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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2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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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王导自己也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有人因此而受惠,榜样的力量始终存在,来日未必就能完全禁除。但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假使王舒能够主导东面战场,假使郗鉴能够过江主持行台,他都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注定会有遗祸的方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家在眼下这个局面中已经没有足够稳定局势的力量,假使三吴或是荆州真要强硬迁都,他有什么办法去阻止?仅仅一个沈哲子,靠着手中那几千数众,就能在台中横行无忌,让他没有办法制约。若来日迁都之议真的被人提出来,他都不敢想象会有多少人奋不顾身的加入其中来!
  惟今之计,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在各方还没有反应过来,施恩于丹阳这些宿卫乡人们,掌握了宿卫人心,才能让人有所忌惮!
  台城内的反对之声,乃至于那些暗讽王导以国资而邀民望的风言风语,王导都可以置若罔闻,但当陶侃的书信送入台城后,王导却不得不郑重以对。陶侃原本就是分陕之重,如今荆州军又大破苏峻主力,威望已经达到一个顶峰,假使他旗帜鲜明的反对,即便有千般理由,王导也不敢再推行此策。
  沉吟良久之后,王导还是派人前往石头城将沈哲子请来,这段时间他也在思考沈哲子为什么热心帮助自己,考虑良久之后,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沈哲子希望自己能因此大伤人望。但无论这年轻人用心如何,王导也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这几日因为授田之事,沈哲子多与王导接触,彼此之间关系反而有所缓和,不再似以往那么疏远。他行入王导官署施礼入座,彼此寒暄一阵后,王导才轻飘飘的将陶侃的书信递过来,于席中笑语道:“前日之授田琐政,竟得陶公之点评,驸马愿否一观?”
  沈哲子听到这话,便明白了王导请自己过来的意思,当下也不推辞,拿起陶侃的书信来匆匆一览。信中内容倒也没有什么出奇,陶侃对这授田同样也不赞同,信中无非是全王导不要一时冲动为坏法以害人望。
  关于这个军功授田,沈哲子倒也没有什么太深的用意,仅仅只是单纯的想给丹阳这些无辜民众争取一点福利罢了,顺便把王导裹挟进来,让此老再承受一点物议。
  如果说要借此掀起什么制度革命,那也未免过分乐观。凭时下豪门大族掌握的力量,别人家不说,单单沈哲子自己家什么情况他就清楚得很。时下尽管战事频频,但如果说寄望于战争培养起什么军功新贵阶层,那也真是出了鬼了。
  历史上北府军的崛起,那是庾家兄弟加上桓温接棒,持续二十多年不间断的土断以及各个方面瓦解士族力量,辅之以太原王家狗咬狗将国家败坏的一塌糊涂,加上天师道的造反,还有桓玄那一场篡位,最后才生成了刘裕那顺势一击。
  时人反对军功授田,除了此法有浓烈的法家刑徒味道以外,更多的还是眼馋那些即将被分下去的土地,并没有太强烈的阶级斗争意识。而陶侃反对,也是因为王导此法破坏了约定俗成的军功犒赏制度,他作为方镇之首不能不表露态度。
  沈哲子始终觉得,所谓穿越者的进步性,是对人的价值和能力的肯定,而非大搞制度建设。制度是嵌入到整个时代中对资源的获取和分配方式,好的制度永远都是整个社会加入其中磨合起来,而非创建出来。基于这个认知,他愿意帮更多人争取发挥能力的机会和平台。
  比如历史上会在今年出现的度田收租制度,即就是废除户调,按照实际占有的土地收取赋税。这一个政策,从时下而言,是极大程度缓解了小民的赋税压力,但却将压力转嫁到世家大族身上,因为大族占有的田亩多。
  按照这个标准,沈家需要缴纳的赋税增加何止十数倍!而小民之家由于实际开垦田数不足,应缴纳的赋税反而有所减少。可以说,这是一个劫富济贫的良政。但是那又怎样?士族大户拒不纳税!累积的欠税达到几十万斛之多!
  到了谢安时代,因为要团结世家大族的力量以抵抗前秦的入侵,不得不废除这一政令。这是在不同时代的不同选择,但是到了明末王夫之评价这一项政令是晋之稗政,安罢之,可谓体天经以定民制矣,成了臧否人物的一个佐证。可惜这个定民制有效期有点短,不足二十年,天师道裹挟江东大量民众起义,有点打脸。
  沈哲子愿意推动军功授田,与王导的考虑差不多,就是快速稳定京畿局势,顺便收一收民心。当然,他比王导优越的地方在于,王导是冲在前面的,他是躲在后面拱火的。当然如果此法能够就此埋下一个看重事功的种子,他也乐见其成,但沈哲子却并不抱希望。因为时局中无论哪一方都没有足够魄力和能量,一直将之贯彻下去。
  既然王导将此信传示给自己,沈哲子略一沉吟后,还是决定帮王导做一次说客,去见陶侃一面。


第0365章 营大难入
  陶侃如今的行营已经越过姑孰,安置在了距离石头城不远的白石。
  沈哲子其实早就应该前往拜见陶侃,毕竟陶侃如今官任大都督,节制天下军马,是武将中的第一人。沈哲子一直拖着不去见陶侃,一方面是真的没时间,忙着给宿卫争取土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前不相见还有推诿余地,可是一旦拜见过之后,陶侃如果有什么军令,他是不方便直接拒绝的。
  不过这几天等下来,陶侃倒也没有借着大都督的身份给沈哲子所部下达什么军令,只是将陶弘送进了石头城。毕竟,陶弘在名义上还是沈哲子的部下。
  回到石头城后,沈哲子便让人将陶弘请来,吩咐道:“请参军稍作准备,随我同去拜见陶公。”
  陶弘听到这话不免笑逐颜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他虽然是陶侃的孙子,但这身份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便利,在荆州方面,且不说还有他众位叔父阻挠掣肘,单单凭他的年龄资历,也难对荆州那些豪宗悍将们施加什么影响。所以他未来的前程,还是要摆在沈哲子这一边。
  但陶弘也清楚,假如没有陶侃孙子这个身份,他在沈哲子这个小圈子里是没有什么优势可言的。所以沈哲子与他大父之间关系是否融洽,对陶弘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归部后的这两天,陶弘就在一直动念找个合适的时间劝沈哲子去见大父一面,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哲子已经先主动提了出来。陶弘闻言后自是高兴得很,当即便说道:“不如由弘先往荆州行营去通报此事?”
  沈哲子闻言后笑道:“陶公国之干城,怎敢如此礼慢,同往即是。”
  沈哲子拖了这么久不去见陶侃已经是失礼,如果在临去之前还派人通知一声,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虽然他向来自我感觉良好,但也并不热衷摆一些没有必要的谱。架子摆的再大没有用,人家陶侃就是比他牛得多。
  不过他也从陶弘这话中听出一点意思来,应该是荆州军有人对他心怀不满。这倒也很好理解,毕竟荆州是实力最强的方镇,而且也负担了平叛过程中最艰巨的战斗,结果最大的功劳反而被自己给抢来,换了谁心里都不会乐意。
  沈哲子倒不是要送上门去让人为难,荆州是他未来计划中避不开的一环,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对荆州的人事构架了解反而不多。这一次去,也是希望能够最直观感受一下荆州各方人对他的真实态度,这样日后再面对荆州时不至于无从下手。
  回营后换下戎甲,沈哲子穿一件时服,只带上几名亲卫,便与陶弘离开了石头城,乘坐小船沿江而上。
  阴郁的天空上堆积着厚厚的云朵,清风一起,雨水便被刮落下来,细雨如线,洒落大江。微波兴起的江面上,很快便被水汽雨点织出一片雾茫茫的轻纱,视野变得缥缈起来,人心也变得有些感伤。
  江面上不时有舟船往来穿梭,岸上也有成群结队的人游弋而过,这给人一种尘世皆忙碌,斯人独冷清的萧条落寞感。身在这样的环境中,是极容易让人感怀自身、感怀世事,思路都变得缥缈虚无起来。
  但真正心有所任之人,反而少有那种旷达于物外的感怀,深藏在心里的夙愿仿佛一个火苗,不断的将心内氤氲而起的遐思烘烤蒸发,难以体会天地山水的妙趣。这也是为什么沈哲子不喜欢往名士堆里凑的原因,即便避无可避,也都浅尝辄止。
  他终究做不了那种出入玄儒之间的雅士,骨子里便欠缺一份雅趣。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哪怕在这样极好的氛围里,他感兴趣的还是荆州军如今的人事风貌。
  “丹阳张公如今被大父委为大都督长史……”
  陶弘也借这一点行舟的时间,跟沈哲子讲述一下如今荆州军的人事构架。
  相对于沈哲子这个都督府小猫两三只的构架,陶侃作为荆州刺史,部属构架要庞大得多,足足有四套班底。首先最大的一个头衔便是大都督府,丹阳张辏魈又蟊蝗衔蠖级礁な罚钩烧飧霭嗟椎氖钦载返任浣由显缦嚷叫飨虻囊恍┨ǔ肌�
  再下一级则是征西府,负责统率荆州并左近州郡人马,构成这个班底的主要是荆襄之间的豪族或者说宗贼。荆襄多豪右,作为兵家重地,此乡自是饱经战乱,但由此也滋生出大量的乡土武装力量。
  东汉之末,刘表出镇荆州,第一要做的是拉拢大族剪除宗贼。但宗贼这样一个概念实在模糊,像是沈家,早年从乱王敦,那就是宗贼,但是如今俨然已成朝廷承认的方镇高门。宗贼是杀不干净的,这些武装力量深植乡里,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面貌出现。
  像是如今荆襄大族蔡氏,便是刘表姻亲蔡瑁后人。其他在三国有露面的荆襄豪强,庞氏、马氏、习氏等等,至今仍然构成陶侃征西府的班底,可见这些豪族生命力之强。
  而处理荆州政务的刺史府,状况也与统领军事的征西府差不多,当地豪族构成了中层幕僚,长史殷羡等人则代表朝廷和各大侨姓在荆州的利益。
  除了这些头衔外,陶侃还有一个职事就是南蛮校尉,这也是一个独立开府的高级职位,负责治理荆襄之间大量蛮土蛮人。荆州生活着大量的蛮人,只有加南蛮校尉职,才算是一个完整的荆州刺史。今次勤王的军队中,就有近万蛮兵,可见陶侃在蛮人之中声望是极高的。
  单单如此庞大的一个人员构架,沈哲子就能感受到荆州情况之复杂。荆州刺史作为方镇之首,分陕重地,才能还在其次,威望才是最重要的。以陶侃寒素出身,如果不是早年活跃在荆襄之间屡屡统军平叛,想要维持稳定实在是一个困难任务。
  由此沈哲子也感觉到,他家虽然在今次的平叛中取得很大进步,但影响力实在不足执掌荆州。即便是借助中枢权威空降下来,要做什么事情也必然会遭到诸多掣肘。所以对于来日针对荆州的态度,沈哲子也渐渐有了想法,还是应该以渗透为主,寻找突破口,一点点经营拉拢。
  这么想着,荆州军大营已经依稀在望。宏大的水陆营垒几乎横跨江面,笼罩在朦胧雨丝之中,肃杀之余,更让人有种苍茫感,一种见证历史的庄严感。
  舟行至水门营栅之外,沈哲子等人被拦下来,一个竹篮自江面飘过来,沈哲子将随身携带符印放进去,便被军士引至营栅外一个简陋码头等待。
  时间悄然流逝,细雨停了又下起来,沈哲子身上的蓑衣都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起来,然而却迟迟不被放行。
  船上的陶弘脸色渐渐变得尴尬起来,一再对沈哲子解释道:“大父近来军务繁忙,身抱小恙,绝非刻意冷待将军。”
  沈哲子笑着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明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陶侃即便对他有不满或不屑,或是召见训斥几句,或是直接屏退不见。凭其如今的威望和地位,绝不至于将自己冷落在此,那样也太有失气量了。看这架势应该还是底下军士不忿,施加阻挠。
  就这样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就连陶弘都变得愤慨起来,对方这样冷落,不只是给沈哲子难堪,更是完全不顾他的面子。他从船上站起来,刚待要跨过营栅去找人理论,可是很快营栅便徐徐被打开,一艘小船从营内驶出,上面站了大约有十几名兵士,船头上则站着一名半甲中年将领。
  看这架势,沈哲子便明白对方肯定一早就等在营栅之内,就是要等到自己已经不耐烦的时候才出面,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充分领略一下荆州方镇之首的傲气。
  “末将陈林,征西府行营军司,奉命恭请沈驸马入营。”
  那中年将领态度倒是客气,没有多少倨傲。
  只是在听到他这军职后,沈哲子眉梢扬了扬,而陶弘脸色则直接拉了下来。
  军司便是军师,入晋后因避景帝司马师讳而改之,晋制虽然多承魏制,但随着时过境迁,许多职事都发生了变化,军司改名之后职权也是一落千丈,不只不再单独领军,也不再是高级谋士专属,反而渐渐转化成管理民夫庶务之类的行营辅官,地位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沈哲子这个都督虽然水,但本身的驸马都尉已经是两千石荣衔,假节也是节!可是荆州军居然只派了一个伙夫头子前来迎接,这就太侮辱人了!
  然而对方的侮辱却还不至于此,在递还符印之后,那个陈军司又说道:“军中禁令森严,不许舟船乱入横行,请驸马移驾此舟。”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终于忍不住冷笑起来,对方那船本就不大,又乘坐了十数名兵众,让自己移步过去,分明是要让自己单身入营,不准带上随员亲卫!
  “回城!”
  沈哲子不再去看那陈军司,当即便转身吩咐船夫道。然而对方船上却突然探出钩索,钩住了沈哲子所乘之船的船舷,摆明是不放他走,那陈军司在船上沉声道:“郎君过营不入,莫非是为窥探营防?”这会儿头衔都不称,分明是在质疑沈哲子的身份要动武。
  “放肆!使君军务繁忙,拨冗来见大都督,却被吏卒困于营外经久。眼下要归城处理军务,谁敢阻拦!”
  陶弘这会儿也忍耐不住,蓦地起身抽出佩刀站在那钩索竹竿上,已是怒不可遏。
  对方见状,那十几名兵士已经各自举起兵刃,一副要用强的架势。
  沈哲子见状后不免一叹,他虽然早知此行不会愉快,但是对于荆州军的复杂态势还是认识太浅。对方敢于这么为难自己,若说没有人撑腰,谁会相信!
  这么想着,他抬手引弓搭弦一箭射出,正中那陈军司大腿。对方未料到沈哲子竟然这么大胆,营前就敢放箭,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无暇躲避,惨叫一声当即便滚落下船!
  “开船!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随着沈哲子放箭,船上几名亲卫纷纷跃起,将沈哲子团团保卫起来,各持弓矢连续射在水面上,阻止对方靠近。而此时,营栅后已经响起惊呼喝骂声,数艘舟船脱弦之箭般驶出:“不要放走了他!”


第0366章 荆州乱麻
  江面上,一艘轻舟在船上疾驰,后方数艘舟船在后方紧追不舍,两侧还有舟船在加速绕行拦阻,同时又有船上诸多军士往前方那船上抛扔钩索,拖曳阻拦。
  沈哲子站在船头,不断往后方抛射着箭矢,他本就没有百发百中的精妙箭术,这会儿突发状况太过猝然,更没办法去避轻就重,偶尔一两箭直接贯穿追兵要害,中箭者立时毙命,这都无可避免。
  这会儿他才感觉到荆州军不愧是强军,大概对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硬气,非但没有入彀,反而悍然发动反击。但尽管事发猝然,营地中仍然能在最短时间内聚集起十数艘舟船来追击自己,这份应变反应之敏捷,是新成军不久的东扬军所不具备的。东扬军虽然兵员素质高,装备精良,但在真正战斗中,也只能靠财大气粗去碾压对手,这样纯熟灵活的战术战法还是稍逊。
  这些追击的兵众明显是有顾忌,虽然人多势众,但却并不敢用弓弩远程攻击,应该是怕误伤到沈哲子。可见他们所接受的命令是可以羞辱自己,但是不能真正见血伤了人命。否则凭沈哲子身边加上船夫在内统共十多人,哪能逃窜出这么远的距离。
  不过明白了对方的忌惮后,沈哲子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反击再不留手,闹得越大陶侃才知道的越快,反正怎么讲错都不在自己。而且由这阴谋中,沈哲子能够感觉到很浓烈的台城中那种阴柔风格。
  假使自己不敢于反击,乖乖跟着那个陈军司入营,那么不用想,迎接自己的肯定是一连串超越人底线的羞辱。届时自己孤身一人在荆州军营中,将更加无力反击。但是背后那些人想不到,在面对荆州军数万人的庞大营垒前,自己居然还敢于直接用强反击。大概这会儿那些为谋者自己都已经后悔不迭了吧。
  陶弘站在沈哲子身侧,一边挥舞着佩刀一边大声咆哮喝骂那些追兵,他这会儿已经羞于再提及自己的身份。陶侃的嫡孙居然在荆州军营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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