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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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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枯坐片刻,王舒招手示意亲兵备马,要亲自去探一探沈哲子的意图何在。
……
将任球派去王舒军营之后,沈哲子便也下令早已队列整齐的部曲家兵们次第开拔。虽然笃定王舒不敢轻易攻击自己,但也不得不有所防备。因而沈家部曲出发前都是做好了充足的战备,军械统统下发,以战阵之形徐徐开拔。
皇太后和琅琊王被安排在军阵最中央的中军位置,而中军所在,除了最精锐的龙溪卒之外,便是由沈牧所率领的沈家嫡系部曲。
至于早先在曲阿招募的练兵,则有郭诵统率,与沈哲子一行殿后出发。
兴男公主本来安排是随皇太后一行,但大概是这女郎羞于见人,一直到沈哲子的后军出发,才在几名侍女簇拥下,匆匆行上了牛车。沈哲子原本还站在车旁准备献一献殷勤,可是那女郎直到上车,都没看他一眼,倒让沈哲子有点尴尬。
三千余人的队伍徐徐前进,中间又有诸多工匠并女眷加上各种物资辎重,行进速度并不算快。出发将近半个时辰,骑乘在一匹小马驹上的崔翎小娘子于道旁对沈哲子说道:“公主有请郎主。”
沈哲子也知这女郎是何脾性,哪怕高冷也只能维持一瞬,闻言后便拨马疾行片刻,待到车驾旁,便看到兴男公主略有绯红的俏脸露在车窗处,望着沈哲子欲言又止,良久后才低声道:“你有没有在嘲笑我?”
沈哲子听到这话,已经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果然在嘲笑我!”
兴男公主见状脸上已是羞红一片,手臂一抬,弹弓已经直对着沈哲子:“沈维周,你不要逼我!”
沈哲子勉强板起脸来,肃容道:“军旅之中,岂可以凶刃妄对主将!”只是话到最后,嘴角已经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你快把我军法从事!说出那些傻话,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你!”
公主哀呼一声,捂着脸退回了车厢内,旋即沈哲子便听到车板被拳头砸得砰砰闷响。
见这女郎如此羞不可当,沈哲子原本还打算登车安慰这女郎几句。眼下虽是行军,但说到底只是自家人的一个转移,倒也不必过于庄重,况且家兵部曲的战斗力本就不来自于军纪。
不过,沈哲子未及登车,前军斥候便来报王舒等人在前方等待。于是沈哲子也无暇登车,示意几名亲兵跟上自己,自行旅之外绕向前方。
王舒马立高岗上,看着沈家那些精锐部曲自道路上缓缓行过,眸子幽深难测,但若看到最里面,则是深深的隐忧。
在王舒心目中,对吴中人家向来没有好感,恶意甚至还要超过对苏峻等流民帅军头。因为在他看来,流民帅虽然桀骜不驯,尚能通过严苛法令予以震慑。早年他任徐州而治京口,便是手段强硬著称,流民帅未得诏令而擅自过江者,通通斩杀!移镇荆州之后,同样是如此。
在他的治理下,京口乃至于整个江东,几乎都没有流民帅肆虐余地!若是继任者能够一直奉行不悖,何至于会酿成今日历阳之患!
但是对于吴中人家,这样的严峻刑法便有些不合时宜。吴人世居此乡,乡资根基深厚,很难予以彻底铲除!在这方面,侨人甚至隐隐处于劣势。所以在强硬之外,还要伴随适当的怀柔,手段要比对付流民帅复杂得多。
早年王舒与王大将军分歧多多,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便是对吴人尤其是沈家这种吴人豪强的态度,彼此观念差距实在太大。
王大将军一心要化家为国,大有羁縻笼络南北士人姿态,尤其对沈氏这种豪强人家更是信重无比。然而在王舒看来,大将军如此作风简直就愚不可及!
王舒内心里并不排斥化家为国,但却不认为是他们这一代能够做到。因为吴人对朝廷离心甚重,侨人又是客居此乡,一旦此时移鼎,吴地必定糜烂。像沈氏这样的吴中豪门,叛逆一次能够举兵万余,其一家之势几乎已经不逊于一地军州。若不得势还好,一旦得势,必会弑主!
所以王舒宁愿大义灭亲,也不能眼看王大将军引火焚身,将整个家族带入毁灭边缘。今天在看到沈家部曲军容后,这隐忧不禁更加强烈。历阳之患,不过一时风起浮浪,而吴人之患,则能直接撼动根基!
眼看着沈哲子脱离军阵向此方驰来,王舒的手指渐渐扣上弓弦,然而就在彼此距离还有十余丈时,对方却停了下来。王舒见状不免一愣,使人传话道:“沈郎缘何如此见疏?”
沈哲子是脑抽了才会去靠近那个杀起自家族人来都毫不手软的狠货,亦停在远处让人传话:“我家老幼妇弱于此甚多,深恐兵祸加身,只能仓皇返乡,车马喧嚣尘埃满身,不敢轻进唐突使君。”
王舒听到这话,手指摩挲着腕上护臂,益发觉得这沈家子不简单,不要脸面的睁着眼说瞎话。他只看到沈家部曲强健精猛,被甲者十之五六,军备较之荆州强军都不遑多让,何来的老幼妇弱?
他又使人传话道:“国难蒙尘,心中存义者理应共赴国难,沈郎得遇之厚吴人翘楚,此时返乡,不惧物议?”
“使君国之干城,平叛易如反掌。不能掠阵为使君高歌而贺,委实有憾。大江浪高,非擅涌者不敢轻涉,审时而退,亦不负浅智。”
身后队伍徐徐行过,沈哲子也乐得在这里跟王舒扯皮。一直到后军行过,才下马匆匆施礼,而后快速追上大队。
王舒终究还是没敢动手,哪怕沈家集众归乡割据自守,也不是他眼下的兵力能够阻止的。于他而言,名分不具便束手束脚,许多事情即便有心,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做。因而接下来几天,他都在千方百计联络都中的太保,希望能够请到诏书。
一直等到沈家人离去的五天后,王舒才终于得到了太保在都中千方百计传来的消息,然而消息的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良久没有反应过来。继而他才明白,他今次是被那个沈家子戏耍一个彻底,于其眼皮底下将如此重要的人物转运离开!
第0310章 议爵
建康与京口之间,直线距离并不算远,若是不惧大江风浪,水路不足两日可达。而陆路也并没有多远,沈哲子他们自曲阿出发,在离开王舒的视野之后快速变幻阵型,龙溪卒并沈家最精锐的部曲护卫着皇太后并琅琊王,昼夜疾行,在第三天黎明时分,便到达了丹徒。
南渡以来,晋陵郡治几经改变,或丹徒或京口,如今庾怿所治则在本县晋陵县。早在前日,他便得到消息,汇集丹徒的徐茂,以及早在京口的沈克,一同前往迎接皇太后并琅琊王。
相对于大兄惯来的不近人情,庾怿与皇太后关系则要更融洽几分。至于其他几兄弟,因为皇太后出嫁时年纪都还尚小,懂事后便有了尊卑之别,反而亲情不浓。
虽然一路诸多兵卒护卫,安全无虞,但经历过建康城破仓皇出逃,皇太后心绪始终不能平静。一路来紧紧攥着次子琅琊王的手,待见到二兄庾怿,已是泪如滂沱:“我真恐此生再难见阿兄一面!”
相对于庾翼的彷徨,庾怿多了这些年的历练,要更加成熟得多。皇太后如此悲戚,他也不免热泪盈眶,尤其大兄猝然离世,更让他颇感悲伤。但与此同时,他也知如今自己乃是庾家的顶梁柱,大兄抛下这个烂摊子,唯有他能支撑起来,否则真的是国破家亡。
眼下不幸中的大幸便是皇太后被从都中抢救出来,若非如此,对庾家而言更是灭顶之灾。庾怿自知凭他的资历声望远远不能比拟大兄,以他自己要承担起这个重任更是绝难做到。所以,沈哲子救下皇太后并琅琊王,于他家而言,亦是救命之恩!
一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庾怿一边小声安慰着皇太后,待到皇太后情绪有所平复,才慨然道:“维周这少年,大难临头仍记得将皇太后并琅琊王营救出都,赤子之心不论,单单这一份山崩不乱的静气,便实在是让人惊叹不已。当年肃祖深识而厚赏,眼量高明,实在让人叹服。有此佳婿,乃是皇太后之幸啊!”
听到庾怿这么说,皇太后也是深有所感:“人患不能知,非此大厄,妇人哪知佳婿难得。维周这郎君,忠义守礼,可惜生于南人门户,否则中朝都无如此璧人。兴男小女得此令偶,亦是其福,惠及母家……”
讲到这里,她却不免有些神伤,大感自己命薄远远不如自家小女。大兄所闯之祸,败坏先帝基业,让她羞惭良多,久久不能自安。
庾怿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继而开口道:“皇太后切不要再做此门户之计,王化之下,人之分别,顺悖而已,岂能作南北之分。北地未必尽贤良,南土也未必无义士。如今南北之士共襄国难,讨伐逆臣,更不该为此优劣之评。”
“二兄所言甚是,我不该作此想,更不该为此言。”
皇太后闻言后亦是连连点头受教,继而又充满希冀的望着庾怿道:“二兄,眼下如此形势,又该要如何做啊?”
庾怿皱眉沉吟道:“惟今之计,平叛乃第一要务。然而历阳兵骄气盛,各地勤王之师若是各自骤起,彼此没有呼应调度,极容易被其各个击破。若王师再累败绩,局势不免更加糜烂。”
“皇太后虽归于晋陵,各方却仍未有通讯。所以当务之急,应是传诏各方,约定一个时机各遣其使前来拜见皇太后,共议平叛事宜。”
庾怿这看法,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今他并不具备大兄那样的名望资历,哪怕皇太后居于此处,若是各方都不受诏,各行其是,败了诚然局势更劣,就算是胜了,皇家威严也荡然无存。所以惟今之计,是要先把大义竖起来,而后才能有所进望。
“我眼下已是惶恐,诸事都要有劳兄长。大兄已经不在,中书印玺自要归于二兄。盼二兄能深念国恩,勿负先帝于我家之厚望。”
皇太后说着,便将早先庾翼送回的印玺交给庾怿,同时她也知名法之礼,继续说道:“我知眼下二兄强为中书略有不妥,但眼下除了二兄,我也难信重托付旁人。便请二兄以中书侍郎暂掌诏令,如此也算一时权宜。”
庾怿跪承印玺,并不推辞,这也是应有之意。同时他也提醒道:“稍后尚需皇太后再作诏言,荆湘江徐青兖会稽等各方都要有所褒扬禄赏。”
皇太后闻言后也是连连点头:“二兄所言正是,只是各方都要如何嘉誉,我自己也实在没有一个主见,还需二兄教我。”
讲到这里,她又是叹息一声后说道:“其实我心内最不能释怀,便是小婿维周至今仍是白身。先时大兄处事过苛,礼慢我家贤婿,我未能发声劝止,近来思及每每有愧。二兄,我想趁此给维周复爵,如何?”
庾怿听到这话,亦是点头道:“维周有雅量格局,未必迷于名爵。但他确是功大应赏,又为肃祖亲举,来日尚有诸事应任,实在不宜白身太久。”
“那么二兄觉得该予维周何爵?他是我家令婿,县公未必不能。不过他终究尚是年浅,我也恐其禄重伤名,便作二等侯如何?”
这件事,皇太后其实已经考虑了良久,如今说出来也只是想让庾怿参详一下自己这想法是否可行。
哪怕本身对沈哲子已是极为欣赏,但听到皇太后这话,亦是不禁大汗。且不说皇太后自己感觉封赏过重的县公,就是她眼下所认定的这个二等侯,对于沈哲子这样一个尚未出仕的人而言也是过分厚重。须知就连荆州百战宿将,分陕重任,如今爵位也仅仅只是二等侯而已!
“此事,我觉得应该还是征求一下维周的意见。他殿后而来,这两日应该也就快到了,不必急在一时。”
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不妥,但庾怿性格不像大兄那么强势,因而只是委婉稍作拖延。
皇太后闻言后却是摇头道:“既应有赏,岂有垂询于下之理。况且维周他执礼守义,怎么好直作邀爵之语,何必让小辈为难。”
庾怿闻言后,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言其他。最终彼此商议下来,传诏各方约定四月中于京口创建行台,而在此之前,则允许各地以讨逆为名而举义各守乡土,勿为贼所陷。
接下来,便是沈克等一众京口南北商户礼见皇太后,各具奉献物资礼器,以慰皇太后驾临之劳。
沈哲子落在后方,倒也不是全为殿后,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彻底堵死王舒东进的通道。
建康与京口之间,路途虽然不长,但也不是一马平川顷刻即至,沿途多山丘沟岭。像是曲阿,因其处于茅山余脉,山岭之间稍加修葺便可修筑营寨以作防线。
而再往东,句容之后,丹徒境内也有这样一处地势险要所在,名为大业。大业号称京口屏障,于此修筑营寨,驻军固守,可以阻拦西面军东进之路。无论是为了阻止王舒,还是为了抵御历阳军来日东进,此地都不容有失。
早先庾条负责疏散京郊两县难民,沈哲子便早就示意于他,预先在大业这里准备了充足的人力物资。当皇太后等人的前军行过后,沈哲子后军与庾条汇合,即刻便动员这里的劳力投入到营寨的修筑中。
诚然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沈哲子也知历阳纵使势大一时,但绝难维持长久,但战术上不能不有所重视。他虽然军略稍逊,也不曾直接统兵与历阳军交锋,但对历阳军的彪炳战绩却是深知。
所以对于这一处大业营寨,沈哲子也是分外看重。虽然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很多,并不独独需要依靠坚固的堡垒,但趁着眼下尚有时间,准备的充分一些总不为过。
大量左近山岭开采出来的山石被源源不断搬运来此,还有早先造价不菲、始终不能量产,只作为军事应急储备的水泥,统统用上去。此处已经地近京口,物资配置极其方便,在不计工本的投入下,数千民夫昼夜赶工,短短几天时间内,一座横隔山谷的雄壮营寨已经拔地而起!
这营寨的样式,采用的是杜赫熟悉的那种关中坞壁的形式打造而成。关中历经动荡,从东汉以来战乱频频,至今不曾恢复元气。因而这种坞壁都是历经诸多战火考验,技术上也都是以生命为代价进行一点点的修葺,只要物资供给不断绝,可以阻拦数倍之敌猛攻不破!
对于那粘合度远甚灰浆的水泥,杜赫也是感到分外惊异,在他看来,若有这种筑城利器在北地推广,旬日可筑数丈之城,节节推进,步步为营,羯奴那些粗鄙攻城之法实在不足为患。
因而他也忍不住拉着沈家工匠询问水泥制作技艺,只是这种秘法寻常工匠哪里得知。当沈哲子苦笑着给杜赫解惑,杜赫才知这看似其貌不扬的尘埃造价之高实在让人望而生畏。这样一座营寨哪里是土石堆成,分明是铜钱垒就!
这也是沈哲子苦恼所在,其实如今他家重金烧制的这些水泥,较之后世的土法水泥都是稍逊。比起时下的灰浆而言,唯一的优势就是凝固得快,粘合强度只是略高。若是不赶时间的话,实在不值得代替灰浆去用。
但事情有时候就是只争朝夕,当这营寨立起不久,不旋踵王舒之军便追赶而来。
第0311章 假节督护
眼看着面前这雄壮关隘,王舒也是怔怔出神。前不久他还经过大业,可以确信此处并无阻碍!
早先虽然放走沈哲子一行,但也派斥候沿途监视,只是前数日斥候被驱赶而回,旋即他便接到太保通信,在曲阿稍作布置之后,随即便率兵追赶而来,前后区区七八天的光景,沈家莫非有驱鬼役神之能,竟于荒土之中建此雄关!
不过他仍谨记今次重点为何,虽然皇太后和琅琊王在其眼下走脱,但也不是全无补救机会。只要他能及时赶到驾前,凭其家世与资历、名望,未必没有在来日平叛风潮中分一杯羹的机会、甚至借着与淮北郗鉴的呼应,将主导权一举篡夺过来都未可知。
然而眼下雄关阻途,他又是轻骑而来,若无飞渡之能如何能过。所以哪怕心内已是忿恨至极,他还是强忍住怒气使人喊话道:“今日始知皇太后御驾过而未拜,心实惶恐,为存臣节,礼应亲往谢罪,还望沈郎予我方便,勿阻臣子全礼之途。”
沈哲子闻言后亦是从善如流,当即便让人打开关隘侧门,回道:“使君言重,晚辈奉皇太后陛下诏旨,于此本就为迎接诸贤,岂敢有阻。”
王舒见此态,心中顿时狐疑,他想得到沈哲子或会百般阻挠,但如此干脆放行却让他不敢上前。他今次虽然上千随员,但谁知道关后是怎样形势,若被半道而攻,又是无谓损失。
一步计错,步步受制,王舒沉吟良久,终究不敢轻入,只是于关下喊道:“如今历阳,不过疥癣之疾,其悖于臣节本就取死之道。各方精旅已是持戈待发,青徐、荆江不乏百战之兵。我为沈郎怀忧,切勿行差踏错!”
沈哲子也知王舒最担心还是自己趁势将皇太后并琅琊王转移至会稽,因而以此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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