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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殉葬-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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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光派人寻找趁乱逃出吴宫的你们,一路沿血迹寻至肆内酒垆,却不见你们踪影,随即迁怒于人,抓了陌桑和仁僖。适逢宫内卜人谏言——登基在即杀人大忌,于是公子光又命人将他们母子押与府内,机缘巧合,他们竟与被姜尹这个叛逆关闭起来的莫鲤同在一处,夜间莫鲤凭借自己双手大力,扭开房门一路奔寻石瓯子而来。”

  “然而追兵很快跟至干工泾,情急之下,莫鲤双手推动铸剑之大炉,挡住暗室大门,被公子光府内爪牙刀剑刺入,姜尹随后赶到,亲验剑伤,料想必死无疑,随即才撤走追兵,仁僖陌桑这才算逃过一劫。然莫鲤救人,自己却双手被熔炉高温灼去皮肉,双手及肘仅留白骨,众人唏嘘不已,干将告知干工泾均乃干人,定当营救大鸾,所以,莫鲤人虽至死却强存一口气,闻听要离已走,知晓大鸾有望苟活,想必这才撒手人寰。”

  “可是要离是我的夫君,我的母亲明知如此,为何不带我们去找他求救,却来这里?”陌桑垂泪问出心中疑虑。

  “想必莫鲤早以洞悉要离为人,刚才我与要离一番对话,你可曾全部听见?”石瓯子回答她。

  陌桑垂首不语。

  “那足以说明了要离并不可信,他看似营救大鸾芙好出了吴宫,但自己的女人都可随时拱手想让,谁敢相信这样一个贪名之人? ”

  “要离救人是听命与伍子胥。”干将分析道。

  “伍子胥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杀人?若救人,以他可以与公子光同塌的名望,说一声放了大鸾芙好,公子光焉有不听之理?”石瓯子反驳。

  “那若杀人的话,也是同理,只需要进言公子光即可,宫内杀了岂不省事?缘何还要带入宫外。”

  “无需争论了,伍子胥此举只是听信卜人之言,要离只是听命行事而已。至于桃花四子之事,公子光早已知晓,若不是卜人野祭之言,公子光当日入宫就可杀掉他们,已绝后患。”

  “主公英明。”干将说。

  “既然是桃花四子,那么姜尹叛逆追随公子光,大鸾芙好今日得救,还有一个么欢,岂不是羊入虎口?”

  “放心,宫内卜人平父已将其收归义子。自打‘卜人需绝子嗣’的规矩传下来,为笼络卜人,宫内规定:卜人可收义子,义子虽无任何权利,但名分与世子等同。任何一个君王可以任意烧杀屠戮,但却绝不可冒天犯地,卜人不是凡人,上通天,下通地,不可逼之绝地,否则卜人动蛊,国家将动荡不安,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而公子光篡夺王位以来,声名已经动摇,再若动了杀害卜人义子之心,也就是动了杀害世子之心,臣心必将大乱,民心也必将不保,以伍子胥之狡,岂能不明此理?”

  “主公言之有理。”石瓯子也被说服了。

  “骨血结盟造就桃花四子,此大计密谋十余年,一直谨慎处之,主公是如何得知公子光早已明晓桃花四子之事?”干将好奇地问道。

  “是莫鲤告知的。”

  “公子光刺王僚篡位,事发突然,宫内王僚近侍内的耕织社成员顿时慌乱,打算趁公子光入宫之际,假降行刺,一举灭掉吴国命脉,里应外合,大兴光复之事。而这紧急关头,为了我们干国大义献鸣阔剑潜于公子光府的莫鲤,及时传递公子光知晓耕织社之事的情报,使得他们及时转移,躲过一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莫鲤,乃我族英烈也!”

  老乞丐的声音如象笏敲击响瓷一样,说着竟还流了热泪。尽管大鸾感到身体上那么的颓丧无力,却依然深受感染。

  “死了的请安息,活着的请继续投入战斗!” 老乞丐对干将说,手抚着他的额头,“冥冥中,自有神灵安排。所以,你我他,我们都没有死掉,我们的桃花四子还在,我们的耕织社还在,我们的希望还在;所以,我们活着的必须用力活着,为了我们的干国!” 

  这边陌桑的抽咽和那边垂悬在炕炉边的莫鲤仅剩下半段血肉的臂膀,让这誓言一般的密谋显得残酷而悲壮。夜间的风吹来,这个时节的寒风,带刃,割着皮肤。轻轻地摇铃,祭魂的霭霭之声,使得这造戈生铁的干工泾弥漫在一种惨白的哀伤之中,外面的那些锻工火匠依然忙碌而不知所谓,暗室里的哭泣呜咽也只限于哭泣呜咽。简单祭拜亡灵之后,大鸾芙好将要奔赴一场逃亡之命。

  莫鲤被葬在一面高高的坡地上,可以轻松地看见儿子六岁前居住的那片房屋。陌桑费了很大的力气,把干伯的头颅和她葬在一起,这是莫鲤最后一个微笑的遗愿,她满足了她。

  仁僖抱着墓碑,只是掉泪。他还小,尚不懂得悲伤,但他能看见自己母亲悲伤的样子。

  陌桑除了哀伤继母的死亡之外,也许更多的是哀伤自己。那个侏儒,轻易地将她娶了,她以为下嫁这样一个人总能得到安慰吧!他不赌不酗,侠气云天;他爱护乡民,锄强扶弱;他仗义疏财,不吹不擂。所以,她以为他是个好男人,身材矮短些,但是使人安稳;她以为他捕鱼练剑,安于生活,是个嫁人的好对象;她以为他知疼知热,温热含蓄,是个好丈夫。然而,她还是错了,错在她低估了他对名望的渴盼和追求。自打进入梅里城,他不再是那个早出晚归满脸笑容的要离,他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不苟言笑的沉默男人,她再也无从知晓他的内心在盘算什么,即使他酣梦之际,她也能看到他紧拧的眉头,可她走不进他的梦,更走不进他的心。他在精神上已经将她完全抛弃,而她却还一直苦苦追随着,守着酒垆,梦想着夕阳西下,他手握大鱼,喝酒烧肉,过最简单却最安乐的生活。她以为她在追随她的脚步,却不知他却在追随名利的脚步,她又怎么可能追随得上?这何其可悲!

  石瓯子站在陌桑的身后,看她哭泣,却不知如何安慰。

  “我总算是明白了我继母对干伯的感情。”

  “嗯。”他不知道怎么说话,只能点头。

  “一个女人对男人的感情!”

  “嗯。”他还是不住地点头。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得了养母的遭遇,唯一的儿子要被要离抢去,连生命也要献祭给他自己的野心,我是不是能够杀了他?”

  “你是说你要杀了要离吗?”石瓯子这才不敢点头了,总算说了句话。

  “我现在只剩下我的儿子了,如果他要抢走,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陌桑狠狠地。

  “我替你去。”石瓯子咬牙。

  一阵沉默。

  “……你说干伯会不会是莫鲤所杀?……那把鸣阔剑……”

  “别胡说了。我们现在都是耕织社的人,干将早听主公说了,是姜尹所为。”陌桑打断石瓯子。

  “主公只是一个乞丐,好生奇怪的事情?”石瓯子还在试探地问。

  “莫说这些了。现在干将泾是我们的藏身之所,不管如何,活命要紧。管它乞丐也好,耕织社也好,我只等着要离哪天回心转意,我就能随他离开这里,去个其他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美好的生活。”

  “你认为要离能么?”

  “怎么不能?”

  “他一举走得太远。”

  “……也许吧!……也许……”

  “——你就不想和我重新开始吗?”

  ……

  “怎么竟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陌桑委屈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却用双拳擂起他来,“都是你,如果你早先娶了我,早先戒酒戒赌,哪里有我今日之事?我采薇你锻剑,简单的生活就在眼前,可是你……你毁了我!……呜呜呜……”她复又哭泣起来。

  “现在也不晚,就现在,此刻,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就走!”

  他们一个拥抱一个挣扎,动起来,哭闹和捶打,丢了魂魄。

  双眼还挂着泪珠的仁僖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对若即若离的猴子闹桃。

  这眼睛看疼了陌桑,她挣开他,俯身抱起儿子,贴在他的脸颊上,给小小的人儿以安慰。

  “……可……我还有孩子!”

  她又一次哭泣起来,漂亮的脸蛋因痛苦而抽搐起来。

  “要离他,……我相信他还会惦记着孩子的情分的,……我还是等他回来。”

  她眼中的泪淡了下来,很快又储了许多希冀进去,突然又闪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谢谢你,石瓯子,我们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我应该去等我的夫君……”

  寒鸦从新起的墓茔飞过,三个人影伫在那里,阳光映着白雪,连死亡也是透明的。离神灵如此之近,却离尘世如此之远,他们谁也不明白,生和死到底所谓何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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