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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迁徙-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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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梓游在回读者的邮件里,曾说——人生哪一步不是煎熬?
放眼一辈子,每一步都煎熬。
就像现在,小姑娘跟她的父亲。
没人能定义世间对错,区别的只是个人感受。
4
回去的路上,单徙的心情已经没有来时那般沉重了。
她一向比较会处理情绪,只是在张梓游面前时,才还像个幼稚天真的小姑娘。
但现在,她要学会极力按捺着自己心底的疑问,比如他到底怎么把她老爸从里面捞出来的?
比如刚刚在郊外的小房子里跟老爸分别时,他为什么不肯陪她进去?
这不是影视剧,也不是幻想小说。
鲜活平常的真实生活里,单徙追求的是安宁温暖——以她的阅历与视野,这样就最接近传说中的幸福生活。
更高阶层中的那些富贵与支配权必然摆脱不了动荡、阴暗、冒险……诸如此类的字眼。
可是极有可能,她跟他就身处这样两个距离甚远的阶级。
她无德无能、才华平平、貌不出众、出身普通,仅凭男女之间的一份感情,真的能被他放进他的“以后”吗?
真的不会有被无情抛弃的那一天吗?
我们之间,真的已经产生了无法割舍的羁绊了吗?
5
单徙无边无际地想着,最后下意识地摇了摇脑袋。
他不希望她知道,那就永远都不要问。
选择毫无顾虑地相信一个人,也是世间最无畏的举动之一。
“张梓游,我以后是不是要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你了?”她边笑边歪着脑袋问身旁的人。
“那我真亏。”
“……”就不该问他!
“这学期,你到酒店那边住,”他专心的看着前方,“或者你更习惯原来的住处,那就得让杨艳照顾你。”
她想了一下,“还是在原来那里住吧,反正最后一学期了。”
“唔……”单徙还想问,为什么要让人照顾她呀?又不是不会做饭什么的……
“说。”
她绞着手指,换了种问法:“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呀?”
“不然?”张梓游觉得好笑,“难道你是大孩子?”
“我……”她气结,“认识你之前,我也经常一个人在家住,没什么不妥呀。”
“‘认识我之前’,”他看了她一眼,“原来你也知道这个前提。”
“……”
好一会儿过去,他补充:“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单徙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她还觉得,他的心情好像不怎么好,于是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张梓游,你后天就要离开了,我会很不习惯很不习惯的。”
“然后?”
“那、嗯……”她擦了擦掌心,“我想你的时候,可不可以随时随地联系你呀?”
“想我的时候?”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就多吃点,多休息。”
“啊?”单徙一头雾水,“这两个事情,哪里有什么关联?”
“养胖点,方便我以后做事。”
“什么?怎么又能方便到你呀?”
“你这样清瘦……”他挑着眉笑,侧脸看了一眼她身上某些地方,“手感不怎么好。”
“你、你!衣冠楚楚的流氓!我要跳车!”
第三十三章
1
初十凌晨。
张梓游在预计时间之前就离开了五华县。
天幕灰蒙蒙,街上行人冷清,雾气萦绕在街旁树木间。
保安说张先生已经走了,一小时之前走的。
单徙站在酒店门口茫然失措,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给他打电话。
那边刚接通,她就吼:“张梓游!大坏人!”
“……”
“你怎么可以不按时!就这样走了!我、我我……”她说着,鼻音渐重,喉间哽咽。
“敢哭出来试试。”他声音不高,但语气不容抗拒。
单徙吸着鼻子,“……那你、你到哪啦?”
“梅江区。”
“大骗子……”她扁嘴,实在难过得想哭。
“说了不会让你送,我不开玩笑的,”张梓游换了只手拿手机,“用早餐了吗?”
“没用!不吃了!饿死算啦!”超委屈的,这一分开就得半年后才能见到他,他居然不让她送机!
信号那端传来他好听的低声笑音,“小天真。”
“什么事呀大流氓!”
“你知道……五华县的别名是什么吗?”
“长乐,”单徙擦了一下额角的细汗,“长乐县。问这个做什么呀?”
他又笑了一声,很轻,很释怀,很……疲惫?
盲音传来。
又挂了?
这坏毛病!
以后必须得教教他,自己说完就挂人电话是毛病!
坏毛病。
2
的确,是个坏毛病。
这些年他一直改不过来。
越是熟悉他的人,便越是骄纵他这个毛病。
就像被上帝下了诅咒,习惯性挥霍所有既得的偏爱。
偏偏又见鬼地可以有恃无恐,挟裹着自身的种种资本,恣意享受或冷眼旁观,永远对自己的所爱冷静自持,永远对自己的所得不以为然。直到突然被上帝宣判受刑,以另一种方式备受岁月煎熬,又或者搭上下辈子轮回的机会。
留在地狱,才能心安理得地做坏人。
3
腾出左手,右手扶着方向盘,张梓游垂下眼睑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掌心,上面的纹路深浅繁杂,藏着神秘的生命线。
他一直觉得,一旦牵手,彼此的生命线就会渐渐交错。
于他而言,牵手这个动作的意义比亲吻还郑重。
所以他一般不会轻易牵别人的手。
4
一边踢着脚下的落叶,一边小声嘀咕,单徙觉得他简直讨厌死了。
“等以后离不开我的时候、就慢慢收拾你!怎么可以这么坏?大坏蛋……”
自言自语得正起劲,手里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盯着手机屏幕酝酿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
接通之后凶巴巴地问:“先生你打错了吧?刚刚不是特别大爷地给我挂了么?”
那边低声笑,还不小心咳嗽了句。
她忍不住,又别别扭扭地问:“……你、你感冒啦?”
“是呀,被人凶到感冒了。”
“谁……”单徙超不情愿地哼哼,“……谁凶你了?我才没有。”
“不打自招。”
“我那是……”
“是什么?”
“是明目张胆地在气你!”
他不跟她计较,轻轻喊她名字:“单徙。”
“干嘛?”
“你是我的小长乐。”
“什么?什么小常乐?”这人怎么总是冒出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没什么,”张梓游看着前方的机场大门,停下来问她,“给你一个先挂电话的机会,要不要?”
“瞧瞧这人……”她不满地‘啧啧’几声,“说得多好听,仿佛我原本不能先挂电话一样。”
他轻笑,“好吧,我错了”
“哼!”
“嘟嘟————”
传说中的盲音。
他第一次听到。
5
我曾经相信救赎,但不相信所谓的相互救赎。
也曾经在笔下的另一个故事里极力表达“孤绝者对得到救赎的幻想”。
是幻想,会破灭的想象。
我让男女主人公站在彼端,绝望地爱着对方——如果那是爱的话。
人跟人之间感情的终极意义,无非就是救赎。
救人于深渊,或救人于浑噩。
我曾一度痴迷的戏剧,在他的极端精神反叛中寻找与世界的契合点。
我流浪、漂泊、醉生梦死,在风月场所消耗虚无的生命。
本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在不夜城里天生孤独地等待着解脱。
清醒的理智却一次次劝我,于繁华陷阱面前甘愿妥协一部分灵魂。
我纠缠、挣扎、反复算计,得到的同时必然会经历失去。
所以也是个糊涂家伙,他那“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得到一切”的命题根本不成立。
而很多时候,立场往往比对错更加重要。
就像现在,我在试着说服自己,用最自私的方式驯服你,制造与你之间的羁绊,然后给你最世俗的温暖。
单徙,你不要懂得这些无聊的手段技法,你只需要一直这么清澈透明下去就好了。
6
“听着,我问你。”
“问!”
“你知道五华县的别名是什么吗?”
“还有别名?我不知道……我觉这一整个城市都很神奇,梅州嘛,居然没有梅花!”
“好了,别为你的无知寻找借口了。笨蛋。”
……
7
它别名叫“长乐县”,寓意‘永不落幕的欢乐’。
一个朴实与梦幻共存的城镇。
天使鲁森,全世界只有你最笨。连这个都不知道。
奥斯陆苍茫天色之下,血色的积雪早就被清道夫清走。
我跪在街道中央,抱过你冰冷尸体的双手也已不再温热。
这双手被玻璃扎过、被鞋底踩过,做多少次手术都再不能完全康复。
就像你爱的这个坏人,完美皮囊下深藏着四分五裂过的骨骼与灵魂。
就这样吧,我放你走。
给你机会,从我心里出去。
途经天堂时不要犹豫,进去,进去,安心进去。
算我求你。
禁锢了天使的恶魔准备投降,即将要与愚蠢的上帝握手言和。
现在呀。
我有一个她,她相信童话,我便试着把攒了那么久的情情爱爱双手奉上。
即使姿态并不那么虔诚,一点也不像一个爱情的信徒。
但我原本就不相信爱情,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受。
8
阳历三月至尾,天气开始慢慢回暖。
高三的学习生活相当紧张。
虽然他不在这个城镇,单徙却也因此学得更加心无旁骛。
杨艳在他离开那天就搬过来了,跟她一起住在四楼。
每天放学回家后,有人陪她说说笑笑的,再用一堆试卷把空闲时间填满,就没多少缝隙想念他了。
单徙甚至控制着自己,一天只给他发一条类似树洞心情的短信。
可思念这种东西,怎么能经得住压抑?只会适得其反。
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跑了几趟洗手间,回来还是睡不着。
她是熬不起夜的女孩子,一旦过了零点入眠,第二天必定会变成熊猫……
亮起手机屏幕,通话页面上的气泡图像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上次她的手机淋了雨,用不了了。这是他随手递过来的一部,但是里面空空如也,抽了手机卡之后,什么东西都没有。
“国内凌晨两点,梦游了?”
他干净清冽的声音,像隔了两三年没听到了一样,单徙不争气地带着哭腔哼唧了两声,算作回应。
张梓游:“……”
“张梓游,我好想你。”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要跟我视频吗?”他问得温柔,少见的温柔。
“不要!”
“怎么?”
“那样我一定会忍不住从屏幕里爬过去……”
“……”
她趴在枕头上,手机贴着脸,“……你、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在墓园看雪,”他轻声笑着补充,“以及,跟你讲电话。”
单徙皱着鼻子“哦”了一声,又迅速撑着手臂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墓、墓园……”
她怕问错,话卡在那里,不知怎么继续下去。
两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听见他说:“养父过世了,形式总还是要的。”
语调平静,如同在说一件惯常之事。
“……”单徙抓着短发,结结巴巴,“哦……这、这样啊……”
“你想去探望一下你的父亲吗?”他转移了话题。
“想……吧。”
“那我改天让人安排一下,你周末没课的时候,让杨艳陪你去。”
“好……”单徙重新往床上躺下,嘻嘻笑着喊他,“张梓游……”
“嗯?”
“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什么都能安排好。”
他也笑了,大约是觉得这话问得像出自孩童之口。
“因为我是djevel,具有支配人意志的能力。”
“骗人。”
他又笑,没说话。
“那……你哪里下雪,岂不是很冷呀,你有没有穿很多衣服呀?”
“我不怕冷。倒是你,多穿点,感冒会加剧失眠。”
“我穿的可多啦,每天都裹得跟只熊一样……”
他嫌弃道:“不裹你也像熊。”
“……”单徙想到什么,语气故作轻松,“呀,有点晚了,我挂电话啦?”
“这么主动?”
“你还站在外面呢……”
信号那边的人又不说话了,她听着他的呼吸声,静悄悄的。
“单徙。”
“什么?”
“我也想你。”
“……”突然语塞……
他低声笑,然后切断了通话。
单徙卷起被子,左右翻滚,笑得整张床都在动,好眠到天亮。
第三十四章
1
奥斯陆公墓里的树木都光秃秃的,张梓游站在石阶上,一眼望不到小径尽头。
人们常说在墓园里呆久了的人,会在不经意间看见死灵转世的入口,类似黑洞一般的一个漩涡。
墓碑被白雪覆盖,落叶被积雪掩埋。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丧服,上扬眼尾处藏着不为人知的嫌恶。
相当嫌恶。
“你刚刚跟谁在通话呢?笑得很开心。”身后的女人提着黑色裙角走近。
“你弄完了?”他没有答她的话,收起手机。
“弄好了。”她伸手,想挽住他的手臂,被张梓游避开。
“外面还有人看着呢,”她走近一点,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姐弟情深都演了这么久了,你想在这个时候被看出端倪?”
“你丈夫也在,”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懒散和讽意,“别太放纵自己。”
然后帮她摆正那只勾在他臂弯的手的位置,使之姿势标准而不失礼貌。
sana露出笑容,“你不会真的交女朋友了吧?”
他没说话,心无旁骛地挽着她往墓园出口走。
“我猜一下,”她看了一眼他线条好看的侧脸,“是个德国女孩?对吗?”
唇角扯出一个弧度极淡的笑,张梓游看着前面的小径,说:“你可真不会汲取教训。”
2
四月尾,初夏。
一场接一场的考试,单徙快被自己上上下下的成绩折磨到不想读书了。
尤其是班主任还动不动就爱跟班上学生的家长交流。
每次公布成绩排名的时候,她都紧张得要命,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退步太明显,班主任又、又要跟那人谈一谈。
某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杨艳说到以后的求职,单徙突然想起来一个事。
“杨姐姐,你上次春节的时候不是说要去做文员吗?后来怎么又跑回酒店当前台去了?”
杨艳指着盘子里的四喜丸子,“你尝尝这个,我觉得这次做得比上次好吃。”
“不对,”单徙放下碗,不理她的转移话题,“你上次说的明明是辞职了,怎么又被他招过来了?”
杨艳:“……”
张先生,我也不想出卖你……
但你家小姑娘穷追不舍的……
3
写完功课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单徙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然后爬上床给他打电话。
距离全国统一高考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厚厚的日历也渐渐薄了。
他那边现在是下午,还有没有在睡午觉呢?
单徙一直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也不知道什么时间他才最空闲。
但每次只要她打电话,他就会接,也会悠哉哉地陪她聊些小女生话题。
有时候单徙会跟他讲自己的日常,滔滔不绝的。
从早读课上背的课文,讲到晚上刷牙时发现自己有一颗蛀牙。
有时候讲一些异想天开的趣事,天马行空,毫无逻辑。
有时候会单纯地撒撒娇,让他说情话哄哄她。当然,几乎没有成功过。
他是不喜欢腻腻歪歪的人,为数不多的宠溺全部消耗在延长耐心上面。
因为如果按照他平时的耐心,根本不会花时间听她絮叨那些在他看来毫无营养的少女心思。
单徙一直不敢跟他视频通话,主要是怕自己对着手机哭花脸。
时间过得真慢,真慢,真慢……
“怎么不说话?”
电话不知何时接通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似乎有点气喘。
单徙回过神,“那个、你那个……”
噢,上帝,她原本要说什么来着?
他习惯了她的这种说话方式——断句断得乱七八糟,还常常自带语气词。
所以等着她讲,不催。
“你、你……”单徙简直想拍死自己,你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他笑着逗她:“梦游了?”
“才没有……”她这回听出来了,他确实是喘着气的。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我怎么听着你的声音有点气喘,”
“在做坏事。”他平复着呼吸。
单徙“切”了一声,又在一本正经地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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