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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2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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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好在基本的脉络已经梳理出来,接下来事情的重点已经从前期的赈济转为了灾后秩序的重建。
  沈哲子归乡隐遁数月,诚然名望已经攀升到一个顶点,但非议声也不是没有。尤其在他归都后,台中旋即便发布政令,三征不应者永作禁锢。
  这一项政令可以说抽掉了各家观望时局、待时而出的余地,诚然政令的颁布者王导饱受物议。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沈哲子,其实也是名望大伤。
  但这对沈哲子而言也实在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往年他确有爱惜羽毛、邀取名望的举动,但那是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如今他在时局中的地位,早已经不是名望所决定的。这世上永远不缺议论家,也永远都需要能做事的人。
  归都之后,他首先接手的就是眼下最为棘手的问题,并且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成绩。如今都南绝大多数区域已经肃清,流人也都渐渐归籍,事情总算上了轨道。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困顿台中大半个寒冬的问题,首先自然是因为沈哲子带来了充足的物资。沈哲子在乡几个月,也不是无所事事,最重要的就是走访商盟各家。
  吴中这些人家虽然多在商盟之内,但也并不需要对沈家完全俯首称臣,他们也都有自己的独立性。如果沈哲子不能拿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方案,他们同样可以置身事外。
  这是吴中长久以来的封建世风所决定的,哪怕当年割据江东的旧吴孙氏,不过仅仅只是江东一盟主而已。孙权在位多年发动起一系列的政变,阴谋与杀戮统统用上,仍然不能完全瓦解江东世族的乡土力量。
  除了乡人们的支持之外,另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沈哲子有一套执行力和效率都极高的行政班底。这一套班底以他早年治家时的核数团队为基础,如今规模已经达到数百人之多,同时还搭配他家诸多族人并门生。
  豪族之所以拥有雄厚的乡资,具体除了体现在拥有的田亩和人丁之外,更在于对地方事务的话语权。
  以沈家为例,像是沈哲子和老爹沈充这样优秀的族人在异乡任事,保障家族的特权来源。而另有一部分族人则长居乡里,大量担任郡县一级的属员,以确保特权的实施,一点一点转化为家族真正拥有的力量。
  高效专业的核数团队保障信息的快速录入,而那些长期担任掾属吏员、精于具体事务操作的族人和门生们,则确保一项项举措的决定和实施。
  从这一点而言,类似琅琊王氏那种高门,他们获取权力的主要来源是对皇权的分享。可是沈家这样的新奇门户,除了能够分享到皇权之外,更拥有广泛乡土支持!
  总之,困顿王导等台中诸公良久的京畿灾情,就这样被沈哲子波澜不惊的给解决了。
  沈哲子向来不相信什么论功行赏,尤其是在朝廷已经丧失公信力的时下,所以,在赈灾的过程中,他已经开始着手挖掘利润点。
  足足十数万的受灾民众,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尤其是这些底层的小民人微言轻,即便是出面救助了,受到感恩戴德,但也不足对名望产生立竿见影的影响。对于许多人而言,有那个时间,不如组织一两场清谈,拜会几位时下的名士。
  但是在沈哲子看来,这些受灾之人却是一个巨大的宝库,一个可以堂而皇之大肆征用人力的机会。除了难民中分布广泛的壮丁劳力之外,对沈哲子而言,最宝贵的就是大量工艺熟练的匠人!
  在中古这样一个相对比较原始的农耕氛围中,大规模的城镇聚集人口,除了要依赖于发达的农耕之外,也必须要有丰富的手工业配合!建康城这些受灾的民众,除了其他地区流落至此的流民,和郊野一部分农户以外,匠户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
  自古以来,北方的各项工艺都要比南方优秀得多,哪怕再过几百年,仍是如此。沈家的各项手工制品之所以能够保证高质量,那是因为沈哲子带来一些技巧,和有准确目标的研发,并不意味着南方整体的工艺技巧已经超越北方。
  叛乱之前沈哲子在曲阿置业,也在大力招募工匠,但其实收效并不能算高。相对于吴中土著的沈家,这些南来的匠户们更信任朝廷和那些侨人旧姓人家,而朝廷也在大力招揽这些匠户安置在建康城周遭。
  加上那些侨人门户的竞争,沈家始终没有太大竞争力,始终存在一个庞大的用人缺口。这在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沈家各项产业的壮大。类似南苑这种高端市场的经营,除了发挥本身的技术优势之外,其实也是一个无奈之选。
  沈哲子统理赈灾事宜,有一个前提就是要有完全独立于台城行政构架之外的权力,一方面是不愿与那些效率低下的台中各寺署打交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更自由的遴选匠户。
  能有一技之长的匠户,通常都要籍成另册以区别于普通民籍管理,而且朝廷每年都要检阅,假使匠户减少,通常负责管理的官员还要遭受罪责。所以,哪怕是世家大户,也不能如荫蔽寻常丁口一样,大肆吞没这些匠户。
  可是历阳军攻破建康之后,大量的籍册都被焚烧一空,当中自然也包括这些匠籍!所以沈哲子现在的状态就好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大量都中匠户被从难民中筛选出来,随便他去征募!
  所以当难民们籍册整理完毕后,有千余户原本的匠户消失在了籍册上!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朝廷管束最为严格的冶铸类匠人。这些匠人们一旦挑选出一定规模,即刻就被船送去了沈哲子的乌江侯国。
  时下都中米贵,正当妙龄的女伎之类,价格不过在三五斗之间。可是一个工艺纯熟的壮年匠人,价格却是十数倍往上。而且这一类的奴仆,根本不会大规模在市场出现。
  沈哲子荫蔽的这些人口,本身已是一笔庞大财富,如果再加上其他一些配套的投入,一两年之间,就能在他的侯国发展出一套产能巨大的军工产业!


第0420章 营建新都
  二月初,天气已经渐有回温,野地里已经隐有绿意渲染开来。
  沈哲子也是难得的从诸多事务中抽身出来,乘着牛车与纪友和庾条绕着都南湖塘闲游。
  建康城南景色向来乏甚可陈,不比城北壮阔,也不及城东秀美。尤其如今更有大量难民居于此处,因而更成贵人们绝迹之地。
  此时野地中不乏难民妇孺漫步其间,臂挎竹篮采集刚刚露头的野菜。远远望去,这些穷苦之人脸上虽然不乏菜色,但也不再尽是绝望。大概是年前诸多尸骸血肉滋养了土地肥力,让今年的野菜也生长得尤其茁壮。
  “最难熬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眼望着野地中那些步履不乏轻快的妇孺们,纪友忍不住感慨一声,他家世居此乡,看到乡人们熬过凛冬,渐渐恢复元气,心中确是不乏欣慰。
  他指着对面的沈哲子笑语道:“维周你军功卓著已是光耀江东,不过在我看来,能够活人无数,才真正值得传颂于后世的真正功业啊!”
  沈哲子闻言后却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叹息道:“何敢奢望传颂于后世,人心皆健忘,只怕过不多久,这些受恩小民们就要沸反盈天。我受命赈灾,既不是为拯救他们,也不望他们能够感恩多深,不要予我太多掣肘,已是两不生厌。”
  庾条听到这话后不免哈哈一笑:“维周要做什么,总能让人信之不疑。不过你这冷眼观世,总是悖于人之常情。”
  沈哲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于小民而言,或许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春暖花开,乡野处处孕育生机,只要勤劳,就能活命。
  可是他的考验才刚刚到来,麻烦事会一件接着一件发生。
  赈灾之后,自然要安排生产,只要田亩有所出,那么就不再会有大的动乱。耕作需要土地,需要人丁。年初沈哲子归朝后,朝廷终于展开了新一轮的封赏,名爵之外,最大宗的奖赏自然是土地。
  一轮瓜分下来,京畿周遭合宜耕种的田地已经所剩不多。在这一点上,沈哲子自然没有立场去怪责别人,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一轮瓜分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除了乌江那一个侯国之外,单单赏赐的田产足足就有数百顷!其他人家大小事功,也都分赏有序。事实上除了土地之外,朝廷也没有更多的手段来拉拢凝聚人心。
  有了土地,下一步自然是人口。沈哲子作为赈灾主官,在各家心目中陡然变得重要起来。这段时间来,不断有人登门请托,想要分润一部分人丁。毕竟旧籍已经完全焚烧一空,只要沈哲子大笔一挥,就会有大量的人口被隐瞒下来。
  聪明人不止沈哲子一个,他能大肆吞没人口,旁人自然也有这个想法。尤其世居丹阳的各个人家,在今次的动乱中损失可谓惨重,迫切许多补充大量的人力,才有可能尽快恢复元气。
  这一类的要求,沈哲子当然不能满足,他之所以主动承担这个重任,又不是为了给那些人家打工。只有将人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接下来才有底气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但这些人家对人口的贪婪是难以遏制的,沈哲子不理会他们,他们自然又会有别的手段。因而各个难民营地附近近来也是活跃,许多人家都派人在附近想要吸引人口。比如散播流言,比较有市场的流言是,朝廷将要将这些难民转移到江北屯戍垦荒,又或者要将他们转成吏户兵户,不再正常安置。
  这一类的流言,在难民当中造成极大的恐慌。一旦过江或是成为吏户,他们祖祖辈辈都要受苦,承担沉重的劳役。因而许多营地里都不同程度的有难民潜逃,屡禁不止。
  这些王八蛋们,遇事蜷缩于后,争利倒是当仁不让。沈哲子对此也不客气,将营垒周遭闲杂人等尽皆驱逐,顺便搜查京郊各个庄园,匿丁超过十人,直接杀人封庄!
  单单最近这几天,砍掉的人头就有几十,虽然只是各家底下的管事工佣,但那些血淋淋的尸首也足以让人惊骇。
  这样暴烈的手段,其实于事无补,反而从侧面印证了那些流言,难民们逃离之风更剧烈。但沈哲子杀人也不是为了禁绝逃离之风,他就是单纯的立规矩而已。不要以为得罪了他就能如以往那样含糊了事,要做好被杀头的准备!
  因为这件事,沈哲子近来风评也是急转直下,从原本的德才兼备转有忿狷酷吝之名。谁敢杀我,我就骂他!时人这种剧烈的情感转向,倒也颇为让人侧目。
  不过沈哲子对此倒也并不放在心上,他也不是孤军奋战,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吴人群体。他是承担着吴人们的利益诉求归都,骂声再烈,后面都有人帮忙骂回去。最起码在夏收以前,哪怕是王导,也不能罔顾吴人诉求而将沈哲子夺官。
  赈灾的同时,沈哲子也把建康城彻底拆了,朱雀大桁以南,除了乌衣巷等一些台臣住所以外,别的地方几乎已成一片白地!那些难民民夫们在得到救助以后,主要就是在做这事。
  当然这不是台中的主意,台中只是希望沈哲子能赈灾,确保今年的耕作生产能够正常进行。但沈哲子觉得这显不出他的本领,以清理为名,一天拆一点,然后全拆了。这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建康城不修不行了!
  人言魏晋多放达,但背后却是效率令人发指的低下!历史上苏峻之乱后,建康城也是残破不堪,但也修修补补就住下来了。哪怕是台城和苑城,一直到了谢安执政时期才进行了一次大修。
  换言之,台中那些臣子们,自己办公场所漏雨漏风,他们都能置之不理,还能怎么奢望他们勤勉于政事?
  如今这个建康城,本来就是陈敏作乱的时候从东吴旧址上修筑起来,城池狭小逼仄,后来繁荣之后一圈一圈扩展出来的长干里之类,更是杂乱不堪。
  说实话,这些人就算住在狗窝里,也不关沈哲子的事。
  但重修建康城这一件事,不独独是政治意义,沈哲子也需要借由这一个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来梳理一下自己这一方的势力,达成一个更稳固的构架,才能更有效率的将人力物力往江北周转,正式着手北伐。
  如果用一个更恰当的比喻,重修建康城就是一次比较彻底的土断,对皇权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加固。这样一来,只需要获得皇帝的支持,就能获得一个比较稳固的后方。
  毕竟沈哲子的根基在吴中,而地缘所限,吴中不可能成为他北伐的后方基地,所以他需要皇权的加持。
  重修建康城,有三个比较大的难题。
  第一是征地,建康不是边蛮之地,可以说每一寸土地都是有主之物。要将这些土地完全征收上来,困难实在不小。
  第二是钱粮,以往建康城的城建动作不大,主要原因还是没钱。苏峻攻破建康后,获得了钱有亿万之数,绢有七八万匹,粮在五十万斛之间。
  看似数额不小,但这是中枢财政积攒数年的盈余。只要发动一场战事,就有可能消耗一空!
  庾亮执政数年,只留下这一份家底,本来是为了解决历阳之患的储备,结果被叛军尽数抢掠!富可敌国在别的年代可以说是极为庞大的财富,但是说实话,单单沈家一家这些年的积累已经不止于此!
  第三则是重建之后的安置问题,京畿作为中枢首府,政治意义极为重大,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田宅安置,当中就有错综复杂的问题。
  如今沈哲子准备的小圈子,就是牛车上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三人。纪家作为丹阳土著人家,沈哲子给纪友安排的任务是收地,至于引资的问题,则由沈哲子和庾条解决。
  事实上,今次赈灾所用的钱粮,就是沈哲子引来的第一笔资金。也只有那些已经大得其利的吴中乡人,才会在没有见到盈利前景的情况下,予他一笔先期的投入。
  “都中眼下已是如此,下一步就是围绕京郊,疏浚河道,填住这些涂塘湿地,经营起几条大的干道出来。这件事情,一定要在春汛之前完成。”
  沈哲子现在一刻钟恨不得掰成两刻钟来用,自然也没有心情游玩,今天跟这两人出游,主要还是再梳理一下自己的计划。
  车上两人顺着沈哲子所指,看到野地中已经堆起了大量的高丘,那都是建康城里清理出来的土石之类。不必在别处取料,虽然工事不小,但沈哲子所言春汛之前完成,有了那十数万受灾丁口,肯定也能如期完成。
  “至于钱粮,也不必担心。只要台中确定营建新都,必然会用大量砖瓦、土木材料,届时自然会有大量人家于此居近修筑工坊。但谁家能够得入此间,必须先输一部分米粮抵达建康。四方集粮,可足工用。”
  朝廷没有钱粮,大量工事必然需要外包。沈哲子之所以能够说动吴中各家,也是因为保证会给商盟留出足够的工程。而反过来他之所以敢动念营建这样的大工程,也是因为有江东第一豪富集团保底。
  只要前期框架搭起来,荆江之际那些力求上进的豪富之家不可能坐视不理。
  朝廷确实没有钱,但是有人、有地,只要这些人活动起来,土地利用起来,就是庞大的财富!修筑建康城不是朝夕之功,沉淀民间的资本聚集于此,长期的活跃,必然要迸发出庞大的能量。
  沈哲子先一步派杜赫过江经营,除了防务所需之外,还有相当重要的一点就是掳掠人口,搭建起一个屯田框架。把米粮作为营建新都入场的保证金,那么就近囤粮几乎是一个必然之选!


第0421章 以暴制暴
  台城正南宣阳门,是如今台苑之间为数不多尚能保持完整的门户之一。
  此时在宣扬门前,除了守城的宿卫以外,尚站立着二十多名华服之人。每一个人身后还有数名随员听用,便形成了一个百十人的大队伍。
  队伍最中央,是两名身穿宗王章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年近加冠,乃是东海王司马冲。另一个面相看着稚嫩,但身材却魁梧不逊成人,则是武陵王司马晞。
  这二人俱为元帝子嗣,肃祖胞弟,只是因为神州蒙尘,大量宗室没于北地断绝继嗣,因而出继给不同的宗王人家。
  大概是因为长久的等待无聊,年轻一些的武陵王司马晞脸上已经渐渐流露出不耐之色,他凑近东海王身边,放低语调怒声道:“三兄,那貉子今天究竟归不归台?他若是迟迟不到,咱们就要一直这么等下去?”
  “慎言!驸马时之高选,怎能如此称谓……”
  相对于武陵王的浮躁,东海王要沉稳一些,他往旁边行一步,拉开与旁人的距离,而后才低斥道:“又不是别人强要你来迎接驸马,既然已经来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我只是有些焦躁罢了……貉、驸马他怎么可能不知我等在这里长候,却还迟迟不到,似乎稍显倨傲了一些!”
  武陵王期期道,彼此虽然都是宗王,但武陵王却是心知,三兄东海王在时人眼中分量却比他要重一些。许多越府旧士对继嗣东海王的司马冲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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