈,台辅们如何施政他总无从置喙。就算这一次的吏治整顿会砍下一大批的吴人地方官,但主持此事的乃是一个公正而不偏倚的刘超,就算吴人因此受创良多,那说明官员本身素质极差,并不是台辅们有意打压,也达不到方镇兴兵劝政的程度。
  所以这一次的计划,也并不是什么阴谋权斗,而是实实在在的阳谋。就算目下再怎么着重边功,也不可能完全罔顾江东吏治的败坏。而在时下任官者,又有几个是勤恳尽责、清廉如水?
  就算会因此误伤一部分侨人,但自有其他侨人群体替补进来,反而能够将一些不得志的侨人更加团结起来,成为严格控制江东的可靠力量。
  当然,计划是好,就怕意外。在讲完了正式事务之后,褚翜稍作沉吟后又说道:“你在宣城,政务之余不妨去见一见庾稚恭。这段时间,历阳多有阴蓄甲戈的迹象,我担心他那里会有躁动。”
  褚季野听到这话,不免悚然一惊,涩声道:“局面已经危机至此了么?历阳如今名为西户,实则已成内藩,已无边事侵扰,庾稚恭阴作私蓄,他是打算做什么?如此肘腋之际,台内怎能坐视如此悖行?”
  褚翜闻言后便苦笑一声,也不知该要怎么向褚季野解释。此前因为庾冰之事,台中跟庾家闹得非常不愉快。
  虽然这件事庾怿没有参与其中,但自家兄弟被如此摆弄一番,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亲自上表台中建议将庾冰夺职发往荆州,由他自己亲自教训。言外之意,他们庾家人不需要外人管教。
  这件事还是皇太后发声应付过去,而后庾怿又用兵汉中,暂时无力东顾。否则单单一个沈维周便弄得台辅们头疼至极,再加上一个庾怿,他们将会更加寝食不安。
  说到底这件事也让人气闷,明明上次摆弄庾冰最狠还是沈维周,结果人家两镇仍然合作亲密,甚至南阳沈云率众前往襄阳助战汉中,看不出撕破脸的迹象。反倒是被动应对的台辅们,被弄得里外不是人。
  无论如何,双方因此生隙,台辅们也不好对庾家兄弟再作逼凌。而庾翼就借着这样微妙的时机,在台城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台辅们也都忌惮不便细问。
  至于其人究竟意欲何为,褚翜他们也都是不乏忧虑,担心庾翼再跳出来捣乱。


第1078章 行商苦旅
  江东的冬天,虽然没有江北那种大雪漫天、冰封千里的苍茫壮阔,但酷寒之处却无多少逊色,天际铅云低垂,凝结成冰渣的冻雨劈头盖脸洒落下来,那种寒意直接渗透衣衫达于骨子里。
  这种恶劣的天气下,人在家中围炉而坐,炉火倘或不旺仍然难免寒意入侵,若是不得不跋涉于途,则更是一种辛苦的折磨。
  但寻常小民生计所迫,又哪里有资格能够完全免除这种苦劳奔波。而且正是由于条件的艰苦使得这种时节收获往往要比春秋之际更高得多,所以更被一些人当作一年生计重点所在。
  此刻在句容乡野里便有这样一支队伍,队伍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约莫百数人众,这些人多为盛年丁壮,驱赶着十几头牛马畜力并五辆满载着货品的货车。
  队伍的首领名叫孟止,年在三十六七岁之间,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积累而体能、精力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衰竭。
  孟止是吴兴长城人,原本是县中乡豪家养陶工匠人,因为技艺精湛而渐渐获得主家看重,后来主家在建康都南兴建工坊,便被派遣离乡在都南担任一个管事。工坊的经营上了轨道,孟止也因为这些贡献而被方面为民,成为自由身。
  虽然成了在籍之民,孟止也没有脱离主家,由原本的主仆转为了雇佣,几年下来也积攒了数目不小的浮财。
  今年主家关闭了在都南的工坊,将许多人财物货都撤回乡中。
  孟止在思忖良久之后,还是决定不跟随主家队伍一同归乡,而是又在建康逗留一段时间,联络了一些出身背景跟他类似的乡众,组织起这样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先是在建康周边活动熟悉商贸,终于在年底置办一批紧俏物货决定归乡。
  小民自有生存之道,孟止所拥有的财货自然比不上一些传承数代之久的乡豪,但几年的积累加上今年商贸所得,也积攒下堪堪七八万钱。
  这些钱财,他除了留下万钱贴身收藏以作应急之外,剩下的都置办成了货品。
  建康城如今商贸兴盛,各种南北物货充斥于此,像是北方优质的皮毛、药材,包括一些金属器物,在吴中乡土都是极为紧俏的货品,不愁没有销路。
  尤其队伍中那些牛马畜力,在建康虽然价格也不低,但若运到了乡中,收利能有数倍之高。当然如此长途的贩运活物,风险也是极高。所以孟止也是慎之又慎,仅仅只购买了五头牛并两匹驽马,这已经花去了他将近一半的储蓄。但若冒险成功的话,他的储蓄将以倍数而增!
  “这几年乡里多有放免,乡户入籍垦荒,牛力正是稀缺,上好耕牛甚至一头作价两万钱之多……”
  孟止一边驾着牛车前行,一边在心里核算,他所选的这五头牛都是选的膘厚毛长,能够承受住长途跋涉的。这样的牛在建康周边作价不过四五千钱之间,一方面是因为京畿周边工商兴旺,耕织反而稍逊,另一方面则是江北大量贩售南来,也极大的压制了价格。
  吴中近年来也是商事兴旺,与之相比田亩所出反而被渐渐超过,所以许多乡宗也都不再乐意耗费大量米粮供养数量庞大的荫户,放免已经成为潮流。
  而这些被放免的荫户若是没有旁的技能,毫无疑问垦荒耕织是最踏实稳定的谋生手段,所以对于农具和牲畜的需求量也是大增。
  官府虽然不提倡耕牛的私下买卖,但也是禁止不住,只能通过开具赏格来掌握耕牛。这样的耕牛若是在县府上籍,本身能够获得千数钱左右的补贴,若是遇到官府征用的情况,每月还有几百钱不等的饲料补贴。或者凭耕牛和劳力参加县府组织的垦荒,可以获得不同亩数的几年免税。
  所以,孟止这五头耕牛若能成功运回乡中,无论是留下自用还是直接售卖,所得都极为丰厚。就算是支撑不回乡中倒毙途上,牛皮、牛角包括牛肉等材料,也能勉强收回过半的成本,只是途中耗费的饲料就要赔进去了。
  跟这五头牛相比,那两匹驽马在孟止看来就不是一笔好买卖了。马价在江东始终极高,哪怕这两匹马无论毛色还是体魄都乏甚可观,但合起来也花了孟止一万五千多钱。
  而且一旦踏上归程,这两匹马便状况频出,如果不是队伍中有兽医沿途照看,只怕早就要累死病死了。但就算是这样,单单为了照顾这两匹马,孟止心内核算这沿途还要搭上五千多钱的成本,到了乡里一匹成本便高达万钱之多,这还是能够成功运回乡的情况下。
  “还是太冒失了……”
  想到这里,孟止不乏惆怅的揉了揉眉心,他也是被吴乡极为高昂的马价所诱惑,要知道在吴中但凡是马,最低都在三到五万钱之间。原本他觉得值得冒一次险,但还是小看了马匹的娇贵和运送的难度,现在看来这将近两万钱的本钱是很难收回了。
  两万钱,已经是孟止在都南做工,勤勉一整年扣除所有花销后的收入所得,他怎么能不心痛。
  不过抛开这两匹马的阴影,这一趟归乡总体上前景还是不错的。
  且不说能够获得高额回报的牛,其他四万多钱的物货,回到乡中后基本上也能获得将近一倍的利润。如此一来,他手里的浮财便远超十万钱数,这一笔钱,其中一部分孟止打算向主家将妻儿都赎买出来,这样便有了自立的基础。
  作为家生的荫户,孟止跟主家关系也算不错,主家阿郎离都前便告诉他,只要上交两万钱,他们全家都可放免。
  这一份钱数也不是主家无良剥削,孟止自己是个技艺精湛的陶工,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是庄上织工,大儿子则在纸坊做工。一家五口除了一个将满十岁的小儿子,剩下的都有一技之长,这全赖主家的培养,更不要说如果没有主家张罗,孟止凭自己甚至根本没能力娶妻生子。
  所以这两万钱与其说是赎身钱,不如说是主家关照只取的一个象征,当然这也是因为孟止这些年为主家在外劳累尽责应得的回报。
  “两万钱赎买家人,三万钱留给大郎娶妻。牛要留下来两头,往后自立过活没有田亩是不行的。再拿出五万钱来,跟主家合营一处瓷窑,往后也就免了在外奔波……”
  想到今次归乡种种,孟止脸上忍不住流露出浓浓的笑意,只是因为冷冽寒风吹得脸都冻僵了,令这笑容显得有些别扭:“几年没有归家,也不知小郎还识不识得他家阿爷?我离家时,那小子走路都还不甚稳当,没有阿爷管教,也不知顽劣成了什么样子……倒要记得请郎主出面问一问,能不能把小郎送进沈家龙溪术堂学业?若是能办成这事,以后全家都没了忧愁……”
  队伍人员众多,兼之货品不少,所以行进速度并不快。冬日里天都短,每天不过行进三五十里,等到进了茅山,道路变得崎岖起来,行进将会更加艰难,若再遇上风雨阻途,没有二十多天是不能返回长城乡里的。
  所以行途中,也多有咒骂声发出,所咒骂的人则是他们根本见都没有见过的台中高官。
  其实句容、义兴这条商路,寻常是很少有人走的,就是因为茅山横亘其中,道路崎岖不平,冬日野中荒凉,不独补给不易,甚至还有可能遇到虎狼之类冬日觅食的凶兽,甚至就连盗匪也有可能遇上。
  往常吴人大小商户,主要还是循着破冈渎出都,然后一路沿运河经吴郡南下,即便是不走水路,这一路上道途也畅通平坦,自能少受危险和辛苦。
  这条商路,往年多为吴人官员打理,事实上也是吴地人家开辟出来的,对于乡人肯定会有关照。可是随着京畿局势动荡,大量的吴人官员被驱逐出外,侨人接掌这些商路,以往的便利不再,然后便是大规模提升商税比例。
  孟止等行商,本身就是社会的底层,若再被沿途盘剥一番,经商的收获大半都要被盘剥走,如果遇到什么风险,甚至有可能血本无归。所以就算有危险,但为了自身财产而计,也只能行上茅山这条小道。
  他们这些人,大半财产都集中在这些物货上,自然也无可能再花一笔巨资雇佣强众护送。而面对未知的风险,唯一的保障便是镶嵌了铁块的竹杖木棍并几张柘木、竹篾打制的简陋长弓。
  这一日,队伍行过一处低洼的干涸苇塘,远处茅山那低伏的山岭已是依稀可望。虽然天色尚早,但前路也不知还有没有合适的避风宿处,孟止在稍微查看一下地形,便决定今日留宿在此。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队伍也渐渐变得有章法,其中一部分人归拢堆积物货,另一部分人则掘土起灶,而孟止将弓杖分发下去,带着十几名尚有余力的丁壮往左近扫荡,一方面是确定环境安全与否,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能否猎获一些野味加餐。
  然而他们行走未久,突然看到苇塘对面有大量鸟雀惊起低空盘旋,这种情况要么是野中猛兽游荡出来,要么就是有规模不小的队伍在左近游荡。无论哪一种情况,毫无疑问都是极为危险的。
  所以孟止一方面约束队伍准备应变,一方面派人返回报信,希望队伍不要发出喧哗,以期通过乱糟糟的芦苇隐匿下来。
  然而很快,左前方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竹哨声响,然后便有一道身影在孟止等人视野中一闪而过,快速后撤消失在苇荡中。
  被发现了!
  眼见这一幕,孟止心绪陡沉,口中急促道:“快退,快退!退回宿处!”


第1079章 畿外逐杀
  当孟止等人撤回苇塘低洼宿处时,杂乱的马蹄声旋即在周遭响起,彻底浇灭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江东本就缺马,能够拥有这么多马匹且在野中驰骋的想来也绝非善类。发现这样一批几无自保之力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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