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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时有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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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桃站在原地没有动,灯光落在胡琳的身上,胡桃将目光放远一点,可以看到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餐厅,根本看不出昨日的鲜血和狼狈。
  沙发上还似有母亲的身影,那一盘没吃完的米花糖,今生都没有办法再吃完了。
  一瞬间,她真的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上一世了。
  她目光混浊,看着落地窗外的绿树繁枝,有鸟儿停在上面,天色昏暗,风雨也许即将袭来。
  “胡琳,”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是全然不属于这个年纪女孩的严肃,“我出生的地方离这里很远,算是村镇,我生父一家思想都很封建,我妈是县城里的人,家里条件好一些,一直打工供我生父读书。后来我妈嫁过去没少吃苦头,连饭桌都是不能上的。我妈怀我的时候都要去干活,后来生了我,我是个女孩,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没有人待见我妈和我,特别是我爷爷奶奶,有几次试图从屋顶把我扔下去。后来我断了奶,他们连水果都不肯给我和我妈吃一口。他们不让我妈坐月子,我妈落了一身的病,下雨吹风全身都疼。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我生父更不负责任的男人,在外面赌钱酗酒,回家就打我和我妈,欠一屁股的债让我妈来还。”
  “这些我妈都忍过来了,后来我大一点了,我爸不让我读书,还在外面乱找女人,有一天喝了酒带着别的女人回来,指着我妈和我让我们滚出去。”
  胡桃闭上眼睛,她永远记得那个寒冷的冬日夜晚,她和母亲穿着单薄的衣服被赶出门外,她们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她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被冻得发痛,她紧紧抱着母亲,两个人最后在乌烟瘴气的车站椅子上过了一晚。
  不远处的椅子上还有流浪汉和乞丐,胡桃被吓得哭起来。胡母脱下衣服盖在她的身上,让她用头枕着自己的大腿,而自己浑身被冻得冰冷。
  “后来我妈为了我和他离婚,他一分钱的生活费也不肯给。我妈带我来这里,最开始她找工作处处碰壁,我们住那种临时工房里,我去上学,周围都是城里的小孩,他们都来笑话我,笑我土气,笑我的口音,笑我不会认字,笑我什么都不懂。我一路过学校的假山,他们就把我往水池里推,我从来都不敢跟我妈妈说,怕她难过自责。
  “我妈干过很多工作,经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你总是跟你爸顶嘴说他只知道挣钱,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缺钱,你不知道它有多重要,你没过过没水没电被房东骂的日子。你没见过自己最爱的人卑躬屈膝的样子。
  “我从小就发誓一定要让我妈快乐,一定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她的上半辈子过得这么苦、这么不快乐,那么下半辈子,我一定要让她好好的。”
  说到这里,胡桃顿了顿,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哭出来。心脏明明痛得让她觉得呼吸都很困难,一想到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她下一秒就可以疯掉,可是这些痛已经不能再让她流泪了。
  “每个人都有难过的过去和苦难,活在世界上,谁都不容易。你别总觉得老天就只对你一个人不公平,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吃过苦,我和我妈,都没亏欠过你什么。”
  而胡琳也无须道歉,因为胡桃心底明白这不是胡琳的错。昨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时候,她怨恨过很多,怨老天、怨命运、怨生父、怨自己,但是唯独没有怨胡琳。
  造化而已,谁也斗不过的。
  4。
  胡桃没有去上学,老蒋上课时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所以下课的时候,每个人经过林向屿的课桌前时,都会随口问一句:“胡桃生病了?”
  “不知道,”林向屿趴在桌子上,“我觉得我也生病了,我也想请假啊。”
  许成一本书拍在林向屿头上:“林大少,您生什么病了?”
  “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去医院啊!”林向屿理直气壮地说。
  整个教室的人哄堂大笑,作为人群焦点的林向屿是真的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最好的朋友,正在遭遇些什么。
  林向屿嘴里虽然说着不知道胡桃去了哪里,下课的时候,他还是偷偷溜到走廊的角落里,拿出手机给胡桃打电话。胡桃的手机关机,她本来就不太爱玩手机,忘记充电是家常便饭。林向屿没办法,一连发了好几条信息过去:“大小姐,开机的时候,麻烦纡尊降贵,吱一声啊。”
  可是一整天过去,林向屿都没有收到回复。
  第二天,胡桃依然没有来学校。这下子,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
  老蒋不得不出面解释:“胡桃同学因为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大家不用担心。”
  能出什么事?林向屿坐在讲台下蹙眉,算了算胡母的预产期,难道是提前了?
  这天放学,林向屿推掉了篮球队的训练,去胡桃家里找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胡宅大门紧闭,管家和保姆都不在家。
  林向屿站在胡家大门口,一脸凝重,隐约猜到了不会是什么好事。
  没有胡桃音信的第三天,林向屿在办公室缠着老蒋,软磨硬泡了半天,想要套点什么出来。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她叔叔打来的电话请的假,别的什么都没说。”老蒋被林向屿挠痒挠得举手投降。
  “您真的不知道?”林向屿狐疑地看了老蒋一眼,“要是超过七十二小时,我可是要去报警了。”
  老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相信大人,你别说‘抱井’,你投湖也没用啊。”
  林向屿才没理会他,下午放了学,再一次爽掉篮球队的训练,往市里最大的医院跑去。林向屿一路直奔妇产科,问护士站的护士:“两三天前送来的,四十岁左右,短头发。有两个女儿,姓胡,一个在念初中,一个高中,大点的那个有这么高,头发很长,很漂亮,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护士茫然摇头:“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您再想想?”林向屿不依不饶。
  “真没有,”护士说,“我都值三天班了,这几天没有高龄产妇。”
  林向屿没有办法,只好又冲出医院,骑着他的自行车,去往下一个医院。市区里正规点的医院都被他跑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当天晚上,林向屿回到家,累得趴下。幸好他白天在学校里写完了作业,洗过澡后,他躺上床,总觉得心里发堵,破天荒地睡不着觉,只好翻身起来。他坐在床上,把被子搭在头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静音,躲在房间里看球赛。
  这时候,林向屿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向屿侧头去看,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只有一个字:“吱。”
  林向屿歪着头,怔怔地看着胡桃的短信。然后下一秒,他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椅子背上挂着的外套披上,迅速关掉电视,打开房间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一出了家门,刚刚还偷偷摸摸的男生,一下子脚上像是踩了风火轮,向着夜色深处拼命奔跑。
  胡母的后事是胡近亲自操办的。
  胡近知道了当晚胡桃和胡琳打架的事情后,扬手给了胡琳一巴掌。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竟教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胡琳,也勒令禁止胡琳参加胡母的葬礼。
  胡琳站在原地,低下头,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胡母葬礼那天阳光明媚,宾客很多,还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穿着一件灰色立领短袖,不伦不类的打扮。胡桃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六年前,他站在狭窄的保安室门口,对她欲言又止。
  胡桃慢慢走向他,他头发理得很短,面容沧桑疲惫,却隐约看得出年轻时候英俊的模样。她的母亲和生父都是相貌堂堂而出众的,所以她也侥幸有了一副好皮囊。
  恨他的这些年,胡桃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再见他。毕竟无论多恨,骨子里终究又有一些不忍心,不忍心看到他自作自受,过得潦倒落魄,想来想去,还是不见最好。后来真的再见到,他把她的生活搅得翻天覆地,她却忽然不恨了。不但不恨,反而从恨意的源头,生出不舍和怜悯。
  胡桃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嘴角微动,胡桃却自顾自地开口了:“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酔颜红。我和我妈妈都不想再见到你,过去的事情其实没办法过去,我们就不要再提了吧。”
  “好。”
  他点点头,也不说别的,走到胡母遗像前拜了三拜。一日夫妻百日恩,曾经撕破了脸、闹得鸡飞狗跳,结婚以后从来没真正一起过过日子,非要到了真正说再见的这一天,才知道悔恨与难过,人生这么短,终得入这么一次魔。
  胡桃静静地看着他鞠躬,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竟然已经白了大半。胡桃想起当年每次他赌博输了回家打她,瓶口粗的实心木棍朝着她打下来,她背上立马青紫一片。
  可是她不能哭,一哭惹他心烦,就打得更厉害了。
  三拜完毕,他从裤兜里摸出用白纸包着的钱,看不出有多少,他的手背上有条狰狞的疤痕,烧伤还是刀伤,胡桃分不太清。
  他将钱递给胡桃,胡桃看得出他过得不会宽裕——他也从来没有过得宽裕过,可是她不收他大约也不会好受。胡桃垂下眼帘,淡淡地说:“算了吧。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他再次动了动嘴角,却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将钱放在蜡烛边上,然后转过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胡桃才松了一口气,她的心底涌上一股不明不白的微楚和酸痛,然后才钝钝地想起来,忘记对他道一声谢,他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她宁可他同当年一样黑心肝、残暴和不堪,那么她依然可以向他发出最恶毒的诅咒,表现出最深的厌恶。
  这天夜里,按照胡桃的要求,胡近带着胡琳去了酒店,让她一个人和母亲再相处一夜。黑暗中她似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男孩子,他背最简单的黑色书包,四月的桃花被风吹得簌簌落下,他踏花而过,回过头来冲胡桃笑,脸上净是阳光,他说:“胡桃,快点跟上来。”
  他是她生命中仅剩的阳光。
  胡桃从梦中醒来。
  “胡桃。”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胡桃胆子算不上大,这一次却一点也不害怕。她站起身,推开大门,昏黄的路灯下,她看到跑得大汗淋漓的林向屿。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胡桃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轻声说:“林向屿,我妈妈不在了。”
  林向屿在看到灵堂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他一步一步走向胡桃,努力平复呼吸。他生就一双桃花眼,在夜里更是灼人他就用这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胡桃:“抱歉,没有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胡桃摇头:“没有的事。”
  林向屿伸出手,轻轻抱住胡桃。
  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强烈而有力。让胡桃想起高山和大海。
  “你看,你不是孤单一个人。这个世界不是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胡桃,不要害怕。”
  男生锁骨分明,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是薄荷,又像是柑橘,是微酸却带着甜的。他是年轻的,美好的,温暖的。
  亲人会老,爱人会走,时间不回头。
  那么在这样大的世界里,有什么是我们可以相信,可以为之付出生命的?
  胡桃伸出手,紧紧抱住林向屿,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璀璨星空下,有一阵风,温柔地穿堂而过。
  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第五章 2005年,夕阳无限好
  1。
  大半个月后,胡桃重新回到学校。
  她母亲去世这件事,也无须隐瞒,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了。
  胡桃因为请假落下很多功课,可是时间不等人,高考迫在眉睫。她一大堆试卷没补上来,而且上课的时候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右手才刚刚能写字,扯着肌肉有点疼。
  胡桃三模的成绩非常差。她落下了那么久的课程,虽然能勉强跟上进度,但是大脑是要定期维护的,久了不用,就只能生锈。
  胡桃本来就是心思细腻的女孩子,她情绪波动太大,生活中任何小事都能引起她的哀伤。这导致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上课的时候看着老师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连左耳都没进,更别说右耳出了。
  每天回家,望着空荡荡的沙发,胡桃就崩溃到想哭。
  自从胡母去世,胡桃夜夜不能入眠。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从前生活困顿,好多年她都是和母亲一起挤在一张单人折叠床上睡觉。母亲的身体很温暖,胡桃喜欢拉着她的手,用大拇指指腹摩挲母亲手心,光滑细腻,母亲总是嘲笑她还没断奶。再后来,因为常年做粗活,胡母连手心也变得十分粗糙,她就不再让胡桃触碰。
  事事都能叫她流泪。可是她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让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渐渐好起来了。
  而此时林向屿已经决定了保送的学校,有高考加分,对方学校承诺只要他能够上一本线就一定会收到录取通知书。而按照许成的话,“林向屿闭着眼睛也能上一本线”,但是他放心不下胡桃,还是每天坚持出席。不听课的时候,他就找来许多与海洋保护相关的书籍,大多是英文版,厚厚一摞,令人咋舌。
  胡桃偷偷把三模的试卷藏起来,不让林向屿看到,怕他担心自己。
  为了这件事情,老蒋隔三岔五找胡桃去办公室。
  “……总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学习不是?你看你成绩,比最近股市跌得还厉害,你母亲要是知道了,也是会伤心难过的。”
  胡桃只顾低着头,让人看不出心思。老蒋也不敢讲重话,丧亲是至痛,别说十七八岁的小女孩,换作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也承受不了。
  胡桃从老蒋办公室出来,一走入教室,所有人都抬头看来。胡桃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那些目光里全是同情和怜悯。从她返校以后就是这样,周围的人说话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她。
  这样反而更加伤害她。
  胡桃只当统统没有察觉,拿出书本写作业。她右手上还缠着纱布,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疤,医生说过注意的话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胡桃不习惯用左手写字,钢笔老是握不住掉地上,每掉一次,和她隔一个过道的白冬远就弯下身帮她捡一次。胡桃很过意不去,给他说了很多次谢谢,白冬远淡淡地点点头:“专心听课吧,有人帮你做笔记。”
  胡桃一脸疑惑,可是白冬远已经埋下头继续全神贯注地看武侠小说,拒绝回应她。一直等到放学的时候,林向屿走到胡桃面前,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这段时间的笔记都在这里了。”
  胡桃翻开来,林向屿是从来不做笔记的,他的书每一本都崭新得跟没用过似的,可是此时胡桃手中这厚厚的一本笔记上的字迹却无比工整,大概是林向屿这辈子写过的最认真的字了,而内容详细到连老师也不会相信。
  “谢谢。”胡桃低声说。
  林向屿拍拍她的头,在她身边坐下来,递给她一只耳机。他们还是同往常一样,一人趴桌子的一边,戴上耳机听歌。天空澄澈,歌声响起,周杰伦依然发音含混不清:“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胡桃忽然转过头,林向屿不知何时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用手支起下巴,冲她笑了笑,一曲终了,他收起耳机:“不听了,带你吃东西去。”
  胡桃坐在林向屿自行车的后座上,他也不说去哪里,冲过一个下坡道的时候他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飞起,街景和树荫飞快地往后退去,路上行人统统与他们无关,好像就此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这一刻,胡桃心中顿时涌起千万思绪想要向他诉说。
  “昨天胡近跟我说,我做他一天女儿,就是他一世女儿,让我哪里也别去,就留在这里,他供我一辈子。”
  “其实我和他都知道,我哪里还有可以去的地方,不过就是他可怜我收养我而已,说起来,寄人篱下,我应该是从小就懂了。”
  胡桃慢慢地说着,林向屿不出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
  他载着她穿梭在旧城区里,爬山虎爬满了一整面墙壁,风一吹,像海浪一样呼啦啦地摆动。拿着蒲扇赶蚊子的老居民说一口地道的方言,嚷嚷着这天儿可真热啊。
  路边的烧烤油烟缭绕,卖酸梅汁的老板自己先喝光了两碗,林向屿这才在一家糖人摊前停下来。老板是位穿着藏青色短袍子的老人,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身都是旧时光干净的味道,声音温和地问林向屿:“要写字还是画画?”
  “写字吧,”林向屿转过头,看了胡桃一眼,回答老板,“就写‘不开心’吧。”
  老板拿起装糖浆的木头勺子,手腕青筋暴突,手臂又平又缓地悬在大理石画板上方,“不开心”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一气呵成,糖浆很快凝结,老人拿着竹签递给林向屿。林向屿接过来,将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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