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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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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同于晋陵庾家那几个粗通人事的熊孩子对沈哲子的轻蔑,庾彬对沈哲子这个能够成为父亲座上宾的少年颇感好奇。尤其过去这段时间里,他叔父庾条在家时每每都要说上几次“哲子小郎君”如何如何,这更让庾彬想要接触一下别人口中极为早慧聪颖的少年。
  座中人数虽然不少,但既然有庾亮在席,那就免不了冷场。一直等到庾亮起身离开,结束宴席后,众人才恢复些许活力,上前与沈哲子寒暄几句。
  沈哲子感觉庾亮态度有些古怪,并不想再在庾府久留,但也不好吃完饭就拍屁股走人,耐着性子与庾家几兄弟闲谈几句。庾冰跟大兄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沈哲子谈论多为《诗经》之类义理,这是因为沈哲子拜师纪瞻的缘故。
  庾怿则叫过儿子庾曼之来,训诫其要多向沈哲子学习。看到庾曼之满脸的拘谨,沈哲子便有些恶趣的笑起来,他终于也有幸做了万恶的别人家孩子。
  庾彬也来与沈哲子见礼,态度彬彬有礼。
  沈哲子看到这个脸上尚存几分稚气的少年,心内不免叹息一声,这家伙大概还想不到,再过个几年就会因其父庾亮昏招迭出而令其丧命兵灾之中,过门没两年的老婆也被迫改嫁,甚至还留迹史上。
  庾彬年未满十五,但已经与诸葛恢的女儿诸葛文彪有了婚约,正是这个年代最典型的门第婚。琅琊诸葛氏如今尚与王氏并称王、葛,清望高第,庾家能与之结亲,隐隐还算是高攀。
  这个年代的门第婚,结婚年龄波动不小,有的年过二十因为找不到合适的门第,亦或门第合适、却无适龄配偶,便还不婚。有的门第、年龄都合适,家族彼此也要加深联系,未满十岁结婚都属寻常。
  沈哲子刚过完九岁生日,用虚岁计年的话,已经可以说是十岁了。这个年纪,基本上已经可以遍访高门谋求结亲了,要找到合适的门第,彼此之间能谈拢,时间长的话需要数年之久。
  对于自己以后配婚何家,闲极无聊时沈哲子已经开始认真思考。说实话他并没有那种言必称真爱的情怀,世上哪有那么多真爱,只要人长得顺眼,性格能够相容,彼此能苟且着过,已经算是难得的美满了。
  所谓娶妻求贤淑,纳妾要娇媚,凭他家豪富,又不是养不起女人,何必执着纠结于此。所以说到底还是要考虑一个现实点的问题,那就是门第。
  此前跟老爹说要求王氏女郎,乃事出有因。但其实从沈哲子而言,无论这事有几分能成,王氏女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无他,性价比太低。
  娶王氏女能够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能够提升门第,搭头则是满门不成器的小舅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如王导评价子侄所言“虎豚、虎犊,人如其名”,猪牛一样的人物,帮不上忙不说,反而极难处理一团乱麻的人际关系。
  娶王氏女,甚至还不如娶皇室公主。以后数任皇帝或是年幼继位,或是享国不长,做个帝婿实惠可比王家婿要大得多。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帝女多悍妇,沈哲子也懒得容忍那些坏脾气。
  这也不是什么迫在眉睫的问题,沈哲子眼下考虑一点,是不想没准备的情况下被老爹给强行配婚。或许日后他就能侥幸遇到真爱,只要自己乐意,管什么士族寒庶。
  寒暄片刻后,庾家其他几兄弟都离开,沈哲子也打算告辞,却又被庾条给拉住,要跟他详谈自己这段时间的成绩。
  等到庾条摆出他这段时间的收获清单,沈哲子不免大开眼界。
  这份清单上已经有十几个人,都是庾条这段时间发展的所谓资友。其中有的姓氏郡望沈哲子也有印象,但也有完全没听说过的,至于时下的南北高门,则一个也没有。
  如此沈哲子也能理解,这些人肯入伙,也未必全都是受了庾条的言语蛊惑。大概还是自家声势不高,想借此攀上庾家这个即将吊到飞起的高门,与其说是发展出来的下线,不如说是换个名字的行贿,大概从未想过回报问题。
  沈哲子明白,要在这个时代搞传销,闭门生造理论是不可以的,需要在实践过程中不断总结调整,才能逐渐成熟起来。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庾条罗列那些入伙的财货清单,实在是让沈哲子大开眼界。
  原因无他,只是这清单上的种类实在五花八门,让人哭笑不得。
  诸如“粳米一百斛”“菰米三百五十斛”“秫米五百斛”“练千五端”“素绢五百二十匹”,这是什么鬼?后世也没听说谁家拉几车粮食去搞传销!
  如果说这些实物还算轻的,可以卖成铜钱统一计数,那么关于钱数的记载则更让沈哲子一筹莫展。直百五铢、大泉五百、大泉当千、比轮、四文、小五铢,单单钱的种类俗称就有十数种之多!
  沈哲子此前所见所用,都是自家铸的小五铢,看到庾条记的账,才算认识到时下的货币有多混乱,难怪粮食、布匹乃至于木材、竹材等实物都要拿出当货币用来交易支付。
  这时候,沈哲子才认识到实在有些想当然了。如此混乱的货币状态,怎么可能发展得出传销,没有一个统一的货币,怎么计数返利、扩大规模?
  所谓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就算不考虑不同地域、丰年饥年的物价差异,单单把这些所谓的“钱”汇集起来,成本就是一笔庞大开支。要把这套模式搞出来,没有一个统一的货币标准,几乎不可能做到!
  略感丧气之余,沈哲子也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家就是铸钱的,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铸造一种能够通行各方的优质货币。说实话,老爹铸的五铢钱真不怎么样,全靠偷工减料牟利,后世屡被调侃,被称为榆荚钱。
  之所以这种小钱还能通行,一者是时下货币实在混乱,二者则是朝廷一直没有官铸货币,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还是太少。
  但想要铸优质铜钱,也不是拍拍脑门就能做到的,工艺问题还在其次,一旦大规模铸造,成本问题、原料问题都不好解决。
  而且还要考虑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沈哲子就算不大懂金融,也明白市面上一旦出现含铜量足的铜钱,要么收集来回炉掺杂重铸,要么储藏起来当做保值品,跟金银一样。
  改革币制是一件大事,隋唐盛世还需要实物作为货币,在当下这个年代,想要凭一家之力完成,无异痴人说梦。
  但要就此放弃这件大杀器,沈哲子又有些不甘心。正当他愁眉不展时,庾条的话令他豁然开朗。


第0044章 隐爵隐俸
  “小郎君,近来多有资友困惑咨询,言道不知如何生利。因长久没能见你,我便自作主张告知众人,时下乱象频生,皆因武备不修。朝廷虽有此心,财力未济,便作议许民间各输钱粮,修整宿卫。只因顾忌各方持节心悸难安,因此不曾明发诏令,事成之后,才会公之于众,议功论赏,与事者皆封妻荫子。”
  庾条真将此事当做一个正经事业来做,因此态度很认真,又恐自己计短,所以一得到机会,便征求沈哲子的意见。
  沈哲子听到这话,心内不由得对庾条刮目相看,这哥们儿是搞此事的奇才啊!他早先只是提出一些理论,至于真正付诸现实的步骤,却还未详谈,庾条却能举一反三,自己捣鼓出这么一套说辞,当真难得。
  芸芸众生,向来不乏阴谋论者。如传销这种大杀器,最显著特点便是有一个阴谋论的理论前提,譬如国家要做什么大事,诸多顾忌不能公开施行,因此调集民间资本来推动。这种说法在常人看来拙劣不堪,但加以诸多细节性描述,总能将许多人引入彀中。
  在没有沈哲子指导的情况下,庾条居然能够捏造出这样一个符合特征的阴谋论调,脑筋不可谓不灵活,而且正符合时下人的接受度。
  使民输钱粮以济国难,其后论功行赏,这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历朝皆有援例,更通俗说法就叫做卖官鬻爵。前不久朝廷还下诏征三吴钱粮以输京畿,沈哲子老爹还因筹粮之功得封亭侯,当然这只是一个明面上的托辞,沈充也看不上眼而推辞了。
  庾条这套说辞尚有些粗劣,而且一旦扩散开隐患不小,但却给沈哲子指点了一条明路,那就是在时下人心理中,官爵是比钱财更好的诱惑。
  沈哲子终究是个穿越者,很多时候都难站在土著民的角度考虑问题,得到庾条的点醒,横亘在心头一个最大问题迎刃而解,那就是因为货币状态混乱,不知如何计数返利。在时下这个世道,就有一个很好的参照标准啊,那就是朝廷的官爵俸禄系统。完全不必依托后世经验,明码标价的去推行。
  一俟打通这个障碍,沈哲子心里很快就有了一整套的变通之法,沉吟片刻后对庾条说道:“庾君此论,虽然略得深意,但尚有几处不足。”
  接着,他便详细点出这套阴谋的不足之处,譬如朝廷若不修武备便太容易被拆穿,一旦流言扩散将引发动荡不安,而且单单官爵诱惑对许多人而言吸引力并不够大。
  诸多隐患一一罗列出来,听得庾条汗流浃背,他捏造出这谎言,也是惴惴不安,因此不敢与家人谈起,只敢在沈哲子面前和盘托出,以求斧正。如果大兄知道他散播这种流言,不知会怎么处罚他。
  “哲子小郎君,你是天授才具,一定要教我救我!”在沈哲子面前,庾条已经没有了年龄和家世带来的优越感。
  沈哲子笑笑,示意庾条稍安勿躁,这才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理论。
  “欲交天下资友,眼界须得放长远。何者才是举世共仰,人皆有责的大事?北伐胡虏,克复神州,兴我家庙!”
  沈哲子说道:“朝廷始终不忘恢复社稷之志,然则江东地狭民疲,府库空虚难用,实在力有未逮。因而有意调集民财,以资国用。此为国之大事,未免泄露于胡虏使其警觉,因而只在野秘传,私相授受。若有大肆宣扬者,则以国刑诛之!”
  庾条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振奋起来,沈哲子这番说辞,比他的格调不知高出几层。而且恰恰吻合实情,他自己听到后,都甚至要仔细想想朝廷是否真有此意。
  沈哲子的北伐之论,受众其实很大,首先便是大义所在,拥有了政治的正确性。历次北伐虽然掣肘颇多,但那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权术利益的较量,民间不得势者对于北伐的呼声却始终未减。
  试问有谁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甚至连祖宗的坟墓都沦于胡虏践踏中!后世王羲之闻祖墓被毁,悲愤而作《丧乱帖》。以他家显赫门第,仍然不能豁免罹难,那些普通人家难道就没有这忧虑?没有情感的控诉?
  政治上是正确的,情感上是契合的,接下来就是利益上的诉求。
  “因为要保密,不能有名爵实赏,但却绝不负毁家纾难之义士。因此以捐输之数而立隐爵,虽无符印仪仗之赐,却岁有隐俸以养家室。克复神州之日,诸隐皆公于明堂,各具封赏!”
  隐爵隐俸,听着就比什么业务经理、销售分成逼格要高得多,也更符合时下人的观念理解。庾条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击节赞叹:“难怪纪公垂死之际仍要将哲子郎君你收入门下,此为谋国之论,郎君可称国士之才!”
  沈哲子的这套理论,植根现实,前景广阔,既给了参与者大义凛然的家国情怀,又满足了他们养家糊口的切实需要。一旦被洗脑,更加不可救药。
  但沈哲子并不因此负疚,因为后世那些说辞都是空泛之谈,只为敛财,而他则是真正要为此事,聚敛的钱财也都要投入到当务之急的实事中。
  在这样一个年代,要做成什么事情,虽然需要保持底线,但却绝对不能对自己有太高的道德要求。
  北伐名将祖狄就是一个恪守底线,但灵活应变的人。朝廷虽然许他北伐,却没有一点钱粮支持,面对这样一个情况,他只能纵兵劫掠以为军资。
  在这个年代,恃强凌弱,劫掠商旅流民的大有人在,上至宗室藩王,下到坞壁之主,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几个是完全清清白白的。但凭借一家之力,收复河南大片故土,使羯胡不敢南侵,维持数年安宁,惟祖狄一人!
  沈哲子只求敛财,不害人命,若通过这方法能聚敛大量钱财,则可以不顾掣肘在会稽大修水利,辟荒垦田,有了大量的田亩之产,才能返输京口从而渗透钳制,夯实一个北伐的基础。
  得到了沈哲子的指点,庾条热情高涨,几乎现在就要忍不住去找人说教,拉人入伙。可见一个人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正当性,会爆发出多强烈的动能。
  不过沈哲子还是拉住他,细节上还要多加雕琢,最重要的就是隐爵隐俸的确立,这是整套系统得以运转的核心。虽然可以参照时下官禄制度,但也不能完全照搬,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有所变通。而且也不能再收粮食,一者运输不便,二来生计攸关,求财而已,不能害命。
  虽然夜已经深了,沈哲子却了无倦意,埋头在制度的规划中,此前对于庾亮态度的忧虑也抛在脑后。
  他很清楚这套机制一旦运转起来,将会爆发出极大的能量。时下朝廷疲软,但国力不能说弱,大量的民力财力都被世家大族截留,并不能为朝廷所用。
  沈哲子这套机制,主要目的就是在这些人手中榨出钱财来,投入到真正于世道有所裨益的事情中去,而不是让这些士族囤而自肥,虚耗在诸多奢靡享乐中。
  一套北伐理论,主要针对于侨门中不得势的中底士族。但要凭之说动那些眼下煊赫的高门,其实还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这些家族不乏族人深刻参与国事,自然知道真伪,哪怕不能公开驳斥,私底下也会严厉训斥族人不要涉入其中。
  所以,针对得势高门,还要准备另一套说辞。
  庾条也是精神奕奕,为沈哲子拾遗补漏,补全整套理论。他家本就是得势高门,因此从其角度出发,很快就有了一个想法:“膏粱子弟不堪任事,惟得以厚利享乐诱之。时下物产之利,无过于寒食散!”
  他的想法是,以寒食散作为一个由头。时下服散之风盛行,来源却五花八门,有的自制,有的方士售卖,用料、工艺、品质都参差不齐,劣品充斥。庾条便深受劣品之害,偶尔幻想一统寒食散市场,精研工艺,扩大规模,垄断经营,甚至于让朝廷公开诏令由其专卖。
  朝廷盐铁专营,沈哲子还可以理解。但专营寒食散?不得不说这个脑洞之清奇,但也不得不说庾条实在有歪才。寒食散暴利是肯定的,且不论能否成事,单单这一个论调就足以吸引许多人。如果单从利诱的角度而言,甚至还要胜过沈哲子那套北伐之论。
  两个狼狈为奸、臭味相投的人,在房间中冥思苦想、兢兢业业,一点点充实他们的构想。
  不知不觉,夜已经极深了。沈哲子虽然身体逐渐强健起来,但也是渴睡年纪,自己先支持不住,便先睡下。
  躺在床榻上,耳边不时听到庾条偶尔说男ι蛘茏硬幻庀氲剑巯律心芄栋惨皇钡亩〕ⅲ岵换岜凰歉愕贸沟茁业簦�
  清晨时,沈哲子起床,看到庾条趴在地上鼾声大作,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他没有打扰庾条,出门后便向庾怿告辞,正要返回纪府时,庾亮突然出现,拦下了沈哲子,让沈哲子跟他一同入台城,觐见皇帝。
  听到这话,沈哲子心内顿知不妙。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庾亮用意居然在此。
  觐见皇帝?沈哲子拿屁股想也知道这不是好事,此前借南士力量反击司马宗,本质上那是给了皇帝一个打耳光。还有早先老爹从乱王敦,先帝忧愤致死。
  新仇旧恨之下,皇帝一时间奈何不了老爹,难保他不会恼羞成怒对自己下手!
  沈哲子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是庾亮已经上了牛车,几名甲士气势汹汹上前,显然不给沈哲子退路。沈哲子明白了,他是被庾亮玩了一下狠的!


第0045章 童子难诛
  庾亮坐于车上,面色沉静,心情却是复杂。
  他虽是外戚得攫升,但本身自有才具名望,绝非仰于幸佞之人。皇帝要见沈哲子,愤懑迁怒之势极为明显。作出眼下这个决定,对庾亮而言,也经过了良久的挣扎。
  既然得用沈充,哪怕是形势所迫,但转而又迁怒其子,这不是人君应该做的事情。会让君臣各失其所,彼此心存猜疑。哪怕仅仅只是出于对沈充个人能力的认可,庾亮也不想看到这样一个难得肯任实事的能臣与朝廷离心。
  但另一方面,庾亮也能明白皇帝为何会作此想。欲有所为,却处处掣肘,虽居人君之位,形如笼中雀鸟,其心内愤慨可想而知。怒极则欲杀人,就算沈充的儿子不被选中,也会有其他人顶替这个位置。
  作为执掌中枢的台臣,庾亮要考虑的有很多,皇帝的情绪如何,更是需要考虑的重点。帝皇之怒若长久郁积于胸,一旦爆发出来,便会酿生大祸。庾亮情知不能让皇帝被怒火冲昏头脑,继而做出更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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