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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之刃-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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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是什么?”陈继川就站在余乔面前,高大的身体遮去她头顶的光,可她仍然能够看清他,记住他玩世不恭的笑,以及沉静如海的眼睛。
他的大拇指指腹在她脸上一抹,指腹上湿润润的液体就是她强辩的证据。
然而余乔的反应却异乎寻常,她反手握住他手腕,让他没能来得及收回手臂。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不置信,忽而呢喃,“陈继川……”
“嗯?”
“你再摸我一下。”
冰冷空气骤然一窒,火盆里一张烧到半截的纸钱被吹起来,飘得满地灰。
等了许久,才等来陈继川挑高眉,说:“行啊,摸一下二百。”
第三章涟漪
他望见余乔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盖住她眼前的光,让人猜不透她目光。
灵堂外透进来一丝风,将火盆里的灰烬撞碎。
余乔说:“给你四百,做不做?”
陈继川难得正经一次,绷着脸说:“余小姐,老子不做那种生意。”
余乔抬起头,陈继川也正打量她。
孟伟曾经说过,川哥身上透着一股狠,凶起来野狗都绕着走。
但是她不怕,反而笑起来,根本不当一回事。
余乔握住他停在半空的右手,牵起他,贴上自己侧脸。
陈继川的掌心温暖干燥,虎口带着薄薄一层茧,似乎比他浓黑的眼更易辨认。
她闭上眼,微微拢起的眉心,带着虔诚,也写着疑惑。
小曼说:“我跟你说,你这根本不是病,用不着看医生,心理疾病都是作出来的。”
小曼的道理不止一篇,“听我的啊,乔乔,总有一个天你会碰到一个你完全不排斥的男人。到时候你满脑子就只剩一个念头——”
“余乔!”
陈继川并没着急抽回手,只是将余乔从回忆与现实的边缘当中唤醒。
她睁开眼,乌黑的眼珠映出他疑惑地脸,显得格外亮,“四百,记账吧。”
陈继川伸手触她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余乔笑,“两个四百。”
“你钱挺多啊。”
“你缺钱?”余乔问。
“不缺钱谁来干这个?”
余乔这才放开手,方才开玩笑的心情顿时灭了,低声应,“也是,差点忘了你是干什么的。”
到这一步,两个人都无话。
陈继川打了个呵欠,嘱咐她,“行了,我走了。八百,都给你记账上。”
余乔低头看手机,含糊嗯了一声,算应了他。
等他走后,她撸起袖子,并没有在皮肤上发现任何应激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她先发了条信息给小曼,“醒着没?”
没两分钟,小曼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她的声音清脆,像春天里枝头上的喳喳乱跳的鸟,“余乔我警告你,不要凌晨找我聊公事啊。”
余乔忍不住在冷光中抿嘴笑,下巴在羽绒服领口蹭了蹭说:“放心,找你聊心事。”
“心事还是姓事啊?”
“嗯……都算吧。”
“什么?”小曼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游戏内部团队合作也顾不上了,她谎称自己停电,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猪队友,专心对付余乔,“终于在山海之北,彩云之南遇到了真命天子?”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小曼,你明白吗?”
“明白。现实的爱人,多数时候是脑中的自我投射。”
“小曼,你好文艺。”余乔把冻得通红的鼻子藏进羽绒服领口,闻到一丝淡淡的,属于陈继川的味道。
像初冬的叶片、秋末的槐花,活着即是挣扎。
“那你想不想…………”
“我不知道……”
“那他帅吗?够有型吗?”小曼问完,不等余乔出声,立刻自问自答,“让小尼姑都春心荡漾,能不帅吗?我也是问得傻。”
余乔将耳畔垂落的一律发撩到耳后,盯着火盆边缘陈继川留下的半支烟说:“挺高的。”
“多高?”
“可能有一八四。”
“可以啊余乔,反正在休假,试试看呗。”
余乔犹豫了,“他跟着我爸做事。”
“噢……这倒是个问题,我听说这样的人那什么之后都挺乱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病。”
“但是他看着不像……”
“问你爸,或者问红姨。”
“我再想想……”
不排斥,并不等于喜欢与留恋。
她们的谈话无疾而终,但也许,女生之间的讨论本也不必得出结果,要的只是分享与感受。
余乔挂断电话,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橘黄灯光下徐徐散开。
她转过头看着黑白遗照上不苟言笑的老太太,一时间再度被拖进回忆当中,有一个声音始终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她身边——
“快跑,乔乔快跑!”
她拼了命向前跑,直到泪水模糊双眼、冷风哽住喉头,山的尽头、路的尽头,再也没有人在她身后喊——
“快跑!别回头!”
“姐……”她的声音太轻,像蜻蜓路过湖面,说过的话,只有涟漪记得。
凌晨气温骤降,滇南也冷得人缩手缩脚。陈继川只穿一件皮衣和套头衫,从灵堂回住处的路上,一贯皮糙肉厚的男人,也冷得弓腰驼背瑟瑟发抖。
他就住在孟伟家,也是一栋新起的三层小楼。孟伟的父母哥嫂住二楼,他俩一人一间房占了三楼。
陈继川上楼的时候孟伟还没睡,窝在陈继川房间里占着电脑打游戏。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异香,香得让人反胃,陈继川盯着电脑桌旁的水烟壶骂了句“操*他妈*的”,一勾脚跟把门带上。
风止住了,卧室被电暖炉烤着,比外面暖和得多。
孟伟两眼发直,看起来晕乎乎,整个人都在梦里游。
他抽了口烟,盯着陈继川一阵傻笑,“哥,又钓妹子去了?”
陈继川没理他,鞋也没脱就把自己狠狠摔在床上,两只眼盯住天花板上的黄色污渍,脑袋里空空荡荡,敲一下仿佛能有回音。
“哥,你羽绒服呢?”孟伟又问。
陈继川抬手猛地一锤垂在床上,“闭嘴。”
孟伟还是乐呵呵的,叼着烟,一个劲敲击鼠标,“给余乔了吧,难怪早几天要买羽绒服,啧啧……我看你看她那眼神就不对。”
“怎么不对了?”陈继川皱着眉,突然间说不出来地烦。
“就跟野狗看见猪下水似的,两眼放绿光。”
陈继川给了孟伟一脚,“滚你妈的。”一翻身挺起来,跑走廊吹风去了。
三楼走廊东北角是百米内信号最好的地方,风也最大,冷得人直哆嗦。
陈继川把卡换了,熟练地拨通电话。
对方应该是刚睡醒,悉悉索索一阵,避开人,走到客厅才开口,“怎么,有新情况?”
陈继川一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随口说:“没情况,就没钱买烟,找你要点儿。”
“你就不能少抽点儿?”
“不抽烟你让我抽那个?”
对方被他哽住了,一时没话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行,快过年了,算我给你发压岁钱。”
陈继川乐得咧嘴笑,“我年纪大,得多给点儿。”
“滚滚滚,大半夜的我他妈没空跟你废话!”骂完了也没立刻挂电话,反而正正经经叮嘱他,“余文初最近连丢了两批东西,估计疑心重,你自己小心点。”
“他要收手了。”陈继川往楼下弹了弹烟灰,好像根本没拿自己当回事。
“那更要盯紧。”
陈继川“切”了一声,还是无所谓的态度。
等了等,对面终于收起严肃口吻,转而说:“你今天见着余乔了?”
“嗯,见了。”
“怎么样啊?”
“还行吧。以为能让周晓西跟丢了魂的怎么也得是李嘉欣张曼玉那个长相啊,没想到就那样,穿个红袄就跟我姨差不多。”
“你就嘴硬吧你。”
“得了,懒得你瞎扯淡,余文初丢了东西火气大,我出门避避风头。”
“又搞什么?”
“不搞什么,我他妈钓妹子不违反纪律吧?”
“能不能文明点?好歹是个大学生,有点自觉啊你。”
“行了行了,你就记得发红包就行。”
“滚你妈的就知道要钱——”
陈继川没等对方继续骂下去就掐断了电话,卡再换回来放在裤兜里,他举着板砖一样的诺基亚手机玩了会儿贪吃蛇,实在冷得受不了才回房间。
孟伟还在那噼里啪啦敲键盘,两只眼睛充血向外鼓,活活一个怨鬼。
已经快五点了,陈继川躺在床上,闭了闭眼,还是挥不开余乔的眼睛。
她说四百摸一下。
那八百是不是能干点别的?
其实他当时有私心,他按耐不住地想要碰一碰她右眼眼角下那颗泪痣,远远近近看着盈盈像一颗露珠,总让人挪不开眼。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指腹贴在一起反复摩挲,仿佛还能回想起前一刻触碰她面颊的温度。
陈继川想起来了,余乔长得既不像李嘉欣也不像张曼玉,她挺像一个日本女演员,好像叫什么靖子。一片柔和的五官当中,仍然保留着少女的娇憨与纯净。
不是妩媚也不是艳丽,偏偏,偏偏是这一种才最要命。
完了,要了老命了。
他长叹一声,横在床上,直挺挺像一具活尸。
孟伟瞄了他一眼,凑过来说:“哥,要不咱找个片看看?”
不出意外,孟伟又挨了一脚,连凳子一起摔在地上,他一抬头再爬起来,陈继川已经裹着被子睡了。陈继川把脑袋埋在枕头里,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算了,破罐破摔吧,爱谁谁。
第四章上山
艳阳高升,遍地金黄。
余文初披一件黑色毛呢大衣走进灵堂,他人不算高,但背脊挺拔。丹凤眼,鼻上架一副无框眼镜,白衬衫上看不见褶,一年到头干干净净。
“乔乔。”他把歪在柱子上打瞌睡的余乔叫醒来,一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笑,“去楼上,吃碗面睡一会儿。”
“嗯。”她懵懵懂懂,说话也带着鼻音。身体顺着余文初手臂的力道站起来,茫然问,“去哪儿?”
“回家。”余文初把余乔架起来,半拉半拽地往外走。
余乔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靠着余文初撒娇,“爸,我想吃酸辣鱼。”
“行,爸给你做。”
“家里还有酸笋吗?”
“你奶奶去年腌的还有。”
“那再做个酸笋炒排骨。”
“行行行,中午就给你做,你先站稳。”
余乔脚下没力,扶着墙说:“我脚麻了。”
“让你逞强。”余文初蹲下来,留给余乔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后背,“上来,爸背你。”
光在他身前,影在他身后。她见过这样下蹲的背影,在幼儿园门口,在赶往医院的长路,也在被细雨淋湿的月台。
她鼻酸,情潮起伏,悄悄忍耐。
余乔的动作很慢,她试探着伸出手搭上余文初左肩,感受着毛呢织物在掌心摩擦的触感,以及领口下微微透出的温暖,一切都像是不能碰不能沾的毒,刻意远离,却又无时无刻无声无息被他牵引。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余文初背上,有一点害怕,又有一丝丝按耐不住的雀跃。
他们有多久没见面?十年,十五年,或者更长。
然而血缘却总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爸……
她靠在他背上,轻声呢喃。
父亲的背,余乔的音,如风一样轻缓,云一般温柔。
“起喽!”余文初载着余乔慢慢站起来,稳稳当当背在背上。
“爸,我挺沉的吧?”
“怎么能呢?估计还没八十斤吧。”
“都快一百了。”
余文初喘了口气说:“抱着还挺轻的。”到门口也不见放她下来,反而背着她径直往屋内走,餐厅预先开了空调,比灵堂暖和太多。
“乔乔上来啦?累了吧?先吃东西,一会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红姨叫保姆把刚做的米线端出来,等余文初蹲下,正好搭把手扶住余乔,“怎么了?脚崴了?”
余乔跺了跺脚说:“没什么,就是一个姿势保持太久,麻了。”
红姨道:“今晚别守了,让你爸去,省的他又被人拉出去灌酒。”她一双细长的眼睛却盯着余文初,只等他“认罪”。
余文初瞄一眼余乔,答应得很干脆,“行,今天不出去,等会儿我下厨,就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饭。”
口头保证一出,红姨眉开眼笑,“果然还是疼女儿。乔乔我跟你说,你可得多来,你一回来你爸那些臭毛病都好了,比什么时候都好说话。”
“瞎说什么呢你。”余文初拨了拨头发,转个背跑万年青旁边抽烟去了。
奶奶的虎斑猫阿虎躲在空调出风口上,慢悠悠舔爪子。
太阳露个脸就走,云层密密实实挡住天,一丝风都不肯透。
桌上的酸辣米线热腾腾,吃得人额头冒汗。余乔热得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了,挂在椅背上。
红姨就坐她对面,面前放两只小篓子,一面摘菜一面和她闲聊,“你现在怎么样了?找男朋友没有?”
“嗯。”余乔拿筷子的手一顿,声音含糊不清。
“有了?”女人大抵类似,对八卦的兴趣大过一切,“跟我说说,长什么样,做哪一行啊?”
“自己创业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有这方面的计划。”
余乔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嘴,这就要逃。
红姨却瞄上余乔手里的衣服,“这羽绒服看着像男式的啊,带错衣服了?这都住一起了离结婚还能远吗?”
女人一余乔撂下一句“我吃饱了”,怀里抱着羽绒服,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走,餐桌边只剩下一只汤碗、一双筷,红姨慢悠悠拿起小篓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老余,甭抽烟了,准备好嫁女儿吧。”
余文初的烟抽得更凶了。
他盯着细长的红塔山说:“放屁,我们家乔乔才多大,嫁个屁的人。”
红姨一阵好笑,不敢再拿余乔的事逗他,怕余文初被她当场气出高血压。
雨又来,滴滴答答落在房顶,仍然洗不净这一季的晦暗。
余乔坐在床边,看着眼前宽大厚实的羽绒服,忽而一笑,“花招还挺多。”
她一时间好比中邪,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羽绒服两肩,把竖起的领口凑到鼻尖,小心翼翼地嗅着。
她闻到香烟冷却的尾调、洗涤剂的伪造柠檬香,同时凝固着来自她颈间的佛手柑余威。
这股冷冽而混杂的香,每一层都有一段曲折故事等人诉说,每一段都有一颗孤独心脏亟待安抚。
她莫名沉沦于此,无法用言语倾诉。
只知这欲念如时光,分毫不可逆。
余乔被自己的举动吓住,一时间彷徨无措,怔怔看着一件平凡无奇的衣服发愁。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虎都从窗台跳进来趴在桌上等她回神。
余乔伸手掏了掏衣兜,果然在右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清秀,看着像女生落的笔,而右上角用红色中性笔画一只笨拙的桃心。
余乔先一阵笑,笑过之后突然气闷,把纸条揉成一团,要扔又犹豫,顿了顿,依然放回原处。
她吐出长长一句叹息,同时阿虎“喵”一声跳上床,踩在羽绒服上窝成一团,打着哈欠睡了。
而檐前雨滴似安眠曲,滴滴答答催你入睡。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守在她身边的阿虎去向不明,窗外的雨停了,地上*一片。灵堂外的乡村乐队不肯怠工,还在扯开喉咙歇斯底里。
世界是嘈杂的,又是孤独的,生生是一只透明的移动的囚笼。
余乔爬起来,僵坐在床沿,后脑像是被灌了铅,重得抬不起头。
她用生锈的脑子想了想,决定下楼找红姨拿点感冒药。
下楼时隐约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余文初问:“小偷解决了吗?”
另一个人低声答:“办了。”
“妈的,我女儿也敢偷。”
“也是我没办好事情。”
余文初的声音隐约带着笑,“乔乔还挺能跑的。”
“腿长,不好追。”
“放什么屁呢你。”
这下两人一并笑了。
余乔扶着栏杆往下走,还在楼梯上就撞见陈继川的眼睛,那么漆黑炽热,像一团火,隐隐地就烧在眼神交汇时。
她的心失去支点,摇摇欲坠,忍不住拉紧了身上蓬松厚重的羽绒服。
而鼻尖烟的味道,洗涤剂的余香久久不肯散。
余文初见她来,第一时间把烟掐了,起身招呼说:“来来来,醒了就吃饭,都是你爱吃的。”
余乔瞄一眼墙上挂钟,刚刚走到三点半。到这个点,一家人都没吃饭,只等她醒来。
她有些过意不去,但又对刚才那段对话耿耿于怀。
余文初是什么人她心里清楚,从缅北到瑞丽的土霸王,一句话令人生教人死,背一身不可告人的债。
她没出声,却还是跟着余文初走到餐厅。
红姨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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