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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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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十四)(2)
送个花圈吧。唐东方说:“县里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高浩月就和唐东方一道,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小时,到了火葬场,每人送了一个花圈,三块钱。回来后,高浩月问唐东方:“木器社那边没事了吧?”唐东方啐了口唾沫:“还能有事?再有事,我让人挑了他的大筋。”
  高浩月笑笑。
  鲁萍穿一件红裙子,从一中路那边,摇曳着过来了。高浩月老远就道:“鲁萍,有什么喜事?是从王五月那儿来吧?”
  “废话。”鲁萍嘴里含着瓜子,她说了一半,将瓜子吐了,才又道,“我为什么要从王五月那儿来?你管得着吗?”
  “我哪儿是管你?今天这裙子很招人的嘛!”高浩月油了句。
  鲁萍站在铁皮棚子前,“这裙子好吧?给李大梅也买一件?”
  “我是想买,可人家不要。”高浩月有点委屈的样子。
  “你们哪!”鲁萍说着就要走。高浩月拉了她一把,说:“鲁萍,你给我跟李大梅好好说说。不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我哪一点比不了他乌亦天?要是换了别人,我也认了。可他乌亦天,我是永远不会同意的。”
  “你不同意?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不过,我也觉得大梅是糊涂了。图乌亦天什么呀?四十多岁了,还拖着孩子,家又在乡下。要是我……哼,打死我都不愿意。”
  “不就是嘛!鲁萍,你好好劝劝大梅。我上次可是帮你收了蒋大壮的东西的,就算是报答我,行吧?”
  “我试试看吧。她现在连我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鲁萍说着,接了高浩月递的傻子瓜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叮嘱道:“蒋大壮送东西的事,千万别告诉王五月。”
  “只要你说动了李大梅,一切好办!”
  鲁萍折进庙前街,正好碰见李小平,便问李大梅在不在家。李小平说今天周二,正上班。鲁萍笑道:“我们是两班倒,忘记了星期几了。你这是?到广场去啊?”
  “是的。”李小平说,“我到新华书店那边,去买点书。”
  鲁萍拢了下头发,望着李小平,问道:“李小平,听说你吻鲁田了?”
  李小平一下子慌了,“我……没有啊。”
  “真的没有?鲁田自己告诉我的。”鲁萍道,“你们还小,千万别再这样了。”
  李小平点点头,鲁萍便转身走了。李小平蒙在那儿,心里老是感到不是滋味。怎么成了我吻了鲁田了?我那分明是权宜之计,我不是为了救那丫头吗?这个鲁田,唉!
  广场上人比平时多了些,很多人手里拿着花圈。李小平知道这都是去给程大炮程老英雄送行的。李小平他们学校已经按照组织的意见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县一小将有一百名学生组成一个方队,佩戴小白花,去向老英雄作最后的告别。青桐城里,真正像程大炮这样从战争年代过来的老革命已经不多了。严格意义上的建国英雄的年代正在远去。在和平年代,英雄又是怎样的呢?是程解放这样的吗?或者,英雄就是依靠战争才能产生?在平凡的生活中,有英雄吗?高玄说:“英雄必须是对人类的进程作出贡献,否则,他就只是某一个阶级的英雄。”李小平觉得这话有一定道理。可是,有多少人能真正地为全人类作贡献呢?
  李小平走过文化馆,高玄去北京还没有回来,只是中间给王五月寄了封信,说到北京的自由的学术空气与浓厚的思想解放氛围。电影院的工人正在往墙上贴海报。李小平没看,只是往前走。他在一本刊物上读到有人介绍智利诗人聂鲁达的诗篇的文章,就想到书店来找找,有没有聂鲁达的书。青桐书店面积不大,门市朝南,与和平路成直角,这样倒显出书店的安静。李小平在文学书架上找了会儿,没有找到。他正想问问营业员,唐羊拿着本画册,笑着过来问:“李老师也买书?”
  李小平点了点头。唐羊平时在胜利餐馆,李小平虽然经常见到她,但也不太说话。这会儿,他看了看,唐羊生得可爱,有气质。而且,李小平发现,她的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忧伤。这忧伤虽然淡,却如同一枚美人痣,点在李小平的心上了。
  李小平低了头,随手抽出本书。
  唐羊说:“李老师,我听到你们经常在一块谈诗。还办了个刊物,是吧?”
  “是的。”
  “我……我也写了几首诗,你能给我看看吗?”唐羊的声音有点怯生了。
  李小平抬起头,唐羊也写诗,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把书放回书架,说:“好,好,当然行。”
  唐羊说:“那好,你到餐馆时,我交给你。”
  “李小平!”这声音是从书店门口传过来的。李小平一看,栗丽正站在那儿,厚厚的嘴唇翻动着。她脸色有些发红,大花布的裙子,同书店的玻璃门形成了繁复与简单的对比。李小平道:“栗老师,也来买书?”
  栗丽已经站到李小平边上了,她望着唐羊:“这小丫头挺可爱的啊,是胜利餐馆老唐家的吧?”
  唐羊点点头。
  栗丽道:“这么小,不会是看上了我们的李小平吧?”
  唐羊脸红着,想争辩,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李小平望着唐羊的背影,道:“栗老师,你这……”栗丽却伸出手,在李小平的下巴上揪了一下。李小平还想讲的话,一下子被她给揪回去了。
  栗丽说:“走,到我那儿去。我给你看点你最想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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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十五)(1)
高考一结束,青桐城一下子松弛了下来。青桐城是个尚书重教的地方。城里有座文庙,龙眠河的流水里,也似乎流淌着滔滔不绝的书香。早些年,青桐城里曾经出过有名的方姓和姚姓,这在中国家族史上都可以查到。青桐人再苦再累,奋斗着,就是想能够好好地读书,出人头地。穷不丢书,富不丢猪,再穷,再寒酸,书都是青桐人的最爱,读书人都是青桐人的宝贝。青桐地处江淮之间,一无物产,二无通衢之便,读书便成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几乎是唯一的道路。因此,青桐城里好读成风。民谣上就说:弦歌朗朗,至夜不绝。有了这样好的传统,青桐人对高考的热情自然比别的地方更要高涨些。每年只要到了五六月,青桐人的注意力,就转到了高考之上。高考之后,青桐人新的梦想便开始了。
  吴德强是在学校放假后的第二天到城里来的。
  李小平陪着他,跑了一趟教委。教委办公室的叶向前,是高他们两届的师范同学。在学校时,叶向前曾是校文学社的社长,也是校刊的主编。路上,李小平问吴德强:“可带了什么了?”吴德强说:“带什么?没什么可带。我只是带了两百块钱。”李小平问:“两百?”吴德强点点头。李小平道:“那该是你所有的积蓄了吧?”吴德强说:“这里面还有一百块钱是枝子的。另外向别人错了三十,才凑齐了的。”李小平听到吴德强说枝子,知道是指胡枝子,就问:“那枝子不是去结婚了吗?”吴德强笑笑,说:“这事复杂,等有空了,我再慢慢地讲。”李小平也笑了下,“有什么复杂?不就是结个婚吗?”
  在教委门口,李小平碰见了唐东方。
  唐东方正把眼镜向上拉着,凑近教委门前的信息公告栏,看着里面。李小平道:“唐主任这是看什么呢?高考的事还早呢。何况你也不必要看,你们家唐虎,绝对是好大学的料。分数算了下吧?保不准是状元呢。就等着吧!”
  “那可不一定。”唐东方把眼镜又拉下来,成了在餐馆时的样子,问李小平:“到教委去?”
  “有点事。”
  “那好。你们忙。我也得回去了。”唐东方的衣领口系得严实,看着,就觉得这是一个不太懂得风月的男人。他的儿子唐虎,是一中的高材生。听王五月说,一中把宝就押在唐虎的身上,希望唐虎今年能成为全省的状元。
  李小平和吴德强进了教委的圆门,上了二楼。到办公室伸头一看,叶向前没在。吴德强说:“是不是下乡去了?”李小平说:“有可能。我们问问吧。”他便问办公室的一位年龄稍大一点的女同志。女同志抬了头,朝他们望了半天,才道:“在会议室开会。”
  出了办公室,吴德强说:“不就是个办公室人员吗?搞得像审特务似的。”
  李小平一笑,说:“这就是办公室,机器,机器啊!”
  会议室就在二楼的东头最里面。李小平站在门口,门是关着的。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是叩门还是不叩。吴德强用眼神问他,李小平摇了摇头。正想往回走,门却开了。出来的人微胖,长一副刀疤脸,李小平认得他是教委的钱主任,到一小去过,同一小的校长是老朋友。李小平喊道:“钱主任。”
  “啊,你……有事?”
  “我找一下叶向前。”
  “在里面。”钱主任晃着微胖的身躯,转身走了。
  李小平朝门里伸伸头,叶向前正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在本子上记录着。他尽量压着声音,喊道:“叶……叶向前。”

撕裂(十五)(2)
叶向前抬了头,目光转了下,然后有点疑惑地看着李小平。李小平招了下手,叶向前将本子放了,起身出来,带上了门,问道:“你是……”
  “李小平,现在一小。”
  “啊,想起来了。”叶向前握握手。叶向前脸色红润,比在师范时长得好看得多了。他伸出手,李小平有些迟疑,还是握了一下。吴德强说:“我是李小平的同学,现在在木鱼小学。”
  “我们想找你有点事。”李小平说着,叶向前就朝会议室看了看,似乎有些为难。李小平说:“你先忙。中午我在胜利餐馆等你,再慢慢说。十一点半,行吧?”
  “那……也好。”
  李小平和吴德强就又下了楼。路上,李小平问:“那胡枝子的事,到底怎么……”
  “啊!”
  “结婚回来了?”
  “根本就没结。”
  “那?”
  “到餐馆再说吧。”
  两个人过了一中路,到了广场。李小平在高浩月的铁皮棚子里买了包烟,进了餐馆,唐东方正和服务员在说笑着。一见李小平进来,就道:“事情办好了?”
  “没呢。中午三个人,你看着安排吧。”
  唐东方说:“好咧。”服务员送来了茶水,李小平喝了口,问吴德强:“最近写诗了吗?”
  “没有。最近有些乱。”吴德强脸色稍稍阴郁了一些。
  李小平道:“乱就别写。写诗我觉得还是要静的。最近我正在看舒婷的诗。她的纯净和深刻,我觉得相当好。比如《会唱歌的鸢尾花》,多美!”
  “可是,美并不能解决问题。美只能欣赏。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欣赏。小平,也许我现在的想法跟在学校时不一样了。最近我老是想,在生存与诗歌之间,我们到底应该更看重哪一点?”
  “都应该看重。”李小平加重了语气,“生存是肉体,而美是心灵!”
  “那么,肉体的生存,是否会直接压抑了心灵的释放?”
  “这……应该是吧,弗洛伊德的学说中就有。”李小平用手指蘸了洒在桌子上的茶水,画了一个封闭的圆圈,然后又从中间画了道杠。
  “我们现在不是生活在弗洛伊德的时代,也不是他的生存环境。就像我在木鱼镇,小平,你知道我所受到的压抑吗?”
  李小平将圆圈又迅速地擦了,抬头望着吴德强:“压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一代人都是。”
  “我不可能与这一代人来比。但是,我真的……我问你,你有过性的经历吗?”吴德强直盯着李小平。
  李小平有点呆了,他在考虑自己是算有过性的经历的人呢,还是算没有。他想着,脸一发热。接着,他感到心底里有一股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他觉得这种感觉他是十分熟悉的。是谁给他的呢?是范玉?还是鲁田?或者她们俩都不是,而是栗丽?
  想到栗丽,李小平颤抖了一下。
  吴德强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之中,李小平道:“不说这个了,说说那个女裁缝吧?”
  “枝子?她到部队结婚,结果半路上回来了。她说她不愿意嫁给那个军人。上周,那军人回来了,两个人办了离婚手续。”
  “这……为什么呢?”
  “……”
  “不会是因为你吧?”
  吴德强脸一下子涨红了,摆着手,“怎么会?不过,有时候,我也很矛盾。我和枝子之间,叫*情吗?”
  “你们之间难道真有……”
  “这个且不管。我有时不太明白:“这就叫爱情吗?那我和魏婷之间,算是什么呢?也许仅仅只是一种需要。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还有什么比我对枝子的需要更为强烈。她也是。”吴德强端着茶喝了一口,“我想调出来,这也是个因素。我怕我永远地陷了进去。”

撕裂(十五)(3)
李小平叹了口气。
  叶向前来了,将腋下夹的黑包放到桌子上。李小平朝唐东方喊道:“准备上菜吧,边喝酒边聊。”
  叶向前问吴德强:“你是木鱼的吧?”
  吴德强点点头。
  叶向前说:“去年我到木鱼小学去检查,好像看到过你。”
  “大概是吧。”吴德强给叶向前倒了杯水,菜开始上了。李小平要了瓶白酒。唐东方拿了两块一瓶的高粱酒,李小平让他换了,要了三块的古井酒。李小平明白,叶向前现在是教委的工作人员,这些人一天到晚吃香的喝辣的,可不能太简单了。他估量了一下,中午得花上十五块钱左右。不行,他和吴德强得各出一点。十五块钱,快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酒满了后,互相碰了杯,李小平说:“叶……叶股长,吴德强想找一下你,他想调动到山外来。”
  “这……”叶向前皱了下眉,“这难哪!其他事都好办,就是调动难。”
  “就是因为难,不然怎么找到了你这里?”吴德强道。
  叶向前吃了口肉,嗝了下,才说:“教师调动说是暑假,其实早就开始了,你们不知道。现在说也晚了,不过,要是真想调,你们有两条路子。”
  “两条路子?”
  “一是找到我们教委的焦主任,他点头,就成了。二是找到县里哪个领导,领导打个招呼,也好办。不然,想调动,那可能就……”叶向前笑了一下,“要是你是女同志,也许事情要好办些。可惜……”
  李小平奇怪道:“女同志怎么了?”
  “这个,就不好说了。喝酒,喝酒!”叶向前拿着杯子,同李小平碰了一下,问道:“你们那青桐文学社搞得还红火吗?据说县里有领导发话了,说有些诗根本看不懂。还说有些作品,有倾向性的问题。”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
  “领导也只是说说,具体的我不清楚。不过,李小平啊,像文化馆的高玄,还有一中的那个什么关红兵,都有些神经质,你不要多跟他们来往。政治复杂啊!你可能还不懂。”叶向前仿佛自己是经过了一系列运动的人,语调低缓,心情沉重。
  酒喝完后,叶向前说中午主任还找他有事,就不坐了,先走了。吴德强问调动的事,叶向前说:“你先找着吧,这事麻烦!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别找了,明年再说。明年早动手,找准了人,再办。当然啰,主意还是你自己拿。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好吧?”
  “那就谢谢了。”叶向前出了胜利餐馆,走了几步。李小平拉着吴德强,问是不是买包烟递给他。吴德强从皮夹里拿出钱,交给李小平。两个人跑到高浩月的棚子前,买了包阿诗玛,追上叶向前,塞到了他的手里。叶向前拿着烟,笑道:“都是同学,还搞这个?不过,既然买了,就收了。小平啊,我说的那文学社的事,你可真得注意点。注意点不会错!”
  李小平和吴德强往胜利餐馆走,唐羊在门口问:“李老师,我那诗看了吗?”
  “啊,看了,看了,很好,很好!”李小平道。
  

撕裂(十六)(1)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李小平在白纸上写下了北岛的这两行诗,写完,他仔细地看了会儿,觉得这两行字正在幻化,一点点变粗,变大,变得浓重而压抑。这种压抑,甚至在多年以后,还能让李小平感受得到。当然,他后来的感受与当时的感受,应该是有区别的。当他坐在第一小学自己的房间里,写下这两行诗时,他的内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空疏。他感到时光在自己的体内的奔突,逐渐地就成了往外扩张的欲望。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栗丽。
  栗丽此刻正在一中里。而李小平想到她,首先是想到了她的手,那手在他的下巴上,不止一次地滑过,还有那身体……李小平突然想起已经回到木鱼的吴德强说到胡枝子的事。吴德强说胡枝子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在木鱼镇那封闭的陶罐中,胡枝子就像一泓清泉,她引导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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