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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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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打他?你疯了?我可警告你,下不为例。”吴尚思心里也没有底,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比一男一女之间的战争更难叫人猜透。何况高浩月咬着不想说,而乌亦天只是摇头。乌亦天平时在博物馆里,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现在连这盏灯也自动熄了,他吴尚思又能问出什么呢?“唉,你们哪!”吴尚思接了高浩月的烟,又拿了包阿诗玛,回文庙去了。
文庙的门前,陆陆续续地来了些人,是城关镇的,还有些工人,毛达平也在。他们先是在广场的北角文庙的正门前说道了一会儿,然后就有人开始在地上画线。高浩月点着烟,看着一辆卡车开过来,从车上卸下了一些木头和钢管。看来他们是要搭台子。早些年,广场上经常搭高高的台子,只是这几年少了。这些工人们干起来似乎有些手生。高浩月斜着身子,边抽烟边看。毛达平走过来,高浩月问:“干吗呢?又要斗人?”
“哪儿是?是欢迎英雄大会。”毛达平问:“你知道是哪个吧?就是程大炮的小儿子程解放。听说立了一等功。”
“啊!”高浩月应了一声,他脸上的疤子,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黑暗的光。
“程解放现在是正团,听说马上要当师长了。”毛达平继续道,“真是英雄。我最敬重的就是战争中的英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英雄啊!”
英雄情结是这一代人内心最完美的情结!毛达平有,高浩月也有。小时候,高浩月跟在母亲身后,到剧团看戏。戏里各色人等,红白脸,高浩月都不太喜欢。他就是喜欢英雄,像《刺字》里的岳飞,一出场,高浩月就叫好。还有后来的样板戏,江姐、李铁梅、洪常青,英雄情结支撑了他的童年和少年。高中毕业那年,要不是母亲哭着阻拦,他早已成了一名军人。英雄似乎总是与青桐这样的小城距离久远。三年前,青桐也出过一个英雄。湖里乡的一个小学老师,护送孩子放学时,为救学生,被洪水卷走了。县里开了追悼大会,在会上,省政府正式批准这个老师为革命烈士。高浩月挎着相机,整整拍了两卷胶卷,后来还专门到英雄生前所在的学校,拍了许多感人的镜头。这些照片,后来发表在地区报上,高浩月感到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与英雄的接触。然而,事情过后,青桐城依然沉浸在无限的幽远之中,高浩月发现,英雄只是一次经过,只是一个名词,只是一张证书,只是一些留在人们印象中的崇高与敬重。英雄自己却走了。他记得那个老实年迈的母亲的泪水,还有妻子的哭泣,与才两周岁的孩子的茫然。三个月后,他将那些照片全部冲洗出来,送到了这个老师所在的学校。校园里书声朗朗,墙壁上贴着的“向英雄学习”的标语,已然剥落了。
撕裂(十一)(2)
高浩月问毛达平:“怎么最近很少看到你们?还有叶逢春?你们不是在搞什么青桐文学社吗?”
“最近,”毛达平凑近高浩月,小声地说,“最近我和逢春正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正在给乡下一家企业做点服务。”
“乡下企业?就是乡镇企业吧?服务?不收钱?”
“当然收。每个周日一天,每人二十块。”
“二十块?你工资才多少?一天就二十块?厂里安排的?”
“他们直接找我们的。你不能到处说。厂里要是知道,我和叶逢春可就……”
高浩月递了支烟给毛达平:“我说?吃饱了撑的?我才不会说呢。上周日,我到外面进货,听他们说星期日工程师,你们这就是。外地早就搞了,只是青桐城太小,现在搞还得偷偷摸摸的。靠自己的能力挣钱,怕什么?就像我现在,守着这铁皮棚子,一天的收入,有时就是你们一个月的工资。这有什么不好?我还交了工商税呢,也是为国家减轻负担。昨天我跟李小平说,我要为你们的那《一切》,赞助四十块钱。这可以管两期的印刷费了吧?我不会写诗,但是我喜欢诗的冲动与激情!”
毛达平哈了口烟气:“那谢谢你啊!管两期够了。唉,浩月啊,你这店开在广场上,就没人来找你麻烦?”
“麻烦?当然有人找了。不过,我是把工作做在前头。开店前,我就到工商局去找了人。这每个月,我负责供他们烟。还有县里,喏,就是两个大门里的一些领导,他们的烟也是我送的。”
“这……行吗?这不是受贿?”
“废话!我是请他们品尝的。”高浩月斜着眼,看了眼文庙门口。台子已经搭了有一米高了,他问:“什么时候开会?”
“明天上午。程解放直接从省城回来。下午,还得在台子前铺一段红地毯。一小那边,就是李小平那里,还有学生献花。”毛达平笑笑,“我得过去了。”
高浩月也笑笑,他心里因为刚才打了乌亦天,竟然放松了些。他本来是不想动手打乌亦天的,毕竟人家也是国家工作人员,而且事情闹大了,对李大梅不好。对李大梅不好,让李大梅不高兴,高浩月再做,就没有意义了。但是,昨天晚上,他亲眼目睹了乌亦天和李大梅一起,他不能不行动了。昨天晚上他是在东大街看见他们的。九点,他关了铁皮棚子,在一中路吃了一碗水饺,然后点了烟,走过北大街,过了紫来桥,就上了东大街。那时,他手上的烟刚刚抽完,就在他把烟蒂扔到紫来桥下的水中时,桥上走来了两个人。他们互相依偎着,轻轻地说着话,从高浩月的身边,慢慢地走了过去。高浩月先并没有什么感觉。晚上,这桥上经常有一些谈恋爱的男男女女走过,早几年,高浩月也带着别的女孩子走过。他正在下桥,就听到了李大梅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他可以肯定,那是李大梅的声音。他再回头,夜色里,借着桥两头人家的昏黄的灯光,他看见了李大梅的背影。无论是正面、背面还是侧面,李大梅在高浩月的心里,都是鲜活而熟悉的。他往桥上走了几步,他们停在桥边上,正俯着栏杆。高浩月看清了另一个人应该是乌亦天。一切如他所料!
五月底的夜晚,青桐城在一场细碎的雨后,深不可测。一切似乎都是平静的,但是,紫来桥下的流水,却携带着上游的花草与早落的星子,悄然地流过所有青桐人的梦境。高浩月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铁皮棚子。他拿了瓶白酒,打开,一口气喝了一半。然后,他静静地坐在棚子里,一直看着文庙。
十一点,乌亦天和李大梅经过广场。然后两个人迅速地分开了。
十一点零五分,李大梅进了庙前街。高浩月看见她步伐轻盈,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公主……
等高浩月回头看文庙时,门已经关了。
……工人们的台子,搭得差不多了。高浩月昨晚上一直没睡,现在有些犯困。刚眯了会儿,二中老师蒋大壮拎着个袋子,晃到铁皮棚子前,买了包烟。高浩月问:“有事去?最近怎么没见你们过来打球?”
“最近学校那边忙。学生们马上也要高考了,没时间。”蒋大壮块头大,皮肤黑。他眼睛盯着庙前街那边,自从上次和王五月吵了后,他就很少到广场这边来了。二中在青桐城的东边,算是半郊外。蒋大壮骑车,也得二十分钟。他望了会儿,又看看表,然后将袋子放到铁皮棚子的柜台上,道:“小高,这袋子我丢这儿了,等会儿,鲁萍会来拿的。我马上有课,等不及了。”
“鲁萍?”高浩月问了句。
蒋大壮点点头,又看看表,便将袋子放下,骑车走了。走到广场边上,他又停了车子,望了望庙前街那边,然后便往龙眠路去了。高浩月看着,等蒋大壮走得看不见了,就拎起袋子。袋子不重,他放到柜台里面的烟盒子上,坐下来,继续眯觉。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又拿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两个瓶子。都是洋文,高浩月也看不懂,大概是香水或者化妆品一类。高浩月笑笑,这蒋大壮……他又想起王五月了。从内心里讲,高浩月是倾向于王五月的。王五月一直在追鲁萍。可是……端午节前,王五月和高浩月,还有李小平、高玄几个人在胜利餐馆喝酒。酒醉之中,王五月说:“这辈子我就认定鲁萍了。谁要跟我抢鲁萍,我就跟他没完没了。”高玄笑话他,说鲁萍早已经不是纯洁的女人了,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还是……王五月当时就急了,抡起酒瓶,要砸高玄。高玄一边往外跑,一边喊着“重色轻友”。王五月道:“我就是重色轻友了。为了鲁萍,我可以杀人!”
高浩月弄不明白,王五月为什么对鲁萍这么格外喜爱。依王五月一中老师的条件,他是能找到比鲁萍更好的姑娘的。可是,他偏偏就认准了这棵歪脖子树。鲁萍是什么样的人,高浩月清楚。王五月应该也清楚。爱情啊,也许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就像东大街紫来桥下的流水,你无法左右它要往哪一片水草底下流动。
它只是流着,毫无理由,毫无方向!
撕裂(十二)(1)
八点,李小平领着一小三四年级两个班的学生,穿过庙前街,到达了广场。学生都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李小平自己也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早晨从家里出发前,李大梅还特意让他梳了下头发,说是大活动,人要搞得精神些。李大梅也参加上午的欢迎大会,她是参加县直机关方阵的。还有乡镇方阵、企业方阵和市民方阵。王月红参加的是市民方阵,她早饭没吃,就先走了。说市民方阵要稍稍地集合一下,不然,到了现场会出事的。
李小平带着学生,按照指定的位置,将学生们安顿好了。
阳光很强,文庙大门被高大的台子整个地遮住了。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一个一个的方阵,都穿着相对整齐统一的衣服。县直机关方阵,还带了小旗子。李小平看见姐姐李大梅,就站在方阵的最前面。而妈妈王月红正跟着市民方阵,急急地往场子里走。王月红显然化妆了一下,脸白了,眉毛浓了。在她后面,是高浩月的妈妈叶桂枝。与她并排的,是一个男人。李小平看着,突然就觉得那背影很让他熟悉。啊,他想起来了。他没有作声,只是走到台子位置,朝市民方阵这边看看。那男人五十来岁,俊逸,红润。李小平有些印象了。那应该是剧团的楚少朋。李小平从小就经常到剧团里听戏,剧团里的演员,他大都熟悉。这楚少朋,唱的是小生。早些年,与王月红唱对手戏。他们两个……李小平正想着,负责现场组织的干部叫开了:请各个方阵的领队,再检查一下方阵。英雄马上就要到了。请大家做好准备。这可是政治大事,一定不能马虎。
李小平回到学生方阵,检查了一下,因为阳光强烈,学生们又穿着厚厚的校服,大都流汗了。李小平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手表。八点半了,说好九点十分,欢迎会准时开始的。整个广场,现在一下子成了人的海洋。广场是青桐城重大事件的舞台,可是现在,它上演重大事件的频率少了。前年,中国人参加洛杉矶奥运会,实现了金牌零的突破。那次庆祝大会,也是在广场召开的。青桐城里的鞭炮,全部卖空了。
锣鼓队进入了广场,红地毯开始铺在过道上了。
李小平有些激动。昨天晚上,他还看了一首诗,叫《英雄挽歌》。英雄主义,是每个男人心中最牢固的情结。李小平读着埃利蒂斯的诗:
水晶之钟在远处长鸣不歇
明天,明天,他们说:是天上复活节!
埃利蒂斯的激情与对自由的歌颂,让李小平读着,就感到血液的流速加快了。诗歌的年代,年轻的血总是最先被点燃的。李小平站在学生们中间,又默念了一遍:
水晶之钟在远处长鸣不歇
明天,明天,他们说:是天上复活节!
人群一片骚动。接着,广场上的喇叭里,有人在喊:“请大家做好准备。战斗英雄程解放同志,即将到达。”
李小平朝着和平路那边望过去,他的视线被人群给挡住了。他回过头,正碰着高浩月的目光。高浩月站在铁皮棚子外面,抽着烟。李小平点点头,高浩月拿出烟盒,向他示意了一下。李小平又摇摇头。和平路那边听见汽车声了,接着,鞭炮响了,锣鼓响了,“欢迎,欢迎!欢迎英雄!”的声音,也在广场上回荡了。
程解放走过红地毯,他高大的身材和四个兜儿的装束,一下子就让人认了出来。与他并排的是县委书记和县长,他后面是两个军人。再后面,是县里一班领导。程解放不断地向人群挥着手,上了台子,锣鼓停了,全场静了下来。程解放“啪”地一个立正,向着台下敬了个军礼,接着,又向台上敬了个礼。这两个军礼一敬,掌声便雷鸣般地响起。李小平也鼓掌,鼓着鼓着,他的眼睛一酸。无边的崇敬,让他差一点流泪了……
撕裂(十二)(2)
欢迎会进入了程序化。程解放用夹着普通话的青桐话,作了一场战斗报告。李小平一边照顾着学生们,一边听着。高浩月挎着相机,在人群里钻过来走过去,选择着不同的角度。听着听着,李小平竟感到有些遥远。英雄也许只是一个名词。我们更多的时候,关注的是英雄头上的光环,而不必要过分地关注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的细节。那些细节,因为与我们的真实生活离得太远,而显得像神话甚至近乎虚伪,而英雄是真实的。程解放作为青桐城的一员,他是真实的;而他的父亲程大炮,作为青桐城最有影响的老革命,也是真实的,还有民间流传的种种关于程大炮的传说,都是真实的。李小平经常在人们的谈话中,听到这些。他丝毫不怀疑,而现在,他感到一阵落日般的悠远。台上的声音已然消失,而台下,李小平站在学生方阵之中,渐渐地沉入到了广场的阔大之中了。
欢迎会后,李小平带着学生返回一小。然后,他到了文化馆。
高玄正一个人坐在窗子前抽烟,屋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还夹杂着潮湿的霉味。李小平说:“开开窗子吧,透透气。梅天也过了。”
高玄道:“我需要的不是这扇窗子,我需要的是灵魂的窗子。”
李小平沉默了会儿,高玄问:“中午没事吗?我们找王五月喝酒去。”
高玄在胜利餐馆等着,李小平到了一中,喊了王五月。路上,正碰着栗丽。王五月说:“高玄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而青桐,这么小的地方,不适合有思想的人生活。”
“那么,我们都是没有思想的人?”栗丽问。
栗丽的长裙子很宽松,李小平只看了一眼。她的领口开得低,说话时,厚嘴唇翻动着。王五月显然被栗丽的问话噎住了,好久才道:“不是我们没有思想,而是我们没有超越我们生活的思想!”
“精辟!”李小平叹了句。
到了餐馆,唐东方拿着眼镜,凑近来笑着说:“我刚才在欢迎会上看见小平老师你了。真没想到,程大炮的儿子也成了英雄!”
王五月就问:“难道不能?”
唐东方退回到桌子边,坐下,才道:“怎么不能?当然能。想程大炮当年,放着地主家的少爷不做,上山打游击,差一点送了命。敌人悬赏一百块大洋抓他。那可相当于现在的一两万呢。妻子被敌人关了,大儿子也被杀了。他就是认准了一条路。解放了,好了,当了地委书记。你们知道吧?程大炮有两个老婆。”
没有人应他。
唐东方干咳了一声,“第一个老婆,就是被敌人关了的。听说还被……第二个老婆,就是后来的程解放的妈妈,叫冯素,是个知识分子。解放后,程大炮跟冯素在一块儿过,可是跟前面的老婆也没断。老革命,又立过大功,谁还过问?”
菜上来了,陈丽平移着木桶身子,回到了店里。一进店,就嚷着要唐东方和她一块回家一趟。唐东方攥攥手,跟着陈丽平出了店。这边,李小平将酒开了,给高玄和王五月各倒了一杯,正准备给自己倒,栗丽说:“没我的了?”
李小平说:“你也喝?”
“废话。我怎么不喝?”栗丽翻动着厚嘴唇,伸手在李小平的脸上揪了一把。
李小平给栗丽也倒了一杯,剩下的,还有小半杯,他给自己倒了。王五月说:“你这少了吧?我给你点。”李小平说:“正好,我下午还有课。喝多了,脸红,误事。”栗丽道:“真是个好孩子,小伙子,不错!”
撕裂(十二)(3)
高玄一直不说话,王五月问:“怎么了?思想者都是痛苦的?”
“非也!只有真正的思想者,才是。五月啊,最近我突然有些悲观。尼采说一切的艺术都是酒神艺术。那么,它也是悲剧的。换回来说,我们的写作,我们的生活,到底也是一场悲剧。因为我们选择了酒神的艺术。在此艺术之中,我们获得了悲剧的快乐!”高玄继续道:“这是一个产生艺术的年代。然而,我们已经过多地陷入在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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