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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3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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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并不知王舒因何突然如此暴跳如雷,心内正是好奇,待接过那皱巴巴的信纸匆匆一览,神情也都俱是各自精彩,眉头深深蹙起。
  前不久,沈充兵陈江州边界之外,示威的意味浓厚。这让江州众将自王舒以降,心里俱都窝了一团闷气,今次终于得到机会,可以以其人之道反制貉子,所以早数日前,江州近万精锐俱都屯于鄱阳广晋,一如早先东扬军姿态,摆出一副四面出击的架势。
  可是王彬这封亲笔信,居然是言道才不堪任,要向台中请辞。如此一来,他们这一番劳碌,又是为谁而忙?
  信件很快在帐内传过一周,又被亲兵呈至王舒面前,王舒神态更加烦躁,将那封信劈手拿起撕得粉碎。看到这一封信,他便仿佛看到沈充那饱含讥诮的脸!
  “王侍中今次重任南下,绝无可能轻言放弃,此事或是另有隐情。末将请令,愿往会稽一探究竟。”
  王舒的帐下司马陈孺起身说道。
  “他死在会稽才好,也免时人因之笑我家门!”
  王舒闻言后愤声说道,心情可谓恼怒到极点,乃至于在一众下属面前都有些口不择言。
  他心内对于王彬的怨念可谓无以复加,早先不合时宜的求任,便让江州处境变得异常被动。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这蠢物居然说不玩了!
  所谓的隐情,凭王舒对王彬的了解,稍加思忖便能想明白。王彬这个人,心浮气躁,没有韧性,念头涌出来的快,但却没有长力去维持。早先求任会稽,一时念动便不管不顾的去争取,到任后才发现会稽形势较之他所想的有不同,于是便泄了气。
  诚然这一次是因为其子暴毙,王彬想要归都。但就算没有这一件事,王舒也能笃定王彬已经没有了久留会稽的意思,其子之死不过是一个诱因而已。
  坐在帐中偏靠后位置的郭默瞧瞧帐内众人神态俱是冷峻,小心说道:“愚观此信不乏激愤之语,可知王侍中心意不平,应是多受貉子胁迫,逼不得已书之……”
  王舒听到这话后更是冷笑连连,这是明摆着的事,又何须多言。王彬到会稽去是摆明了与沈充争权,难道人家还会礼待他?但若说因此就做出这种昏事,难道沈士居是刀悬颈上逼他写的?无非是自仗一些小聪明,想要给沈充遗下一二口实,待到归都后也可为自己解释一二,作为其人无能的推诿借口。
  如此明显的伎俩,蒙骗小儿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沈充!眼下这信被摆上他的案头,沈充就是在以此嘲讽他!而且还传信让他劝一劝王彬不要任性,他再给王彬派一个奶娘好不好!
  原本气势汹汹的一场威逼,结果因为王彬自己的表态,让王舒都变得进退两难。他陈兵东扬州外,目的就是为了给王彬撑腰,让王彬趁着会稽人心浮动之际,撬开沈充对乡人的掌控,以此作为一个突破。结果王彬倒好,自己先不玩了,彻底把他架在了这里!
  原本应是剑拔弩张的气氛,结果东扬州那里全不设防,仿佛根本不知道江州已经兵临地界。这种赤裸裸的无视,对王舒而言简直是不堪忍受的屈辱!
  “打点行装,整束行伍,明日起行,前往寻阳!”
  王彬自己的斗志,已经被沈充所瓦解,王舒相信王彬那一封亲笔信送来之前,沈充必然已经传示会稽众人,让人知道王彬去意已生不足未虑。江州这里再怎么声援,王彬在会稽都已经彻底没有了机会。如此一来,即便再僵持下去,无非是等着沈充将王彬礼送出境而已。
  这一次江州军劳而无功,对王舒也是一个打击。事实上早在王彬求任的时候,江州这里已经有几分内部不稳的苗头。今次大军出动,甚至就有本地人家敢贻误军期!假使再这么灰溜溜归镇,对于王舒在江州的威望更是一个伤害。
  不能归镇,所以王舒打算移镇。早先他镇所南昌,想要在江州深耕细作,打好基础。可是如今看来,这目标凭他自己已经很难完成。移镇寻阳,靠近大江,上制荆州,下慑豫州,就近招揽流民编整成军,摆脱江州土著的制约,而且还能与都中的太保配合,借今次的机会跳出以往的困局。
  至于王彬那里,他已经彻底的放弃。王彬今次昏招一出,最起码位置是稳固了,如此一个分量足够而又没有丝毫威胁的会稽内史,对沈充而言简直太合适了。王舒相信最起码在两三年之内,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之前,沈充都不可能放王彬离开。
  众将得令后,纷纷起身退下,各自归部整军。
  正在这时候,又有亲兵来报都中急信传来,乃是太保传信。
  王舒将信拆开,匆匆一览,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父亲、父亲……”
  王允之在一旁见父亲呆愕模样,轻声唤了几句。
  良久之后,王舒才长叹一声,将那信抛在地上,两手掩面,语调惆怅到了极点:“庸才老婢,害我家门!不去寻阳,整装归镇!”
  ……
  “卞七被琅琊县令拿下?”
  从自琅琊匆匆返回的胡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沈哲子也是错愕良久,枯坐片刻,才一脸诧异的问向旁边的任球:“琅琊县令是什么人?他活腻了,要趟这一次浑水?”
  “琅琊县令乃是陈国陈肃,早先流言此人乃是广陵公门户旁支,不过彼此却少往来。这陈肃早年得任琅琊,尚是王门雷妪所荐。”
  任球对都中人事尚算清楚,加上知道郎主对于琅琊郡内人事不乏关注,尽管那个陈肃只是小人物,也是张口就来。
  “他妈的!王门难道已经无人?要让胡婢主事!真他妈的杀少了!”
  沈哲子听到这回答,不免更加心烦,甚至于罕见的爆了几句粗口,原本还算好的心情陡然变得恶劣起来。
  座内众人少见驸马此态,乃至于口出他们听不懂的乡言俚骂,见状后不免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要怎么回答。
  也难怪沈哲子心情陡然转劣,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其实已经不再是谁有道理又或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彼此对峙相持,沈哲子就是要通过这一件事告诉时人,别管有理没理,沈家并不畏惧琅琊王氏!
  所以这一次,他是摆明车马,寸步不让!
  可是建康这里姿态也摆了,阵营人心也稳固了,偏偏没想到最枝节的方面出了岔子。卞章居然被王氏门生给拿住了,假使被拎出来一刀砍了,沈哲子这里姿态再怎么强硬,落在人眼里那也是色厉内荏,仍要受制于王门。
  “这个卞七也真是,忠义是有,心机太差。”
  被人抓住这个漏洞,沈哲子可谓难受至极,但也不好过责卞章太多。毕竟卞章留在乡中,也是有担当,不愿给主家惹祸,只是眼界所限,不能猜到沈哲子的通盘考虑。
  胡润脸色不乏灰败,他投靠沈哲子以来也算尽心,一直想要立大功勋得到重用,但是意外却接踵而出。先是无缘无故搞死一个王家子,如今卞章又被琅琊县令出尔反尔的拿走,这不免让他产生自疑:莫非自己真是命途多舛,没有显达的命数?驸马一路行来,在他投靠之前,也都是挺顺的啊。
  “我让你去接卞七,你没有接到……”
  生了片刻闷气,沈哲子又望着胡润说道:“哪怕是用强,哪怕卞七小命已经不在,尸首也要给我拿回来!告诉我,需要多少人力?”
  听到驸马语气略有不善,胡润也知这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略作沉吟后便深跪而拜道:“门下做事出错,岂敢再求郎主周全。请领所部再赴琅琊,不能救回卞七郎,死不归都!”
  “我要的是事情没有纰漏,送出你这一条命去又有何益?不必要强,就事论事,需要多少人力?”
  沈哲子沉声说道。
  胡润闻言后默然半晌,才回答道:“琅琊县府不过几百乡兵,只是门下就近探望时,郡府千人驰援,若要强攻且不留痕迹,只怕也要……”
  “且慢!怎么郡府又事涉其中?”
  沈哲子突然抬手打断胡润的话,继而一指任球,说道:“那个陈肃究竟是什么人?速去打探,他与台内什么人有牵连,统统给我深挖出来!”


第0560章 冒进必殃
  “下官陈肃,参见驸马。驸马清誉满都,名著江表,下官也是久有所闻,只是一直无幸得见。”
  陈肃是一个四十多岁,体态微胖的中年人,身上虽然没有时人所推崇的那种玄风雅度气质,但却透出一股精明。
  “陈令真是过誉,陋户向来门户洞开,广待来宾。何谓无幸?良吏勤政无暇罢了。”
  沈哲子皮笑肉不笑,面对这个坑了自己一把的中年人实在难有什么好心情,如果不是褚季野同伴而来,他真是表面的客气都欠奉。早先扮演幕后黑手的那都是自己,没想到今次一时疏忽,被别人阴了一把。
  那陈肃自然也能感受到沈哲子虚伪的客气,神态有些不自然,下意识看了褚季野一眼,待褚季野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忐忑的心情才略有平复,又恭声说道:“良吏之名,实在有愧。早先庸治近畿,未能安民靖土,致使乡人怨望害命,罪不能辞。今次归都,押解人犯之外,尚是罪身待责。驸马职司典选,今日登门也是求教一二良言,以宽惶恐之心。”
  沈哲子听到这话,脸色才略有好转,说道:“这一桩事,我也耳闻,实不相瞒,陈令所言乡人怨望,所涉之一,便是我家门生。此事不必多论,言及良言,恪守职任,公绳不偏,已经不愧良吏之名。陈令若能循此,小厄不阻显途,苍天不负有心。”
  这陈肃以罪身来请教自己,那是表态虽然抓住了卞章,但也不会往死里整。如果沈哲子再板着脸斤斤计较,反而显得气量太少。
  彼此稍作沟通,那陈肃便先离开,剩下沈哲子和褚季野相对而坐,彼此都有几分尴尬。
  到现在沈哲子也已经将事情经过理顺,无非是王家的王胡之不明利害,将消息泄露给郡府,郡府的褚翜果断出击,一出手便将沈家和琅琊王家的痛脚都给拿住。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洪桐县里无好人,没有一个善茬儿。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沈家和琅琊王氏彼此较劲的关系,又加入了褚翜这个生力军,而形势就是褚翜这个后加入者后来居上,占尽了优势。
  褚季野干笑片刻,开口想要解释:“驸马,这一件事……”
  “季野兄不必多言,我能理解。其实近来我也因此倍感焦灼,无妄之灾,让我百口莫辩,只能闭门不出,以避物嫌。如今既然拾于公绳,以法裁之,我也算松了一口气。”
  彼此尚是盟友,结果褚翜招呼都不打一声玩这一手,沈哲子其实有些不悦。不过仔细想想,他倒也理解,毕竟褚氏豫州门户,也不是完全仰于沈氏鼻息,有很大的自主性。早先褚翜求任廷尉未果,沈家这里也确实没有鼎力支持,毕竟另一个丁潭乃是会稽人家,不好完全视作陌路。
  现在人家自己抓住了机会,沈哲子那也就只能恭喜了。毕竟台子这么大,不可能只是一两家玩。况且褚季野随后就登门来表态,某种程度上来说,褚翜出手也是在帮忙分担青徐人家的压力。
  “乡土多强横,悖法武争,也真是一桩大害。如今是害到了王家子,引得内外关注,但丘壑之间又有多少流血私斗,公卿不闻啊!”
  褚季野这感慨,沈哲子也是深有同感,并不因为他家武宗旧体视而不见。宗族的畸形壮大,意味着统治系统底层构架被蚕食破坏,政令很难从上到下一以贯之。世家是国盗,寒门是蛀虫,都在蚕食这个统治秩序。
  如果没有胡虏外寇,那么无论怎么做,或是扫荡一切从头再来,或是缓进徐图从容改革,都可以试一试。但是外部因素的介入,让问题变得复杂起来,既要维持元气,又要根除顽疾,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沈哲子一直都在致力于构建统治秩序之外的一个系统,保证人力物力的调度。
  眼下彼此尚有些芥蒂,这个问题不好深谈,褚季野转而又说道:“前日郡府已经对人犯先作提审,驸马你的门生问题并不算严重,只是因其家旧逆门户,眼下官署旧籍又多不存,有此一难,不好裁定。”
  沈哲子明白褚季野这么说是在给他开个方便之门,准备证据给那个卞章脱身之用,对此他也早有准备,闻言后便笑语道:“这倒也简单,卞七宗家确是逆门,不过其人门户偏出,并无逆实。年前从我反攻历阳叛军,不乏功事,这些旧章稍后我让人准备好,请季野兄转呈使君。”
  略过这一节,沈哲子又问道:“我这门生秉性纯良,我是心知。不过对面门户又是如何?”
  “臭不可当,君子耻于言之!”
  听到褚季野这么说,沈哲子心内便了然,褚翜这是准备狮子大开口,王导想要压下这件事,不付出大代价是不可能的了。出来混早晚要还,年初褚翜廷尉之选,便是青徐人家从中有所阻挠,现在落到人家手里,区区一个廷尉,未必能够满足啊。
  不过由此,沈哲子也看出来,眼下豫州门户当中,庾怿的影响力实在远逊于庾亮。假使庾亮还在世上,且不说褚翜不敢这么玩,就连他们沈家和王氏也不会有机会闹腾得这么欢。
  庾怿眼下又没有主政中枢的资历,而他们沈家势位影响也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想要再进一步,彼此所望都在于军功一项啊!
  愿赌服输,下场来玩,输赢都是寻常,如果输不认罚,那就太没有品格了。虽然褚翜已经通过褚季野表态,他的利益攫取点在于王家,但沈家也有把柄被拿出,多多少少总要有些表示。
  略作沉吟之后,沈哲子才对褚季野说道:“日前皇太后陛下传唤,门户之内有些闲言,我也不好道于季野兄。”
  褚季野闻言便是一愣,沈哲子这么说当然不会只是卖弄跟皇太后关系好,继而便想到暗流下不乏议论的皇帝选后之事。他也听说驸马在皇太后面前举荐河东卫氏,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家虽有小女,年不过七岁。
  “皇太后虽是代执国鼎,但也人母之身,舔犊情重。皇帝陛下暂且不论,琅琊王也是日趋年长,将到适龄。我记得季野兄家有琼芽,不知可有意向?”
  沈哲子笑吟吟问道,让他拿出什么实际的代价是不可能的,幸在小舅子多,可以拿来做个人情。
  褚季野听到这话,略加沉吟后摆手笑道:“蓬门陋户,小家所出,岂敢奢幸。”
  “季野兄这么说,那可是让我愧疚难当。人不隐恶,亦不饰美,若有两彰之选,又何须言退。我也是庭下聆训良久,不敢轻负皇太后所遣,此事还请季野兄牢记,深作思虑。”
  沈哲子又笑着说道,表示他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褚家有意,他这里也会帮忙促成。之所以敢打包票,那也是琅琊王选妃终究不如皇帝选后那么事关重大。
  褚季野闻言后便若有所思,又寒暄片刻,然后才告辞离去。
  随着褚季野的造访,沈家这里诸多戒备也都逐步撤去,许多家人卸甲分批出都。有了一个变数的加入,闹是闹不起来了,不过撑了这么久的架势,沈哲子的意图也算是达成。以后王导的对手就是褚翜并其身后人,也没有心情再来找他的麻烦。
  随着沈家的撤防,王家那里也渐渐收敛起来,甲士散去,原本长街飘荡的白幡白绫也渐渐缩到门庭之前。
  本来乌衣巷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归于平淡。许多所知不深的人看到这一幕,不免大感诧异,猜不到背后发生了什么。
  琅琊王已经在府上住了大半个月,既然事情已经没有了僵持喧闹的余地,沈哲子也就不再久留他,抽个时间亲自送去建平园。
  大概是冤家路窄,沈哲子这里刚刚与琅琊王出门,恰恰赶上王导出门送客,彼此眼望正着,各自都是微微一愣,心内各有几分意兴阑珊之意。眼下这种感觉就像是,彼此已经搭好台子准备大干一场,结果本来应该坐在台下看戏鼓掌的观众冲上来给了他们一人一小刀。
  沈哲子还倒罢了,输人而不输阵,尚能有一个体面退场。可是王导这里,非但没有达成对吴人的狙击,而且随后还要面对褚翜的敲诈勒索,心情可谓恶劣到了极点。尤其今次危机,沈家安然无恙、丝毫无损的渡过,无异于给时人传递出一个明显的信号!
  方方面面的困顿,让王导在看到沈哲子的时候都难有好心情,只是神色木然站在那里。
  沈哲子作为下官,自然不能无礼,下车趋行上前,却不知该说什么,沉吟片刻才满脸的歉意道:“病居家中多日,竟不知尊府有丧,实在失礼!”
  王导听到这小子恬不知耻的睁眼说瞎话,真恨不得脱下木屐砸在他脸上,嘴角微颤,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恶豺蹿行乡中,子弟失察不防,因而受殃。”
  沈哲子倒没有身为恶豺的觉悟,闻言后只是沉声惋惜道:“客乡陌路,不能识途,唯以谨慎,冒进必殃啊。”
  眼见王导气得拂袖向门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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