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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臣-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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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哪怕是作为一枚钉子,钉入排外心理严重的山越人之中,作用也要比冯宣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不过,既然冯宣这时候愿意入彀,韩谦也不跟他解释太多,当即让他挑选四名能绝对信任的人,赶回村寨将家小接入城中再说。
冯昌裕、冯瑾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灭同族人的村寨,但冯宣等关键人物的妻小要接出来,一方面预防被冯昌裕、冯瑾加害,一方面确保冯宣跳上他们的贼船再也下不去。
当然,韩谦也不会全然信任冯宣,暗地里派两人盯住冯宣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防有变。
今天将晚才进城,芙蓉园内一切都需要收拾整理,这种情况下还要准备宴席,自然是手忙脚乱,一直拖到入夜后过一个时辰,才勉强准备好。
韩谦也必然要脱开身到宴席上应酬,除了与父亲一起观察今夜到底谁显得更不耐烦外,也希望拖延时间,以便散布城内外的斥候能搜集更多的有用情报,以便窥破冯洗向杨四姓到底布下怎样的杀局。
宴席拖了一个时辰。
宴席上的用酒,虽然都是从叙州城里临时购置,但给薛若谷等官员所饮,都是赵庭儿她们在后院用生石灰处理过的烈酒。
虽然说酒里溶有石灰水,韩谦他是觉得真不好喝,但有些人乍然喝入喉,还觉得别有风味。
再说,今夜到场的中低级官吏,也没有人会挑刺史大人的不是,也完全不知道韩道勋、韩谦以及其他陪酒的人,喝的都是原装低度酒,还以为适应不了刺史大人从金陵带过来的烈酒,断断续续喝了一个时辰,都是头重脚轻,只觉不胜酒力。
这时候冯宣接了妻小回城,韩谦离席去见冯宣。
冯宣除了自己的妻小,也将四名部族头目的妻小带入城中,但即便被迫做出选择,冯宣在韩谦面前依旧阴沉着脸,愤愤不平,也不知道韩谦接下来还要胁迫他干什么。
这时候田城、高绍满脸严肃的走进来,韩谦也没有叫冯宣等人回避,直接问道:“跟我们在城中的人手都接触过了?”
“城内能接触的,都已经接触到了,但除了四姓城中眷属昨夜都撤出去外,暂时都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不过,左司提前入城的斥候,还有三人混入州狱之中,暂时无法取得联系——未得少主允许,我们便擅自将城里能接触到的斥候,都派往州狱附近。”高绍说道。
韩道勋那边也担心事情的进展,这会儿叫范锡程、赵阔跑过来询问情况,他们刚跨进院子,听到灵猫高绍这么说,神色也是一变,讶然问道:“杀局在州狱之中,他们要纵容州狱里的囚徒劫牢暴动?”
“真是好毒、好大胆妄为的妙计啊!”韩谦都忍不住要拍手称赞,尖酸刻薄的朝冯宣冷嘲热讽道,“城里应该也有不少山越平民居住吧,我说你们就是蝼蚁,你还们不信?”
范锡程、赵阔、高绍、田城乃至平素就少年老成得可怕的赵无忌都是暗暗心惊,要不是左司提前一个多月就派出两组斥候渗透到叙州来,后期更是有近三十名斥候,先于他们进入黔阳城,压根就不要想初来乍至,就发现四姓竟然敢包藏这样的祸心。
“到底有没有此事,还全是少主你在猜测,怎么就一定能当真?”冯宣硬着头皮说道。
“给他们几个兵甲,让他们见到棺材再掉泪。”韩谦瞪了冯宣一眼,没想他还真是一根犟骨头,示意郭奴儿拿五套兵甲过来,给冯宣及他手下四人先换上,等会儿跟他们一起行动,但冯宣等人的妻小,却要都扣在芙蓉园里充当人质。
接着,韩谦又让高绍、田城、杨钦等人,在这边先准备起来;他先与范锡程、赵阔赶到西院去见他还在主持酒宴的父亲。
薛若谷等人喝得醉眼惺松,完全没有觉察到刺史府邸内外四伏的腾腾杀机,看到韩谦他们去而复返,也没有觉察有什么异常,还以为新任刺史非常的平易近人,正闹哄哄的要周幼蕊唱一首《菩萨蛮》助酒兴。
周幼蕊夜里带着乐营的乐师歌伎过来,坚持不肯入席,一直都在庭前弹琴唱曲助兴,此时看到韩谦、范锡程、赵阔三人去而复返,身上披穿铠甲,按着挎刀走进来时,眼睛异常凌厉的扫往厅堂里的众人,她心里也是一惊,暗道莫非今夜真要发生什么事情。
周幼蕊抱起琵琶,端坐庭前,纤纤玉指拨弦,清亮的歌喉悠扬的唱起:“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弄妆梳洗迟……”
韩谦自然是无心去欣赏周幼蕊美妙如天籁的歌喉,坐到父亲身边,不动声色的将最新的情况说给他听。
“州狱?”韩道勋也一直在苦思四姓要如何对付他这个新任刺史,真没有想到四姓竟然不惜要将整座黔阳城交给劫牢暴动的囚徒去掌控,心惊片晌,低声问韩谦道,“州狱羁押囚徒不少啊?”
韩道勋对叙州方方面面的情况有过梳理,但也没有详细到记住州狱所羁押的囚徒到底有多少,只知道在州籍总人丁才四五万的叙州,州狱所羁押的囚徒极多。
这跟当世大楚所行盐政有极大关系。
大楚从产、收、运、销等环节都实施严格的官产官收官运官卖制度,以确保获得足够多的盐利,以补军资不足。
这也使得各地的盐价腾贵。
金陵盐价便高达每石两千钱,而到辰、叙等偏远地区,为维持迅速官僚化、成本高昂的盐吏体系,盐价更是贵到每石六七千钱甚至上万钱的地步。
虽然大楚立下私贩食盐一石者、州县皆可斩立决的严苛律法,但各地走贩私盐者还是络绎不绝。
而辰叙等僻远之地,更是猖獗、屡禁不止。
叙州每年斩杀的私盐贩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那些暂时还够不上斩立决的私盐贩子,更是塞满州狱。
韩谦也没有想到四姓敢在这事上动手脚,也没有怎么留意相关的具体数据。
韩谦指着下首的司狱吏张笑川,跟他父亲说道:“他应该会知道州狱到底关押多少囚徒。”
韩道勋朝瘦长脸正惊疑打望过来的司狱吏张笑川看去,一双厉目炯炯有神,似要将张笑川的心头肉剐出来,问道:“我未到叙州,便听说叙州盐犯凶烈,王庾大人在时也屡禁不止,此时都已经使州狱人满为患了——不知道州狱此时到底关押有多少囚徒?”
韩道勋刚才在宴席间就询问了很多关于州县的情况,此时问及狱囚,大家也不觉得惊讶,但是司狱吏张笑川以及司仓令刘斌二人抬头看过来,却是将半醺的酒意惊醒掉,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韩道勋像一击闷棍打过来的问话。
而整个酒席时,以不善饮酒为由,目前还能保持清醒不醉的几个人,张笑川、刘斌便是其中之二。
不需要韩谦、韩道勋示意,范锡程、赵阔等人便已经走到张笑川、刘斌两人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州狱羁押囚徒八百九十五人,确实是以盐犯为主。”薛若谷身为主簿,州府所有的文书案牍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对州狱最新的囚犯人数一清二楚,却不明白张笑川面对刺史大人的问话为何会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便朝韩道勋拱拱手,代为回答道。
韩谦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近九百不畏严律峻法的贩盐凶徒,要是突然发生劫牢暴动,让这么多人冲出州狱,对叙州城内民户刚满千户、州县刀弓兵甚至都不足四百人的黔阳城来说,绝对是一场灭顶之灾。
“本官赴任叙州,此时请诸位饮过酒,还没有到州府衙门去看一眼,诸位要是还不觉得困顿,便陪本官到州狱走一趟,看看州狱到底人满为患到什么程度了……”韩道勋豁然起身,就示意司狱史张笑川、司仓令刘斌以及主簿薛若谷等人在前面带路。
看司狱史张笑川脸色苍白,薛若谷等人才惊觉有些不对劲。
看到刺史韩道勋已经率先走出厅堂,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令刺史韩道勋于到任的第一天深夜就要直闯州狱,他们内心忐忑,也只能跟随而出。
张笑川、刘斌乃是文吏,则被范锡程、赵阔两人搀住胳膊,半拖半拽的拉着往外走。
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异常,即便是州兵驻营那边也波澜不惊。
除了州兵两处驻营各派两名斥候盯着,芙蓉园这边也只是由林宗靖率六名家兵守着,除开已经往州狱附近集结的斥候、密间外,包括冯宣等人在内,四十名健锐皆穿铠甲,手持刀弓已经在西院外的园子列好阵,看到韩道勋、韩谦父子出来,便簇拥着众人往州狱方向奔去。
黔阳城小,从州府后宅芙蓉园到州狱所在,仅隔两条街巷。
这两条街巷也被入夜后陆续撤过来的左司斥候五十余人封锁住,故而韩道勋、韩谦带着人往州狱径行而去,一路上谁都无法提前将消息传讯出去……
第一百零四章 镇压
除了连同后宅芙蓉园的州府衙门外,州狱大概是城内最大规模的建筑了,乃是用丈八高墙围出的一座超大型院子。
州狱外墙除了极为高耸、中上部插满尖锐的蚬蚌硬壳、陶瓷碎片以防攀爬外,还建得足有六尺厚,乃是两堵夯土墙中间再填满河砂。
即便有囚徒想要掘墙而出,将一侧的夯土墙扒开一道口子,里面河砂也会从墙洞滚滚而出,令囚徒难以越狱而出。
此外,州狱四角还建有高耸的狱亭,昼夜都有狱卒守在亭子里,能眺望狱院内外的情形。
州狱除了西北角有一个平时紧锁的拖尸洞外,只有西南角一个出入口,从大门走进去先是司狱吏及狱卒平时办公、驻守的狱厅,再往里则是外监、女监以及羁押重刑犯的内监。
州狱仅有六十间监房,而且极其狭窄,每间仅有三步见方,相当每间监房平均关押近二十名囚徒。
所幸叙州入夏后天气也是相当凉爽,罕见高温天气,要不然像金陵那样的火炉地形,入夏后这监房里不知道要闷死、热死多少人。
此时已接近午时,今日最后一趟巡夜也已经完成,大部分狱卒、值守书吏都回前院的狱厅营房休憩,仅有十数名狱卒负责守夜,谁也没有想到新任刺史会在赴任的第一天夜里,直闯狱厅。
看着范锡程高举韩道勋的刺史铜印以及被赵阔等人扭送到狱厅大门前的司狱吏张笑川,守在前门狱亭里的值守牢头,还让人将一只小篮放下来,要范锡程将刺史铜印放进去,交给他验看。
得韩谦示意,高绍、赵无忌两人已经同时出手,两箭都直接贯穿那牢头的脖子,只见那牢头闷哼一声,人直直的往后摔倒过去,接着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林宗靖带着一组人马,拿绳钩飞快的爬上狱亭,缴了守在高亭里但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的三名狱卒手里的兵刃弓弩,飞快的从里侧打开大门。
看刺史大人带入叙州的家兵,行事如此果断狠辣,张笑川、刘斌脸色苍白。
狱厅前的大门洞开,已经睡下的值守书吏以及其他狱卒头目,才从营房里跑出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一群身穿官服、在一群悍卒的簇拥下直接闯入狱厅重地,而值守的牢头刘根柱已经横死当场,脖子上插着两支箭,鲜血还是不断的往外渗流。
“我乃新任刺史韩道勋,”韩道勋从范锡程接过大印,在松脂火把下高举起来,厉声说道,“今夜值守之狱卒,全部卸去兵甲,等候审查,其他人等,不听召唤,不得出营房,有敢反抗者,皆杀无赫!值守书吏姓甚名谁,速去将所有的狱卒及囚徒名录搬来公厅!”
韩道勋曾在楚州任推官,范锡程以及另两名家兵从那时就追随韩道勋,对当世牢狱的结构相当熟悉。
不需要韩道勋刻意吩咐,范锡程即带一组人马检查狱厅通往监房的通道关闭情况,郭奴儿、高绍、田城等人各带一组人马,将四角狱亭的值守狱卒都替换下,临时盯住州狱内外的动静。
赵阔、赵无忌率十人守在公厅这边。
韩道勋沉默的翻看狱厅里的名录账册,狱厅里鸦雀无声。
薛若谷壮着胆子问:“刺史大人,可是有消息确认州狱有变?”
“最近三日内就新押三十六名囚徒,难不成叙州真是盗匪之乡不成?还有州狱几次新增,也只有六十名狱卒,昨夜以兵甲损耗为由,新领六十支铁矛、六十柄朴刀、六十面铁盾、六十副铠甲,是谁的主意,难不成州狱所有的兵卒都要换一套兵甲不成?”韩道勋没有理会薛若谷的问话,虎视盯住司狱吏张笑川。
看这番动静,大家都在忐忑的猜测新任刺史是不是得到内幕消息,知道州狱有变,待韩道勋明明白白的将狱厅名录账目里的疑点摆出来,大家这才意识到州狱存在的还不是简单问题,而是一场即将暴发的内外勾结的暴动。
薛若谷等人脸色苍白,他们并不蠢,新任刺史刚抵达黔阳城,州狱就有人内外勾结、阴谋暴动,谁都能想到必然有极关键的人参与其中,才会形成这样的局面。
再加上,张笑川、刘斌二人身后的四名悍卒,就差直接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了。
这时候守在州狱外的人马,拖了两具狱卒死尸进来:“这两人试图跳墙外逃。”
盯住两具软沓沓还没有坚硬的尸体,韩谦冷冷一笑,将他们跟先被射死的牢头堆到院子角落里。
州狱这边的暴动,只要没有发动,打其措手不及,局面还容易控制,毕竟司狱吏张笑川第一时间就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不可能再去蛊惑人心。
而即便狱卒里还有四姓安插的亲信,但威望不足,还不足蛊惑其他狱卒、牢头,一起造新任刺史的反,但信息要是传到州营,问题可能就要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大楚创立时,为向山越大姓妥协,以换叙辰等州的归附,兵曹参军等关键职务,几乎都落入大姓强豪的手里,也致使州营四五百兵马,主要以四姓山越子弟为主。
要是他们在州狱这边还没有控制住形势,消息泄漏出去,四姓狗急跳墙鼓动州营兵马暴动,局势就又将变成一团糟,到时候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杀出重围,退到辰州或朗州,请求援兵。
到时候不管金陵是抚是剿,叙州都不会有他父亲的立足之地。
抚的话,必然要将父亲调走,甚至加以训责、问罪,以抚四姓之心,剿的话,也会另派统兵大将过来主持局势,他父亲就只能靠边站。
为防止这种情形发生,韩谦只带着四十名人手随韩谦进入狱厅,其他逾四十名人马继续分散潜伏在州狱外围,将州狱全面封锁起来。
也可能是狱亭值守人马的变动,叫囚徒通过栅门看出破绽,这时候监房里鼓躁起来。
虽然栅门皆是铁铸,但监房却是土夯,监房栅门并不牢固;更何况这些栅门也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将当夜值守的兵卒卸去兵甲,连同张笑川、刘斌两人关入一间营房后,韩谦与父亲登上一座狱亭,就见内侧的监院里,已经二三百名囚徒从监房里冲出来,挤在狭小的院子里,一边鼓噪,一边寻找攀登的工具,甚至有人徒手刨挖院墙。
“九百凶徒暴动,你想想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有多少机会能逃出一劫?”韩道勋盯住薛若谷等人问道。
薛若谷嘴角抽搐着,都不难想象让九百囚徒暴动成功,又直接从狱厅就获得大量的兵械,引迎他们的将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我等该如何做,请大人请示。”薛若谷不蠢,不管怎么样,唯有以最快的时间先将州狱这边控制住,局面才有转寰的余地。
“你率领知情的狱卒登上狱墙,防止囚徒攀墙逃出。”韩道勋知道薛若谷这人虽是文吏,但能孤身到州界迎他,算是有些胆气,便要他率领那些入夜后就回营房休息、相对可靠的狱卒登上狱墙,防止囚徒爬墙逃出。
虽然他们能勉强镇压住囚徒,但是不能将所有人手都集中起来镇压州狱内躁动的囚徒,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手,盯着州营方向,那样的话,即便剩下的这些狱卒,也不是完全可靠,也只能冒险一用。
“李唐、秦问,二位兄长,时机危难,请与我共助大人一臂之力。”薛若谷见韩道勋信任他,并没有将他当成可疑分子进行戒防,也当仁不让的请出他认定没有问题、为人行事也颇有胆气的两人相助,一起率狱卒登墙防守。
“我乃新任刺史韩道勋,此时退入监房者,概不追究其罪!”韩道勋看着薛若谷三人率惊惶不定的四十多狱卒登上狱墙,厉声朝监院内鼓噪的囚徒喊话。
“不见血怕是不行。”韩谦压低声音,跟他父亲说道。
韩道勋长期担任推官,知道鼓噪之势已起,想要弹压不是易事,看赵阔、杨钦、田城等人已经在院里集结三十名身穿重甲、手持重盾的悍卒,他心里再不忍,也知道不想局势失控,就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鼓噪起来的囚徒,赶回监房去。
“开监院!”韩道勋削瘦的脸越发枯峻起来,迟疑片晌,最终示意范锡程将从狱厅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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