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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5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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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淮南军的攻势再次铺开,而且有几艘战船已经载满了兵众离开河湾,缓缓加速准备冲入早已经凌乱不堪的敌阵中。
混乱的环境中,个人的声音早已经被杂乱的声浪所淹没,哪怕是有仓促的鼓令声传来,这会儿已经被摧残得近乎泯灭理智的敌军们也根本无从辨认。他们唯一的想法便是尽快逃离此处,逃离这一片血腥的屠杀场!
一直等到了后半夜,浑身被河水浸透,脸色铁青无比的郭时才返回了东枋城,他手持明晃晃的战刀,一路冲入大营中,一直行到了郭荣面前,才挥舞着拳头咆哮道:“不过如此!这就是你所说不过如此?两千多名将士,整整两千多名将士,他们连南贼的衣角都没碰见,全都丧生河上!”
随着郭时的咆哮,他身上那些水滴也都飞溅喷洒到了郭荣身上,郭荣只是闭起了眼,甚至不敢抬手遮挡,口中长叹一声:“没想到……”
“没想到?你凭什么没想到!一句没想到,我两千多名精兵一夜丧尽!他们身经百战,从河北到关中,每一个都是悍勇至极,却踏板河上被贼人排阵射杀!”
郭时听到这话,更是目眦尽裂,直接挥刀搭在郭荣肩头,凝声道:“你要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没有面目回见伯父,决不饶你!”
“你想要什么说法?难道你觉得,若是此战不胜,你还有机会回见季父?”
郭荣闻言后则冷笑起来,他口中季父便是郭敬。这两人其实都是太原郭氏族人,但所不同的是郭荣这一支乃是太原阳曲的嫡系,而郭敬、郭时这一支则是邬县庶宗。
郭敬乃是石勒的恩主,后来又投入乞活军作战,在石赵逐渐显达乃是凭着自身的努力。而郭荣这一支,本身便是士族自居,是在刘氏遭遇靳准之乱后才被石勒引为己用。
因为得用的途径不同,地位也不相同,郭荣的伯父郭殷只是虚职供奉,而郭时的伯父郭敬则是统兵重将。彼此虽为一宗,但实际上也是颇有隔阂。
“无论能否归见伯父,石堪区区一假子,不值得我报效尽忠!你要为假子尽忠,但不能拿我将士性命铺路!”
郭时听到这话后便冷哼一声。
“我不为谁尽忠,我只为家庙功业!琅琊王衍狡兔三窟你未必听过,但王氏执司马偏裔饮江你总该听过!如今我家分立各方,襄国程遐已有不支,石季龙将要入主,我家纵使托庇,虚荣尚可,绝难执权。魏王如今艰难立世,正需良佐,你若能够与我共事,待到击退淮南强敌,来日王敦、王导之位,便是你我分之!”
郭荣讲到这里,眸中也是闪过一丝果决:“南贼远来,诸用不继,今日虽然以强用阻击,但却势不能久。此夜之战,确实是我失算,稍后我会将其余几军归入你的麾下,再向魏王求请援军,你要尽快掌握起来,这才是我兄弟立世根本,无谓再求远亲!”
郭时听到这里,已是愣了一愣,他虽然一介武夫,但也知道王敦、王导其人事迹,没想到郭荣竟然是以此为目标,一时间就连他自己都觉心头火热,只是再想到今夜损失众多精兵,仍是心痛难耐,冷哼道:“下一次你可不要再失算!”
……
清晨时分,淮南军打扫战场。王光等人都是夜不能寐,一路跟随观望,待见到河面浮尸连绵,俱都暗觉咂舌。不过他们也非不知兵之人,明白淮南军如此战果都是建立在庞大耗用的基础上。而这些耗费的军械,绝非短时间内能够补充起来,此一类辉煌,顶多只是昙花一现。
“如此打法,确是势不能久。”
待到退回军帐之后,谢艾对于这些降将们的疑问也不作掩饰,直接回答道。昨夜这一战,持续的时间并不久,但是耗费的箭矢、火料以及损坏的弓弩、投石机等,几乎是这段时间河南所增援物用的一半。换言之,如果接下来淮南军还要用这种打法,顶多只能再维持一阵。
“但是王师何必追求长久?区区一个贼将石堪,几万老弱残众,难道还要在这里耗上几月之久?”
只是很快,谢艾又笑了起来,一副知心倾谈状对众人说道:“早前收复汲郡,诸位也都眼见,我所率不过四千余众。我也不瞒诸位,都督府下猛士如云,名将林立,谢艾之流,不过末进,若非汲郡一战,谁知谢艾何人?如今都督亲临河畔,淮南甲士十万之众,今次北上,石堪注定难食新稻!”
第0924章 兵者诡道
谢艾这番话,让众人眼神都为之一亮。
是啊,即便不言过往,单凭淮南军在这一战中的表现,便足以杀得人胆寒肝裂。这根本无关乎士卒精勇与否,而是完全不同层面的战斗。
在座这些人,本来就是邺地军队的一部分,对面实力几何,他们多多少少也是有所了解。哪怕他们眼下还未归降,扪心自问,类似的战斗,他们自己又能坚持几场?
想到这里,众人心内不乏庆幸,最起码眼下他们不需要再面对强大的淮南军,而是身在同一战线。而且正如谢艾所言,原本末进微士,汲郡一战之后,便将要名扬天下。包括淮南沈都督在内,淮南许多将领算起来都不过是最近几年声名鹊起、为世人所知。
像淮南军这样的军队,可以说是凡为将者俱都梦寐以求。如此雄兵在手,何愁功业不能创建?往年他们多少都有感慨时运不济,坐望诸多杂胡丑类啸傲于世,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又能否把握得住?
想到这里,众人神态俱都变得热切起来,敢于乱世操戈求存者,谁又会是自甘平庸之辈?往年或是欠缺时运,或是实力不足,只能沦为守乡之豚犬,困顿于一隅。
可是现在,淮南军大势而来,展现出强大的战斗力,而河北石赵仍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战。哪一方更有前途,无需多言。他们未必不能乘风蹈浪,因势而起,日后能否俾睨天下,便在今日取舍之间!
旁人尚在沉吟之际,那铁了心要追随淮南军的王光早已经离席下拜,语调亢奋道:“生为诸夏血脉,长以沦落胡治为恨。只因才庸力弱,担心引祸乡土,不敢决然杀胡。如今王师北来,痛挞胡虏,大壮晋人血气。当此时,若还甘心为贼胡所制,不敢奋起命争,乃是天生下贱,死不足惜!”
“讲得好!”
谢艾在席中听到这话,拍掌为这降将喝彩起来。
王光受此鼓励,神态更显激昂:“末将虽无仁勇可夸,但也绝非自贱之徒,求乞一刀一弓,为王师壮行杀贼!哪怕身死战阵,凭此一命敬告天下,河北人众绝非自甘堕落从贼,若是王命仁义相召,伧野自有坚贞烈骨群起而应!”
其人话音刚落,余者也都纷纷起身继而下拜,大声呼应。
谢艾见到这里,更觉这个王光实在是个人才,身为降将见风使舵只是一端,而眼下这番说辞,更是俨然将自己摆到一个仁义的高位,小小将了自己一军。若是他不给与这王光武装乡勇的权力,彼此之间难免会生隔阂。
不过且不说谢艾没有这样的权力,即便是有,也不可能被言语挤兑几句便无从应对。
“王公等诸位乡贤,虽因胡乱而久绝王化,但仍能以仁义自标,胸怀壮烈,实在令人心生钦佩。若非眼下尚有仰诸位治乡安民,我真想即刻将诸位引荐于都督帐下,都督若能闻此乡音壮声,想必也会倍感欣慰!”
谢艾讲到这里便是告诉这些人安心做好眼前,想要以组织乡勇为名获得武装力量,暂时还是不可能的。
不过既然这些人有这方面的想法,谢艾便也没有完全回绝,吩咐人将此前都督让人送来的那些河北降书摆示在众人面前笑语道:“河北忠义之士良多,又何须以命为证。王师北上以来,多有乡老投书献诚,亟渴王师解救。只是军期自有定数,不能尽从乡情。诸位拳拳助义,优势长居此乡,深悉民情,我想请你们对这些乡众稍作慰问,请他们稍安勿躁,得救之期未远。”
众人将这些书信稍作分拣,在看到那些落款名号之后,一时间心情也是惊诧不已。这些书信中,所涉名号二三十个,几乎占了邺地有名号的军头的一半还要多!其中甚至不乏河间邢氏、广平游氏、阳平张氏这样的豪武大宗,单单这些豪宗,他们所掌握和影响的邺地军队,便达数万之众!
在将所有投诚书信翻阅一遍后,这些人心内也是警惕、震撼并感慨兼有。原本他们身为降将,念及身份心情多少都会有些低落、难堪,但最起码他们是战事不利才选择的投降。
没想到这些邺地大豪们更加没有底线,眼下石堪仅仅只是稍显劣势,双方甚至还在对峙的状态,便急急忙忙的通敌打算余留退路。这见风使舵的本领,还要超过了他们,难怪虽然同样是身处乱世,但有的人就能越乱越强。
同时,这些人心内也生出许多危机感。王师久绝于河北,今次北伐想要在河北有所经营,肯定要吸引一部分乡宗门户为用。原本他们这些人是占据了先投的优势,可是无奈他们跟那些邺地豪门比起来实在不占优势,若那些人果然投来,无疑会挤压他们的上进空间。
“河北群众恭迎王师诚然是好,但是、但是……”
稍作沉吟之后,王光便摆出一份欲言又止状。
“王公有话,不妨直言。”
谢艾见状后便笑语道。
“末将也是斗胆陈言,担心王师盛名为奸人所趁。譬如阳平张陆,其家虽然自号华族,但其实早已经与羯张混杂,石世龙初战河北,他家便竭力相助。如今羯中张貉、张豺等贼将,与他家俱都亲宗相待……”
王光沉吟说道,倒也不是恶意中伤,想要剔除掉潜在的对手。他是打算长久为淮南效力,耍这种小聪明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前途来开玩笑。
谢艾闻言后便微微颔首,让人挑出那个阳平张氏的投降书信,又询问了一些其家与羯胡沆瀣一气的细节,继而便笑语道:“诡诈之道,焉能长久!”
他之所以将这些书信摆出来,就是要通过这些河北当地人来稍作甄别,分辨出其中到底有哪些是存心诈降。毕竟早年羯胡势大,晋人一路被压在淮水以南,对于河北乡情种种实在陌生。
就算这当中有一多半都是诈降,这也无损于淮南军威严,说明淮南军的强大已经给敌军带来了庞大的压力,对正面战场上的决胜已经没有了信心,而要求诸于这些诡计。
这些降将大约也猜到谢艾的用意,一时间俱都纷纷进言,挑出其中与羯胡勾结太深、有问题的乡宗人家,当然其中也不乏捕风捉影、恶意中伤,但也不敢太过分。
这一番挑拣遴选,竟让他们心中生出一种奇异快感。他们此前虽然都为邺地一系的军头,但是汲郡的军头本来就是被边缘化的。
现在他们背靠淮南军,去选择哪一个可信,哪一个不可信,颇有一种一言决人生死的快感,尤其这些被挑选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是此前他们需要仰望的人物。
谢艾一边聆听这些人的进言,一边让人整理出一份新的名单来。当然他也不会尽信这些人,整理出来的名单范围有所圈大。如此整理出来的名单,已经缩小许多,在这些河北当地人看来,确凿有投降可能、值得拉拢的仍有十多个。
当然也不能要求这些降将们完全客观,这当中肯定是有私心存在的。但这对谢艾来说,都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当名单被整理出来之后,他便吩咐这些降将们可以分别派人去接触,如果能够将那些人招降过来,便算是大功一件。而且那些人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投降,其部曲武装肯定也是要保留下来,日后慢慢消化,不会被即刻解除。
这也算是从侧面回应了那些降将的诉求,他们各自招降来的武装力量,各自当然也能保留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举措,并不是都督明确的指示,但谢艾也明白都督既然将这些降书送至他这里来,肯定也是希望他能够在这方面稍作文章。而且都督本人对于河北的局势了解也不太清楚,因此予他一个便宜行事的权力。
除了吩咐这些降将们分头接触那些有投降可能的邺地军头之外,谢艾还打算将这所有投诚名单扩散出去。虽然他自己笑言那些诈降不过是诡道,但其实他自己用兵就颇有诡奇风格。
尤其眼下都督统率大军正与石堪隔河对峙,堂皇对阵,他这里一个侧战场,只要能够保证西枋城不失这一个前提,那真是有多少诡道就要用多少诡道,失败了也没有什么,若能成功便能大收奇效。
第0925章 弄巧成拙
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
白马津地处河南滑台附近,而在北正对便是黎阳津。黎阳至于枋头这一段,是黄河漕运的集中点。往年石赵势大时,在河南、淮北包括关中等地掳掠搜刮民用,北济襄国、邺城等核心地带,舟船多由这里离开黄河北上。
自黎阳往上,经卫水中段的滹沱、漳水等,一日之内,便可抵达邺城。所以这一段水道上,不独漕运昌盛,沿途也多仓邸林立,乃是河北到中原最精华的一段。
可是随着羯国内乱,石堪虽然坐镇邺地,但却定乱无能,所以黎阳周边也是快速混乱起来。繁荣不再,日渐萧条。
数日前石堪再统大军南来,如今单单在黎阳一地,便集结兵众六万余人,而后方的邺地仍在持续征兵征夫,沿着这一条河道源源不断而来。
这些兵众抵达黎阳之后,直接入住那些早已经闲置下来的仓房、邸舍,倒是省却了再筑营垒的麻烦。
如此大规模的兵众集结,对石堪而言压力极大。他虽然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羯国遗产,比如早年在邺城包括黎阳等地所存储的大批物用,但经过这几年的消耗,所剩已经不多。而且邺地军头们割据严重,在地方经营上又乏甚创建,补充不足,难免坐吃山空。
所以,为了准备这一次的大战,石堪可以说是将家底都给押上,甚至将一部分兵力拨给亲近各家以换取他们的财货支持。同时又组织骑兵队伍清扫邺地周边,以掳掠搜集民储。
原本若仅仅只是南患,石堪不至于窘迫至此。毕竟他能成为邺地之主,也是靠的实力,原本石赵骠骑、车骑等几府禁军都为他掌握,单单这些便是数万精锐。那些豪宗、军头们即便强势,也不敢过分忤逆他,只敢从侧面上稍作掣肘。
可是现在,不独淮南军兵陈河畔,襄国那里也是不妙。两方掣肘,便让他不敢过分强硬。但无论如何,眼下大军总算集结起来。只要军队能够集结起来,整体上还是要奉魏王军令,那些军头们虽然也是以部曲入军,但能够发挥出的掣肘便少得多。
但是由于前阵的失利,令得石堪陷入被动,庞大兵力只能龟缩于黎阳一地,根本就铺展不开。所以石堪在抵达黎阳之后,哪怕明知对面滑台敌军还未尽数到位,他也不敢直接发动进攻,担心在渡河途中会被上游顺流而下的淮南水军冲垮。
因此这段时间来,两军只是角力于几座河洲的争夺。在这方面,邺地军队倒是占据着上风,但是在大的战略层面,眼见到滑台聚兵越来越多,淮南军站得更稳,并且开始以滑台为中心将水军逐步转移过来。因为枋头的丢失,邺地军队已经越来越处于劣势之中。
在这样令人焦灼的对峙中,更让石堪感到不安的是军中逐渐有流言扩散开来,都是言道军中一些重将们修书河南,准备投敌。这些流言传得绘声绘色,已经开始动摇军心。
位于黎阳津附近的大营中,石堪亲自监斩数十名在军中搜查出传播流言的兵卒。一声令下,几十颗人头一起滚落,校场上弥漫起一股令人压抑的血腥气息。而排列在校场中的各部将领兵长们,一时间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发声。
石堪身披重甲,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内心却是苦笑不已。他知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刑,许多原本还潜藏在暗处的流言,稍后只怕会传播更快。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流言中已经是指名道姓的在讲哪一个将领准备率部投敌,有心者早已经得悉。他如果还不有所表态的话,人心将会变得更加惶恐,尤其是流言所涉那些将领们,将会更加不能自安。
眼下他是选择严惩传播流言的兵卒,以此来表态自己绝不会受流言影响。但是如此一来,更多被蒙在鼓里的普通兵众们便会得知这些消息。
所以在这样一个时刻,他还是选择了妥协。无论那些将领们有无投敌之嫌,眼下都不做深究,因为牵涉面实在是太大,如果选择追究处决那些将领的话,事态将会变得更加严重且不可控。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不会激起兵变,这么多的将领身涉其中,整个大军的指挥都将崩溃。
几十颗人头算是石堪给那些将领们的交代和警告,被悬挂在旗杆上传示各营,禁止兵众再私下议论此事。
而后石堪才又召集几名重将入帐,解下甲衣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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