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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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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阳王的官署在台城中央,当他们行至宫门前时,后方才有诸多身披素缟的台中官员陆续赶来。
  沈哲子侧首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举动方正威严、身正目凛的庾亮。此公身形挺拔,容貌俊美,行在一众台臣前方,确是引人瞩目,威严十足。与之相比,稍稍落后几分的王导在外貌气度上则要稍逊几分,中年略有发福的身材,一团和气的相貌,望去让人心生亲近好感之念,敬畏之情却要稍逊。
  看到沈哲子与西阳王站在那里,庾亮眸子凝了一凝,继而便面无表情的站在宫门一侧,仿佛彼此素不相识一般。反倒是王导,嘴角泛起一丝弱不可察的和善笑意,对沈哲子微微颔首。由这一点差别,便能看出两人迥异的性格与做事风格。
  沈哲子倒不会因为旁人态度好坏而使立场有所转移,他知庾亮心中所想,但是对于王导,却实在有些拿不准此公是何心肠,因而心中对于王导的忌惮之心尤要更重几分。
  随着到来的台臣越来越多,沈哲子便看到站在人群中的庾怿。庾怿看到沈哲子后,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悄悄对他打个手势。沈哲子也点点头,予以回应。
  看到这一幕,庾亮绷紧的神色略有松缓,趁着宫门徐徐打开之际,行上前来以长辈口吻对沈哲子说道:“你是后进,岂可居于诸公之前,稍后随叔预一同入殿。”
  沈哲子点头应是,转首看到西阳王脸色有些尴尬,然而在庾亮面前却不敢发声,心中一哂后,便由道旁行下,站在了庾怿身边。
  周遭都是台臣,不好言谈太多,庾怿只是伸出手来轻拍沈哲子的手背,目中欣喜之余不乏欣慰。察其神情,确是将沈哲子当做一个出色的至交晚辈来看待。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礼声响起,一行人徐徐行向宫殿,前方庾亮王导已经掩面哭了起来。随后便是哭声大作,气氛便渐有悲怆。
  看到道旁舞动的白绫,受这气氛感染,沈哲子眼眶也渐有红润。他并无时人那种名教觉悟,但深受皇帝赏识恩重又是事实,虽然彼此之间很是疏离,没有那种熟不拘礼的融洽气氛,但亦为这英年早逝的雄主而感到悲伤。
  大业未竟,半道而猝。对于同样心怀天下的沈哲子而言,这一份无奈和苍凉便感触更深。他不知自己最后能否达成夙愿,还是也如大行皇帝一般,最终要困于时局之中不得伸展,举目皆敌,寡人独伤……
  当行入殿中时,哭声更是大作。沈哲子身边的庾怿更是放声嚎哭,涕泪横流,几乎已经站立不稳。
  宏大殿堂中,诸多灯火照耀如同白昼。大殿上方便安置着大行皇帝的尸体,竖躺在殿中,身上披着代表帝王威严的章服。旁边的屏风后,则是太后率领一众妃嫔子女在那里哭灵。沈哲子擦擦泪眼,想看一眼兴男公主怎么样了,可是前方人影重重,又有屏风遮挡,实在看不到那里的情形。
  在大行皇帝尸首下方,只有小皇帝一人而已,显得孤独而又茫然。上次入苑拜见,因为太后训斥太多,沈哲子并不曾看到小皇帝,今次尚是第一次见。
  在兴男公主口中,这个既无赖又可厌的小家伙儿这会儿身穿不甚合体的章服,神情木然望下下方嚎哭不已的群臣,略显虚肥的脸色苍白如纸,间或干嚎两声,声音暗哑微弱,显然已经被折磨得透支严重。
  在殿中,庾亮、王导等一众辅政之臣的席位距离小皇帝最近,而庾亮更是紧挨着小皇帝。大概是察觉到小皇帝敷衍的哭灵态度,悲痛之余,庾亮心中更有几分不满与辜负所托的愧疚,脸色顿时一沉。
  小家伙儿神情茫然看了看庾亮,待见到这在他心中积畏甚重的大舅脸色有些不善,心绪顿时一乱,手心更有隐隐作痛的错觉,便蓦地张嘴大声嚎哭起来,额头上青筋毕露:“父皇,父皇……”
  沈哲子看到小皇帝的脸因嚎哭而憋得通红,却因怯于庾亮而不敢收声,再看看那躺在殿上已经全无知觉的大行皇帝,心中更觉悲凉。他突然放大了哭声,继而手捂着胸口,蓦地一头栽出席位去,双眼紧闭横躺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小皇帝哭声顿了顿,而后便也捶胸嚎哭,旋即便也直挺挺的仰面躺倒。
  “陛下!”
  庾亮眼见此幕,脸色已是剧变,身躯都颤抖起来,蓦地扑向小皇帝,然而旋即便看到小皇帝紧闭的眼皮频频颤动,而后才松一口气,竟如虚脱一般手脚绵软起不来身。只是再看到已被庾怿搀回席中的沈哲子,气得牙关紧咬咯咯作响。


第0236章 忠直难存
  小皇帝悲极昏厥,被宫人们匆匆送出殿去诊治休养。而为了帮小皇帝遮掩,庾亮也是起身跟着匆匆出殿。
  夕哭虽然仍在继续,但发生这个插曲后,殿中悲伤的气氛便不似最初那么浓烈,渐渐孕生出一点别样味道。不乏眼尖目明者由庾亮的反应窥到一丝玄机,视线不免飘到沈哲子那里去。
  沈哲子仍是一副悲不自胜模样,掩着脸悲憷痛哭,对周遭那些怪异目光恍如未觉。
  大殿上方的王导看到这一幕,眸子幽幽一闪,旋即视线又落在了殿中另一角的儿子王悦身上,渐渐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半个时辰后,有内侍在殿外敲钟,夕哭结束。群臣离开大殿,转向前堂飨食进餐。
  尽管已经离开了大殿,庾怿仍是抽噎难止,他本就是性情中人,与大行皇帝之间或许并无太深的感情,但是看到小皇帝悲哭昏厥,继而又联想到妹妹年纪轻轻便要守寡,便悲痛的不能自己。
  沈哲子看到这一幕,心中便是一叹,亦不知该如何劝解庾怿。这样一种无论悲喜都不加节制的心情,大概才更符合这个时代的特质,周遭与庾怿一般模样的台臣并不在少数。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格若用在为政任事上,则不免会有欠缺。
  归根到底,这不是一个能够肆意放纵感情的年代,南北动荡,满目疮痍,要将这颓势一点点扭转过来,除了能力之外,尚需要压抑感情的韧性。早先新亭对泣,王导能言勿作楚囚相对,在时下而言,格局已经比常人高了一等。
  这么想着,沈哲子便抬头望向队伍最前方的那几名辅政之臣,却看到有一名内侍匆匆行来,到了沈哲子面前低语道:“卞公有请海盐男。”
  听到这话,不只沈哲子愣了一愣,庾怿也收住哭声,有些诧异的望了望行在西阳王和王导身后的卞壸。
  “维周去吧,稍后飨食完毕,你我再叙。”
  想不通卞壸为何要请沈哲子过去,庾怿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于是沈哲子便随在内侍身后,出了队伍由道旁行往前方,见到卞壸也站在道旁等着,便疾行数步上前躬身道:“小子拜见卞公,不知卞公相请何教?”
  卞壸脸上犹有泪痕,神态仍是悲戚,只是对沈哲子点点头,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然后便行入堂中。
  周遭不乏人看到这一幕,神情皆不免流露疑窦。且不说如今卞壸接任郗鉴而执掌尚书台,单单沈哲子便已经不能令人无视。
  这少年虽然年浅,但却是大行皇帝钦定的女婿,有了这样一层身份,便已经有了被人瞩目的资格。更不要说如今吴兴沈氏赫然已成南人当中突起的家门,卞壸在这时节召见沈哲子,不讳人见,便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待群臣都行入堂中,各依品秩坐定。庾亮自苑中匆匆行来,待见到沈哲子坐在卞壸身边的副席中,眉头不禁又微微一锁。
  察觉到庾亮的一丝不满,沈哲子心中也是无奈。他如今自然不再是以往那个行在人前都被人熟视无睹的小透明,但今天的待遇确实有点夸张,先是西阳王,现在又有卞壸,旁边还有一个不时望过来的王导,倒颇让他有受宠若惊之感。
  国丧飨食,取义清简,仅仅只是一些清淡饭食而已。嚎哭了一个多小时,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会再有胃口,都是浅尝辄止。但因飨食未完,于是便不乏人在席中低语交谈。
  卞壸只是饮了一点酪浆,吃了半张面饼,然后便放下碗筷转望向身边的沈哲子。沈哲子见状,便也连忙正襟危坐,等待卞壸说话。
  卞壸目露沉吟之色,似乎在组织语言,又过片刻才低语道:“春秋渐长,多有悲秋伤年之叹,物是人非之感。悲极易伤,少年人应有节制,不应沉湎于此。”
  听到卞壸语调不乏善意劝导,沈哲子更觉有几分意外。这卞壸是典型的侨人门户,与他家素无交情往来,以前纵使见过几面,也都是在庄重礼仪场合,彼此之间甚至连话都少说,沈哲子实在想不通对方这点善意由何而来。
  见沈哲子谨然受教,卞壸蓦地叹息一声,继而眼中便流露出悲痛之色,低语道:“你家虽是南人,却受大行皇帝恩重,礼遇之厚殊于旁人。感恩而奉节守义,这都是为臣者为人者该有的操守,不须我再多言,深念勿负。”
  “陛下年幼而履极,要维持局面殊为不易。除了台中勤勉辅弼,尚需外藩鼎力而助。”
  讲到这里,卞壸语调顿了一顿,继而神色便有几分凝重:“你为帝室贵戚,日后难免要有御前对应机会。我今日逾礼导言,宁以直忠效国,勿以曲幸邀进。海盐男亦是早慧而聪颖者,希望你能谨记。”
  沈哲子听到这里,才知卞壸召自己来的意思。原来此公也是瞧出自己先前那手段,担心自己日后教坏了小皇帝。不过这卞壸倒也还顾及自己的感受,先言少年人不应沉湎悲伤才言到此节,可见也是在心内权衡了良久。
  “长者之教,小子铭记于怀,不敢有悖。”
  沈哲子心里虽然有些不适意,但也知如此公脾性,肯这么委婉提醒自己已经是难得。须知这卞壸脾气涌上来,连王导、庾亮都不给面子。如今这么对自己,大概也是因为自己是大行皇帝青睐之人才有一丝婉转。
  但由这卞壸的态度,沈哲子也能觉出如今时局中这一类帝党的势弱。卞壸本身便有不低名望,其家也属侨门旧姓,还不同于元帝时的刘隗、刁协越级幸进,他为帝党乃是真正的操守节义,但是随着前江州刺史应詹的去世,大行皇帝又猝然离世,各家俱有怀抱,所谓的帝党已是零落殆尽。
  其实在如今的时局下,纵有心向皇权者,根本也难言为党。主要还是大行皇帝凭着自己的手段和个人魅力,以及摧毁王氏之逆的功业,才在身边聚集起这么一些为皇权张目之人。但随着大行皇帝久困苑中,如今更是英年早逝,这些人便也大多改换了想法,如卞壸这种仍能坚持己见的已是少之又少。
  大概此公心内对时局也不乏灰心之感,因而对自己言更多是以大行皇帝的恩义相结,而非他自己那一套忠君节义。主张不合时宜,纵有坚持,亦是徒劳。
  飨食完毕,群臣各归台中官署,沈哲子在宫门外寻到了早在这里等他的庾怿,一同行往台城。途中不乏人上前礼问寒暄,虽然尚未入仕,但沈哲子在台城已经算是略具人望。
  许久不见,庾怿对沈哲子不免更热情,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不乏感慨道:“春秋不曾急转,人世已是几番更新。年初我受诏离都,不能亲贺哲子大婚,于我实在有憾,还望哲子你不要介怀。”
  这话的重点还要落在“不要介怀”,庾怿也知在那时节大兄安排自己离都的意图,因而心中至今仍存一份愧疚。
  沈哲子闻言后便笑道:“小舅何必言此,你与家父本就相知情笃,家事国事彼此扶掖,大可不拘俗礼。”
  “哲子你今日入都,台中应该还未安排住处,今夜不妨便先去我居所。许久不闻你之清论妙语,我耳中积垢久矣。”
  庾怿说着,不容沈哲子拒绝,便拉着他往自己的居所行去。他回建康也没几天,如今暂时在廷尉任职。
  然而行至半途,却有庾氏仆人匆匆行来,说道:“中书请海盐男前往一见。”
  庾怿听到这话,不免想起早先沈哲子与西阳王同行之事。他虽然入都未久,但也能感受到台中如今微妙的气氛,略一沉吟后,便也行上来:“我与哲子同往。”
  庾亮已经换了一身素袍,坐在房内见庾怿与沈哲子同来,眸子微微一凝,旋即示意两人入座,而后便望着沈哲子直接发问道:“入都之后当直谒太常请丧服,你怎么去了西阳王哪里?如今这个形势,人人翘首而望,你又不是少年懵懂,深知当中利害,怎么能做这种让人非议之事?”
  “大兄,哲子他虽有早慧,终究年浅,所历人事太少,一时计差,旁人应该也不会太过瞩目。”
  庾怿闻言后便笑着为沈哲子开脱,然而庾亮却仍锁着眉头盯住沈哲子,神态未有松缓。
  沈哲子早知庾亮待自己不会客气,但见他这么直接训斥,心内便有不满,这家伙真将自己当做他家子侄可以随意呵责了,因而只是垂着眼不作解释。
  局面一时间有些沉凝,大概察觉到自己态度也确实过于生硬,庾亮沉默片刻后才又说道:“眼下形势如此,你纵因年浅可以松懈,旁人未必作此想。罢了,以后注意一些。国丧期内,便先住在通苑吧。”
  又吩咐几句,庾亮才让沈哲子和庾怿离开。望着沈哲子离去的背影,他揉着眉间有些疲惫的叹息一声。虽然早知沈家日后未必会对他亦步亦趋,但今天看到沈哲子周旋在诸多辅政之臣中间,仍让庾亮有些不自在。
  这一幕不免让他想起早年间这少年入都,凭着一己之能为其家解除大难。那时候的沈家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这少年仍能游刃有余。念及此节,庾亮不免有些犹豫,早先所定将之留在都中究竟是对是错?


第0237章 少君
  昏暗的房间内,小皇帝躺在榻上,身体的疲惫渐渐退去,旋即心情又忐忑起来。早先大舅离去时,脸色阴郁得很,既惊且疑,大舅究竟有没有看出他在作假?
  正在这时候,房外响起了太后的声音:“皇帝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小皇帝连忙又把眼睛闭上装睡。过了一会儿,他便听到房门被打开,轻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情便更紧张,连喘气都不敢喘。
  然而又过片刻,便有啜泣声响起来,旋即便听到母后带着哭腔的语调:“皇帝何时才能懂事?先帝弃我母子而去,如今内外都望我们孤苦母子,你为何就不能懂事一些让我安心?”
  “母、母后,我……”
  听到这话,小皇帝便也猜到自己已经被看穿,便睁开了眼,看到母后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心中更觉不忍。他从床上爬起来,有些笨拙的想要为母后拭泪,却被太后一把推开,这让他心中更加惶恐,委屈道:“母后,我实在累……我哭不出,大舅吓我、我真的熬不住啊!”
  “你!原来你真是在作伪!”
  太后听到这话,布满血丝的双眼顿时圆睁,气得身躯颤抖:“这是为君者该做的事情?你大舅又不是刻意为难你,如今你成国主,便是万众表率,岂能亏于礼法!你、你做了这种事情,若被旁人看破,怎么还能有为君者的威严?”
  听到母后连番呵责,小皇帝脸色更是吓得煞白,跌坐在床上哇哇痛哭起来。自从父皇死后,母后待他一日严苛过一日,已经再没了以往的疼爱,只是强令他做许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他实在想不通,什么是为君者的威仪,这么做便有了威仪?
  “不许哭!”
  太后见小皇帝这副模样,心中虽有不忍,但在权衡片刻后,还是板起脸来怒喝道。
  小皇帝听到这话,身躯一颤顿时噤若寒蝉,连忙收住了哭声,只是仍忍不住抽噎,眼眶里泪水滚滚涌下来也不敢用手去擦。
  “你晚间缺席夕哭,为人子是不孝,为人君是无状。现在你知错没有?”
  “知、知错了。”小皇帝低着头,泪水早已漫过前襟,怯声回答道。
  “以后还敢不敢再犯?”
  太后又凝声道。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见小皇帝认错,太后终于也忍不住,弯腰将儿子搂在怀中,嚎啕大哭道:“我的儿……你父皇轻弃我们,我们自己若不能自存,不会有好下场啊……不是母后要为难你,这是你该有的担当啊!如今尚有你大舅强撑着维持局面,旁人不敢进逼我们母子。你要快快懂事起来,要担当起社稷啊……”
  小皇帝被母后抱在怀里,气闷得难受,但却不敢挣扎。母后所说的话,他泰半听不懂,只是这哭诉让他又心烦又难受。他忍不住便怀念起以往尚算悠闲快乐的时光,再想到如今每天要遭受的折磨,悲从心中起:“父皇,父皇你在哪里……”
  太后离开时,已经到了亥时,小皇帝昏昏沉沉爬上床去睡觉,只是闭上眼后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他几乎一整天都没吃饭,又错过了夕哭飨食,这会儿便饿得睡不着。于是他便翻身起来踢开被子,叫嚷道:“我饿,我饿!”
  宫人们匆匆行入,听到小皇帝的叫嚷,连忙准备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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