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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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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官行来时,沈哲子首先看到的是神情肃穆的庾亮,在其身前尚有一个长须美髯的中年人肃然而行。当沈哲子望过去时,正见这中年人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自己。
  由其身上的具服品级和所站立的位置,沈哲子便猜到,这中年人便应是至今以来都无缘得见的太保王导,心内不禁略感诧异。他本以为今天王导应该不会出席观礼,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幸见到。
  沈哲子心内对于王导这典午朝内第一名臣已是心仪已久,只是一直缘悭一面。说实话,第一眼看到王导,沈哲子心内是略感失望的。此人面相和善,虽然列在群臣最前,但是威仪却稍逊,并没有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权臣气质,甚至不及其后方的庾亮气势严峻,倒于沈哲子心中臆想的形象有些悖离。
  但他也不敢因此而小觑王导,毕竟对方的身份和功业摆在那里。因此,虽然章程中并无这一道程序,沈哲子还是正冠肃容对王导深揖为礼。就连先帝都要邀请王导共登御座,他区区一个帝婿驸马,又有什么资格不礼拜对方。
  王导见沈哲子对其行礼,眸子微微一闪,旋即便颔首微笑以作回应。他今天确是并不打算出席观礼,但是心内却多少对这个曾经过他家门而不入、如今又在诸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的少年存有好奇,因而才又来到台城。
  对王导行礼过后,等到庾亮行到近前,沈哲子则退一步再为深揖,礼节比对王导还要庄重几分。这一幕落在台城众臣眼里,心内却禁不住生出别样联想。庾亮略显诧异后,脸上便流露出少有的和煦笑容,脚步不停,随着王导行上观礼台。
  借着这个场合,沈哲子对时下台中这些大佬们也都认识个遍。像是高平郗鉴、陆氏二公、侍中诸葛恢等等。而在沈哲子观察这些人的同时,这些人同时也在审视沈哲子。虽然这个少年年轻的有些过分,倒也不至于让人过于诧异。但是其身后那一众仪宾,则是颇为让人侧目。
  不同于城中那些单纯看热闹的观礼民众,台中这些官员们考量要更多。沈家这几十名仪宾,南北兼具,让人颇感诧异。
  虽然这只是后辈们之间的交际往来,但多多少少也能折射出一点讯息。沈家如今所展示出来的人脉广度,远胜于大多数人的想象。虽然背后也有庾家帮衬的因素,但也要沈家确实值得结交,这些人家才会卖庾氏一个面子。
  一时间,倒有许多人心内不乏后悔。沈家早先未必没有请到他们,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让自家子弟推却了。如今看来,似是错过了一个可以示好的机会。
  台中又有一套繁琐的求见礼仪,但与沈哲子关系不大,他只是站在幢盖下,看着大汗淋漓的沈牧在炎炎烈日下不断跪拜行礼,倒是略偿早间饱受讥笑的怨气。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渐渐偏西,终于等到了姗姗而来的吉时,苑中内侍手捧诏旨而来,宣诏沈哲子入宫觐见。
  这一次倒不用沈牧再跪拜行礼,沈哲子上前跪叩,然后在内侍带领之下,单身一人行往苑中,去面见他的岳父岳母。
  苑中同样张灯结彩,充满喜庆气息,只是少见宫人行迹,较之外间稍显冷清。入苑后沈哲子先被带入一座偏殿换下这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礼服,匆匆沐浴之后,换上了朝拜觐见的具服,而后才行出了殿,前往正殿去觐见。
  一俟行入正殿,沈哲子便嗅到殿堂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汤药气息。这让他心中一动,越发感觉到皇帝的健康状况堪忧。
  抛开心中诸多杂念,沈哲子趋行入内,用眼睛的余光扫视殿中,发现这殿中虽然也有一些喜庆摆设,但却亦有一种难得的生活气息。胡床软塌在侧,案上备有各类餐品吃食。只是上首屏风遮挡视线,并不能看到皇帝。
  行入殿内三分之二的距离,沈哲子便大礼跪拜下去,按照礼法章程规定,大声道:“皇帝嘉命,礼下卑臣,吉辰令时,肃奉典制,恭承圣训。”
  沈哲子说完后,屏风后却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皇帝略显倦怠的声音:“虚礼不必多持,入席歇息片刻吧。”


第0192章 礼不拘人
  听到皇帝这家常闲语一般的和蔼语气,沈哲子便愣了一愣。
  两名内侍自殿旁行出,将沈哲子引入席中坐定。心内虽然不乏疑惑,但在嗅到那满案餐食香气后,沈哲子肚子不争气的发出咕咕响。黎明时他在家进食不多,浅尝辄止,眼下已经到了午后,早已经是饥肠辘辘。
  虽然腹中饥渴难耐,但沈哲子却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那礼仪章程中可没有苑中赐食这一项,摸不透皇帝意思,他怎么敢妄动。
  屏风后又响起皇帝的笑语声:“看到你这样子,朕便想起当年自己大婚那日,备受礼章之苦,竟日不得粒米滴水。其实这又何苦,大喜之日身如刑锢,经年后想起都有余悸。殿中只翁婿两人,你也不必再持礼法,适宜即可。”
  听到皇帝这话,沈哲子心中顿生浓浓暖意,大有知己之感。方才过去那半天,于他而言真是平生未有之惨痛经历,刚才换衣时贴身中单简直像在水中打捞上来一样,提在手里都不断往下滴落汗水。
  “小臣敬谢陛下厚爱!”
  说出这话时,沈哲子真有几分感激涕零。今次面君,皇帝待他态度和蔼有加,迥异于前次,这是爱屋及乌,真将他当做了后辈看待,如此体贴,这岳父真不是白做的。
  皇帝于殿上笑了两声,旋即便又说道:“进餐吧。”
  内侍侧跪在案旁布餐,沈哲子也不再拘泥,拿起筷子便开始夹菜,初时尚有留量,不过片刻后便也不再矜持。案上餐食倒也没有什么珍馐,但却精致美味,足堪果腹。
  皇帝在屏风后躺于榻上,闭着眼似在假寐养神,耳边听到沈哲子轻微咀嚼声,嘴角渐露浅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南人饭米饮茗,北人食饼喝酪,民俗不同,各具风味。饮食,生之本。人无分南北,地无分南北,食亦无分南北。案上这些餐品,南北兼具,有的你或不曾见过,但若入得口去,应知亦是令餐。”
  他话音一顿,听到殿下咀嚼声停顿下来,便又说道:“朕只偶发闲语,你不必应答,继续进餐罢。”
  皇帝虽然这么说,沈哲子还是有些狐疑,吃一顿饭而已,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玄机?怎么竟然都扯到南北之分的问题上来?
  他再拿起筷子,进餐之余,也在留意这些餐食种类,想要窥出一丝玄机。这案上的饭菜的确丰盛,只是每一样都不多,看样子是让他每种都尝一尝。既有南人特色的鱼羹肉粥,又有北方惯食的炙肉乳饼,品相风味兼具,显是花了烹调者不少的心思。
  但由这些,沈哲子却实在看不出什么玄机,便硬着头皮将每种都尝了一尝,渐渐地饱了起来。旁边内侍又奉上茗茶,供他饮用消食。
  吃过饭之后,沈哲子精力旺盛一些,端坐起来准备聆听皇帝训话。由其对兴男公主婚事诸多安排,沈哲子便对皇帝的爱女之心再无怀疑。如今公主大婚在即,翁婿之间应是有些体己话要叙说一下。
  然而他等了良久,殿上都再没声息传出来。心中正狐疑之际,屏风后转出一名宫人,轻语道:“良辰吉时,沈郎礼退后去皇后宫中听训吧。”
  沈哲子闻言后更是大惑不解,哪怕礼拜后退出殿来,仍有些转不过脑筋。他本以为今次与皇帝见面应是庄严之外不乏亲情,皇帝大行前将女儿托付给他,应是满腹话语要说。但没想到,入殿后吃了一顿饭,坐着消消食,而后便退出来,甚至连皇帝的面都没看到,这与他想象中的情景实在大大不同。
  没能见皇帝一面沈哲子倒不意外,皇帝垂死之际,应是形容枯槁、满面病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皇帝态度虽然和蔼,却只寥寥几语,不着边际,这让沈哲子大惑不解。
  他跟在宫人后在苑中行走,中途到达的目的地却非皇后宫,而是一个厕所供他解决一下内急。这厕所内亦铺设锦缎,看到这些细节的安排,沈哲子渐渐有所明悟。
  吃饱喝足又解决了生理问题,沈哲子精神饱满来到皇后宫。然而在这里受到的待遇却大为不同,皇后同样端坐在屏风后,沈哲子却不得入座,跪在殿中将近半个时辰,听皇后身侧一名宫人滔滔不绝训话。
  这训语骈俪对偶,文采斐然,显是经过长时间的酝酿斟酌,只是在这洋洋洒洒的书面语后,却透出一种难于言道的疏离。至于内容也包罗万象,从教训他礼敬公主到忠君报国,那严肃冷漠的语气,倒是颇符合苑中听训这样一个流程。
  沈哲子亦知皇后对他有多看不上眼,并不奢望在这里能享受到什么礼待。至于那些冷冰冰的训语,他状似极为恭谨的聆听,心内却仍在思索先前在皇帝殿中的经历。
  皇帝的话较之皇后的训语要少得多,但无疑更像一个长辈的态度,细节上面面俱到,并不以威严压迫训斥,但给沈哲子带来的感触却尤其的大。至于那南北餐食的议论,沈哲子也渐渐想透,若他没有会错意的话,那案上餐食应该都是按照公主日常饮食习惯来安排的。
  由此小节,沈哲子益发感受到皇帝拳拳爱女之心。于皇帝而言,垂死之人,无论再说什么,会收到什么样的效果,他大概都看不到了。因而只用实际的行动,希望沈哲子能体会父母舔犊之情,善待公主。
  一俟有了这些体悟,沈哲子心内感触更多。家国天下,一个人无论心中藏有怎样远大抱负,弥留垂死之际,心内念念不忘的是人伦亲情,这大概是对人生最后一份责任的尽责和担当。
  他尚未为人父母,也无资格评价皇帝和皇后态度举动不同究竟孰优孰劣,但无疑皇帝的这种做法,更能让他有所感触。虽然许多事没有宣之于口,但这种无言更似于男人之间不必言道的无形承诺。
  这种意会,让沈哲子体会到他与公主婚姻之间政治和利益因素之外,更为深刻隽永的意味。从此以后,那个小姑娘起居饮食、一生祸福荣辱,幸福还是凄凉,高兴抑或悲伤,都与自己休戚相关。这是人伦大道的婚姻该有的庄严和沉重,是用一生来做注脚的契约!
  怀着略显沉重的心情听完皇后训话,沈哲子离开苑中时,已经到了黄昏。他与一众仪宾汇合,再拜观礼群臣之后,便离开了台城。接下来台城内尚有宴请群臣的礼仪,但是已经与沈哲子没有关系。
  台城外鼓吹声仍在持续,下一站的目的地便是今天的终点,位于乌衣巷的公主府。
  仪仗队由台城外出发,庞大队伍在夕阳下更添肃穆。御道两侧观礼民众越来越多,人群内不时爆发出欢呼赞叹声,于这些小民而言,谁娶公主与他们都没有什么关联,但在这欢庆的气氛中,能够暂时忘却生活的苦累与艰辛,能够对未来的盛世美好有一点展望和幻想,已是弥足珍贵。
  今日公主大婚,仪驾所过街巷,但凡有爵禄官位在身的人家,都要门庭大开,于庭前摆设案几,依照各自品秩摆上酒水菜品以飨仪仗,同时要有家中子弟跪迎苑中赏赐,多为绢帛礼器。
  乌衣巷高门勋贵云集,一俟转入巷中,便看到从街头到街尾全都摆满了案食酒水。各家门庭前都有子弟等候应礼,他们自然不须向沈哲子跪拜,而是要等待仪仗队后方的苑中内侍宫人。
  在行过琅琊王氏门庭前时,沈哲子不禁一乐。只见王氏宏大府门前摆了足足十几个方案,上面各备酒食,若不明就里的人看到,还道他家有喜在开流水宴呢。
  不过王家这阵势也没有什么毛病,他家有爵位官禄在身者岂止十几人,大概还是空闲地方太少不能完全摆开。在这些案几之后,却只有一个年轻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乃是王舒之子王允之。
  若说沈哲子对王家诸多子弟哪一个能高看一眼,那便是这个王允之。他只在某些场合见过几次王允之,彼此却并无接触交谈。此时看到王允之立在庭门前略有几分形单影只,沈哲子在仪仗队中对其微微颔首,王允之略作错愕后,拱手以回。
  又前行片刻,公主府依稀在望。前方有一群人早就等候在那里,眼见仪仗行来,便快速行动起来,清水洒道,其中有公主府随员自家相以下拜于道中,请沈哲子下马。
  在没入府之前,沈哲子还要对公主府一众人持客礼,上了肩舆后快速进入府中,再换一身衣衫,而后便以主人身份再回到门庭前,将跟他行了一天的仪宾们礼请入府。
  至此,婚礼迎亲一切在建康城内的礼仪便告一段落。接下来接待宾客,宴请宗亲这些事情,都不再需要沈哲子出面。他只要返回府中,等待入夜后在门闱内与公主行小却扇礼。


第0193章 却扇
  仪宾们进府入宴,鼓吹仪仗却没有散去。这个仪仗规格不只要在都中保持,一直到沈哲子与公主离开建康,返回吴兴举行过真正的婚礼后,才会停下来,一些超规格的礼仪被裁撤收回,剩下的则留在沈家,日后祭祀家庙礼乐之用。
  时下能够在祭祀祖先时享用羽葆鼓吹,已经算是高等士族的标志,只有皇帝特旨准许,才能置备。沈哲子这次娶公主,可以说是祖宗十八代都跟着沾了光,享受祭品的同时还能听听小曲。
  归府之后,沈哲子在堂上匆匆拜过一众司马家的宗亲。亏得八王之乱干掉了一大批,如今宗室已经是人丁单薄,算上襁褓中的娃娃在内,不过几十个人。这一道礼节很快就结束了,等着宾客们纷纷入宴,沈哲子便退进了府内。
  经过一番修葺,公主府较之沈哲子第一次来时更显富丽堂皇。如今他在都中也算有房有别墅的人了,不必再为置业问题操心考虑。
  眼下天色刚刚擦黑,距离正时尚有一点时间。借着这个空档,沈哲子换了最后一身白色礼袍,然后让人将纪友请来。
  因为丧服刚除,纪友没有加入沈哲子的仪宾队伍。但沈哲子也没让他闲下来看热闹,安排的任务更加重要,那就是搜集情报外带招募水军。
  婚丧嫁娶,人生大事,时下一个家族的底蕴就从这些礼仪上显露出来。沈家家势过去几年里快速攀升,但沈哲子今次来到都中,最开始的时候仍是受到诸多不受认可。今次迎娶公主,可以说是家族方方面面一个集中体现。
  如此高规格的礼仪,简直就是对一个家族最高的一个考验。如果能够顺利完成并且不受人诟病,那么像“狂悖武宗”“地方豪强”这样的评价,将再不会被加于沈家头上,胜过千言万语。
  从此以后,沈家也可以说在礼法方面有所建树,日后再有类似礼仪活动,他家提出来的意见也会被人郑重对待。
  所以,虽然今天饱受酷刑一般的痛苦,沈哲子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下来,同时还不忘安排纪友收集各方面针对这场礼仪的感受和看法。虽然眼下反馈不多,最终的定论还需要很长时间的酝酿,但沈哲子心内确是有几分忐忑。
  等纪友行入房间,沈哲子连忙起身迎接,他和纪友早就熟不拘礼,不须更多客套话,张口便问道:“文学今日在坊间可听到什么奇趣妙论?”
  纪友这一天来也是累得不轻,明明可以安坐为客,却被沈哲子打发去了城内四方探听消息,疲于奔命,半点看戏的乐趣都没享受到。此时听到沈哲子这么问,他感慨一声道:“交友不慎啊,维周你将我当个杂役差遣倒还能忍受。只是总要让人喘一口气,茗茶都不招待一杯!”
  听到纪友的抱怨,沈哲子哈哈一笑,赶紧让人给纪友奉上茗茶。这家伙也知孰轻孰重,既然还有心情说笑抱怨,那结果应是比较喜人了。
  “尊府今次可是摆出了大场面,御道上钱撒如雨,长干里飨食数万。民众都言丹阳公主乃是真正的千金公主,经此之后,各家再有尚公主者,则要深怨你家了。”
  纪友饮一口茗茶,笑着说道:“各家多言你家厚币邀望,除此外言别者粗疏倒是不多。”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便放下心来,只要礼法上没有明显的错误受人诟病,像这些小节都不必在意。略作沉吟后,他又对纪友笑道:“往后几日,还要请文学多多留意各家风言动向,若有臧否之论,请来直告我。”
  好的议论当然要宣扬,坏的议论则一定要压住。他家花费这么大人力物力,怎样也不能被那些袖手空谈者随便否定。
  纪友叹息一声而后说道:“待我成婚日,维周你也休想安心袖手为客,今日我做了什么,来日都要让你奉还回来!”
  他家族人们已经为他议亲,乃是同郡丹阳薛氏女郎,若一切顺利的话,再过个一年半载便也要成婚了。
  “文学来日成人立家,我也倍感欣慰。但有请,岂敢辞!”
  沈哲子笑着起身,他也知纪友这话只是玩笑,自己之所以这么紧张那是因为自家清望稍逊,迎娶公主又是南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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