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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4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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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佩剑披甲之风一时间也是蔚为大盛,放眼街上,已经少见博领大衫,热衷于追赶潮流的年轻人们,俱都身披样式不一的漆色竹甲,手掌则按在腰悬的佩剑,以至于短期之内都下竹材价格都是飙升。即便是买不起铁剑,也要木雕一个剑柄剑鞘,用丝布裹起,一个个英武不凡,就算没有马匹可供浪行,也要阔行于市。若看到街上有什么年轻人乘坐着速度缓慢平稳的牛车,都要凑上去指指点点一番嘲笑。
因是这样的氛围愈演愈烈,每日郡府并宿卫单单在闹市中抓捕携带弓、弩之类管制军械的年轻人,最多的时候便达数百人。能够置办得起这些物品的自然也非清贫家境,犯了禁那也只能交钱了罪,否则便要被收监起来。一时间,护军府和郡府这方面的收入飙升几十倍,但人仍乐此不疲。
如此热烈的气氛,其实也是隐患颇多。有一些年轻人因为太过心仰沈侯而渴于一见,甚至直接冲击丹阳公主府,以至于府上家眷都不敢再留城内,家人前往都外别业,而丹阳长公主则被接入苑中,暂避这些热情过分的民众。
另外,都下不乏人家门户里有听用的羯奴之类杂胡仆役。这一部分人也是每日过得战战兢兢,根本不敢出府。那些热情无处发泄的年轻人们,专门盯住胡人,甚至发生数起人户中胡奴在街上被直接殴打致死!
如果说这些还仅仅只是治安上的压力,那么很快台臣们便见识到这些年轻人们有多热情过分。
十月之后,已是寒冬,秦淮河上渐有浮冰暗结。但寒风不足打消都下年轻人的热情,在秦淮水道上仍然不乏游舫聚集,自有年轻人欢歌呼应。突然一艘船上有一个年轻人大喝道:“如今淮南大捷已过大半月,沈侯节掌王师创此大功,中兴以来无有过之!可是时至今日,台省仍无封令赏书颁行,这是否有执政失职,薄待巨功之嫌?”
此言一出,左近舟船上游客们顿时议论纷纷,俱都为台中不能及时封赏大功而感到不平。
“沈侯大破羯奴,功佐社稷,如此大功,岂能薄视!我等不能功从沈侯破敌,已是人生大憾。如今都下有此不公,又怎么能安然旁视!我将直谒台下,命谏台辅厚偿国士,谁人愿为同行?”
有人如此放眼,当即已是应声雷动。于是那些游舫纷纷靠岸,很快大桁南面便聚集起了足足数百人,而且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向此处,加入其中,队伍逐渐扩大,直向朱雀大桁而去。
大桁连接秦淮南北,直对台城宣阳门,哪怕是白天也决不允许寻常民众通行,至于到了夜里,就连台阁使者若无急事手令,也都不许通行。
所以当这些年轻人们聚集起来逼近大桁的时候,防守于大桁的宿卫们早受惊动,列阵于大桁南面,竖起火把大灯,将此处照耀得白昼一般,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起来。与此同时,宿卫将领也派人将此处情况飞报台城。
眼见到宿卫们剑拔弩张,严阵以待,那些原本还斗志高昂、热血满满的年轻人们便渐有迟疑,甚至有人隐隐往后方撤去。
“来者速速撤出大桁禁区,若有越禁,生死勿论!”
宿卫将领使人喊话说道,心情可谓是恶劣。其实早前建康城一直维持着宵禁状态,但是由于淮南大捷的消息传回而群情振奋,宵禁也渐渐维持不住。类似秦淮河等本就防守不易的地方,宵禁也都形同虚设。宿卫们如果还要严格执行宵禁,那么每天光抓人便要忙到天亮。
“沈侯统兵淮上,鏖战力破羯胡,不知多少义士抛撒热血!我等在后俱承此庇佑之恩泽,如今只为仗义而言,怎么能有退却!”
人群中爆发出不小的吼声,一群年轻人们凑在一起胆气复壮,虽然不敢直接越过宿卫禁防,但也都聚集在大桁附近并不退去。
甚至有人直向宿卫喊话:“尔等宿卫,也是被甲之士,不能从于沈侯建功,已是失任,难道眼下还要强阻生民仗义执言?台辅失职,大功不赏,人不能忍!”
宿卫将领们听到这吼声,一时间也是无言以对,只能命人谨守于此,再次派人入台告急。
过了没有多久,又有更多的宿卫从大桁北面涌来,甚至还不乏宿卫乘船渡过秦淮河,将此处聚集的人众们给包围起来。
就这么僵持着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台城宣阳门打开,护军府虞潭在宿卫精兵们簇拥下登上大桁,直抵对峙最前线。眼见到此处狙击的将近千人之众,虞潭一时间也是头疼无比,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好闹起来的话真是可大可小。原本淮南大捷乃是内外振奋的大喜事,如果因此而蒙上一层阴霾,也实在是让人扼腕。
“尔等生民,罔顾宵禁法令,夜中集聚游荡,可知非法?”
虽然头疼,虞潭还是让人上前喊话。
此时聚集在此的年轻人们不乏世家子弟,自然也认出了虞潭,当即便回应道:“我等绝非罔顾国法之贼众,实有不平要鸣诉于台省诸公。淮南沈侯,击破贼奴,大庇江东生民免于兵祸,力匡社稷于危亡。大功冠于当时,人皆心仰此壮!然则淮南事捷,台中迟迟无论,义士不免冷血,还望虞公能略顾人情。若是功者能得公正以待,我等今日犯禁,来日愿自系监下以领罪,绝无怨言!”
“沈维周身负国恩,肃祖垂爱,既逢国难,义不容辞!即便成事,唯念不负恩用,不负民望!量功以赏,因事而犒,朝堂自有公论,礼法自有定制,此非乡论能决!尔等夜聚于此,言则仗义,实则深触国法,以私情而凌于礼教!淮南义士奋战杀敌,难道就是为了包庇你们如此任性荒诞?若是清议裁论,你们今日妄举,将置沈维周何地?报国报君之义举,难道竟成挟功邀宠之恶行?”
听到那些年轻人的叫嚷,虞潭板着脸亲自上前厉喝道。这些年轻人或是义愤,或是异图,此刻不能仔细辨识,但此一类的行为实在是给沈哲子带来不小的政治风险。所以他在睡梦中得知此事,不顾年迈神乏冲出台城来,务求在第一时间将事态给控制住。
听到虞潭这呵斥声,人群中混乱稍敛,许多原本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们也渐觉不妥,俱都低头敛声,不敢再狂声叫嚣,但仍然不乏人还在那里叫嚷,已经开始显露出那种煽动群情的意图。
虞潭灰白须发在夜风中舞动不已,双眉更加紧蹙起来,挥手下令宿卫端弓引弦,而后才又喊道:“自此三鼓之内,能够自查失态,不愿以任性而害沈维周时誉者,自行退去,今日犯禁暂可不计。三鼓之后,仍有留此害贤,则直系有司,重惩其罪!擂鼓!”
低沉的鼓声在宿卫军阵中响起,而随着鼓点声,在场那些年轻人们神情也是变幻不定,许多人直接脱离人群,望夜幕中悄然行去。但也仍然还有人叫嚣鸣冤,试图继续维持对峙。可是虞潭在喊完这些之后,早已经退回宿卫军阵,对那些叫喊声不予理会。
与此同时,虞潭也唤来护军府属官,低声吩咐即刻夜巡都下宿卫各部,并且严令凡有越防异动之宿卫,即刻军前逮捕官长!
三鼓之后,大桁前那些聚集的年轻人们才四散一空。可是人虽然散了,所引起的骚乱却扩散开,可以想见整个台城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在妥善处理完这一突发事件后,虞潭心情也不轻松,在返回台城途中便唤来宿卫中自家亲信子侄,低声叮嘱速速出都将此事急报京府沈充处。
第0794章 一问入魂
虞潭返回台城的时候,台城内早受惊扰,各宫寺官署灯火俱都亮起。不乏掾属官员侧立道途想要窥望动静,又有人自恃亲厚,上前询问到底发生何事,可是在看到虞潭那颇有不善的神情后,也都乖乖闭口不言,讪讪退去。
当虞潭返回官署的时候,此前派出的属下回报,就在那些年轻人聚集在大桁附近时,果然东篱门和北军一些宿卫军士们发生了异动,如今那些异动宿卫官长已经被暂时监押起来。
听到这消息后,虞潭心内不免后怕,同时不乏恼怒。他虽然主掌护军府,但是宿卫可以说是成分最复杂的一支军队,各方俱都将手探入其中扶植自己的力量,绝非哪一方能够独掌。
虞潭甚至不敢想象,当那些年轻人们聚集在大桁外时,突然有一群宿卫冲出来大杀一通,将会给时局带来怎样的动荡和影响。届时他这个护军将军诚然不能置身事外,而那些年轻人名义上还是在给沈维周请命,结果酿生如此惨剧,可以想见清议也绝不会放过沈维周,甚至可以直斥其人恃功惑众,心怀不轨!
就算是现在,事态没有转为最劣,但恶劣的影响是无可避免的。就算沈维周其人有再大的功绩,也绝非清议乡论能够量裁定论,否则台辅诸公、典章礼法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暗潮息一声,心情也是颇感复杂,沈维周今次真是大功壮节,但正因功事太高,也让时局中人心更加激涌,俱想分一杯羹。此一类隐激涌,甚于刀兵。义士壮功,更增世道纷扰……”
虞潭叹藏在暗处的对手和挑战,当中所包藏的祸心并蕴含的凶险,较之真正的战阵厮杀都不遑多让,若是不能应对得宜,只恐功业俱废啊!
那几个疑似心怀异图的宿卫将领虽然被擒下,虞潭也不打算由他自己穷究,倒不是因为惧怕凶险,而是这种事无疑交由沈充去做才更恰当。而且就算是追究下去,虞潭也并不认为能够追查出什么来。今次之事说到底还是沈维周人望太高,致有此乱。而那些潜谋者仅仅只是利用了这一点,而那些异动之宿卫将领,顶多只是追究其人擅离职守,很难有更大的收获。
于是他只吩咐将人送入护军府监室严密监押起来,并不在第一时间提审追究。
这会儿,台省各处也都纷纷派人前来询问详情,这些询问自有护军府属官前去应付,但虞潭也没有太久清闲,很快丞相府又有人来请。
当虞潭抵达丞相府的时候,台内凡两千石以上者,早已经悉数到场。甚至一些今日并不当值而归家的台臣们,也在得讯之后连夜返回台城。
此时殿堂内早已经议论纷纷,且不乏争执。虞潭入殿之后,众人不过转望一眼,继而又都专注于此前的讨论。在行至沈恪席位前时,虞潭对他微微颔首,沈恪眉目之间焦虑才略有收敛。
“既然虞公已经到来,可否请虞公为诸位详述一下此前大桁外的乱事?”
席中一人开口说道,继而叹息一声道:“都下已经许久未有大乱滋生,今日竟有乱民直冲台苑宫禁,实在令人思之凛然!”
其人话音刚落,席中便有数人眉梢扬起,似要张口反驳,不过这时候虞潭已经抬起手来将要开口,其他人才暂时收声。
“此前大桁下确有一桩纷扰,近来都中群情激扬,宵禁形同虚设,常有小民漏夜浪行,确是一桩隐患。待到天明,护军府还要与郡府共议,再申宵禁令不可废,违禁必有严惩!”
大桁外那场骚乱,虽然事发猝然,但是由于护军府反应及时,所以平息的也快。在座众人当中,不乏人尚是不明所以,即便有所闻也都道听途说,不得详情。此时听到虞潭这么说,已经有人松了一口气。
但虞潭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还是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随着他话音落下,已经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虞公春秋日高,所历人事自是繁多,或是雅量笃静,寻常难扰。然则今日之事,不乏人言所涉者众,实非寻常,更有人言……”
“是何人言?”
虞潭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陡然拉了下来,语调已有几分不善:“宿卫恪尽职守,严防宫禁,并无过失。此非包庇虚言,而是据实以论!若不然,不妨请丞相主持,廷尉共审,彻查此事?若是查明失职,虞某以降,必甘受国法严惩!”
众人听到这里,脸色俱是微微一变,而此前那几个真的以为事情确是如此简单而松一口气的,在眼见虞潭如此态度后,哪里还看不出必有隐情,刚刚有所松弛的心弦陡然再次绷紧。
虞潭这里不愿深谈,当然不是为了给那些潜谋者打掩护,而是因为如果此事闹大了,受害最多还是沈哲子,因为他这个目标最大最显眼。正因如此,才会有人有恃无恐的搞一些小动作。可是如果还有人要就此纠缠不休,那么虞潭所言之彻查到底,究竟要查到哪一步,能够牵连出多少人来,又有多少人要被迫或主动加入其中角力,只怕始作俑者都不能预知。
果然,在虞潭说完这话后,殿中旋即便陷入一片死寂沉默。唯一有些刺耳的,是尚书令温峤看似半睡半醒时口中所发出的几声意味莫名的冷笑。至于其他人,包括丞相王导在内一时间都是缄默无言。
又过一会儿,接替华恒担任太常的长乐冯怀冯祖思才叹息一声,说道:“国事未定,民心不安,纵有纷扰,也是常情,不可独咎于人事。”
“此刻诸公都集殿上,若有疑难未决,太常不妨直言,自有贤长度量公裁。”
冯怀说完这话后,另一席上沈恪已经径直开口说道。
虽然虞潭并未直言此夜骚乱起因,但在座者既然已经聚在了一起,那么该知道的也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冯怀现在这么说,毫无疑问是指向淮南的。这是在责怪淮南迟迟没有捷报入都,以至于台城并不能插手淮南事,这所谓的插手自然也包括犒赏一众建功将士。
民怨沸腾,责怪台辅失职,不能及时封赏大功。但其实台辅们也是感到委屈的,说实话沈维周和淮南的功绩已经实实在在摆在这里,谁又敢去苛待其人其功?事实是上上下下无不想要尽快封赏定论,好尽快加入到接下来的分功盛宴中。可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理由啊!
一直到现在为止,所谓淮南大捷,还仅仅只是民间的流言而已,根本没有任何正式的公文函书送至都中。而一直与淮南并肩配合作战的徐州,捷报却早已经在几日前便送入了都中。可是由于缺了淮南这一最重要的捷报,徐州那里的报捷眼下也根本无法处理。
冯怀言道国事未定,再深言一层那就是直指沈哲子,故意拖延扣留捷报,煽动民情攻讦台省,以此而兴风作浪。
太常乃是典礼之选,九卿之首。长乐冯氏虽然不算是一等的南渡旧望门户,但冯怀能够接替华恒担任太常,足见其人也是时誉之选。沈恪虽然共为九卿,但他这个位置是家势硬硬托上来的,若在此前在台内实在没有什么话语权和存在感。可是现在少府权重,加之淮南打得如此漂亮,这都是沈恪底气所在,哪怕面对九卿之首的太常,也敢直接面驳其人,不留情面。
“何者国事未定,沈少府难道不知?近来都下热议纷乱,所为者何?少府官长,位列九卿,自有掾属配置,分劳案牍,莫非少府伏案深劳以致不闻外事?”
沈恪在台内自然不是什么人望之选,可以说是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台臣对沈家的怨气。毕竟沈充父子虽然更值得忿怨,但问题是那父子俩他们根本就见不到,即便见到了也不敢有放肆言辞举动。所以当沈恪说完话后,当即便有人冷笑回应,讥讽沈恪才庸不配高位,少府独揽事权。
“原来阁下说的是淮南大破奴军几十万,维周亲战追杀奴酋石季龙千里之遥。”
若是以往,沈恪还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气,可是现在根本就不放在心中,闻言后已是笑了起来:“其实眼下淮南尚未有捷报传奏,淮上战事如何也都未有定论。维周自来广受人望,时誉之高不逊同侪,眼下身领王命慷慨国难,江东生民难免寄望崇高,或有美好愿景都是人情,这也是王业久疲,内外求兴,人心可用。民声虽不可不闻,但若将之当作台论公裁,还是稍欠体格啊!”
听到沈恪这一番话,殿中群臣神态无不变得怪异无比。一些立场相同的台臣们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而另一些本就看沈家不顺眼的人已是忍不住深皱眉头,更加感觉到这土著门户的可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无耻至极!
什么叫未有定论?什么叫因时誉而有美好愿景?睁着眼说瞎话不忘吹捧自家子弟,徐州战报已经确凿无疑摆在诸公案头,事实已是如此,谁又会有心情因为看好沈维周而替你家吹牛!
太常冯怀这会儿也是气得脸色铁青,沈恪这么一说,直接将他说成了捕风捉影、轻信流言的轻浮之人,欠缺大臣体格,因而冷哼道:“徐州捷报,所论翔实,淮上战事结果如何,已是确凿无疑!淮南、徐州,相距咫尺,共拒强敌,何以徐州早奏凯歌而淮南迟迟无讯?王业社稷复兴,自是内外齐心,上下戮力,又岂是区区一镇独力能支?”
“殊道不能共论,毫厘谬以千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太常司掌典礼,诚然国之大任。但若以此轻论戎事,是否能言之必中?何以徐州奏捷,淮南则必须完胜?”
这时候,在朝担任侍中的贺隰也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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