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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骨之疽-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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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他,出了什么事。
  石零藏在杯子里的手,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望着乌临,摇了摇头。
  他甚至还笑了笑:“没什么事。我只是很高兴你还记得今天。”
  今天,是2月1日。
  是他被她从孤儿院接入乌家老宅的日子,后来成为了他的生日。
  那个时候,她在他面前,神情冷漠而倨傲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今天就是你以后的生日。”
  这样霸道。
  乌临显然也想起了当日的事,笑了笑,道:“你来我身边,已经十年。”
  石零望着她,道:“你给了我新的生活,我永远感激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乌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一句,静了静,才道:“你不必感激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石零望着她,良久,才又笑了笑:“小姐,这两天,我想了很多。那个人,”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你一定很爱他。”
  他没有提及那个名字,但乌临的目光一瞬间已变得有些阴沉。
  她没说话。
  石零轻声地道:“小姐,你叫我石零,是为了纪念他的姓氏,是不是?”
  乌临看着他,脸色越发沉静,却依然没有回答。
  石零的声音越来越轻:“石零,石零。来到你身边以后,我的确是从零开始了。却是带着那个人的姓氏从零开始的。你看着我的时候,有时候会露出温柔的眼光,那是把我当成他了。”
  石零用的是肯定而非疑问的语气。
  乌临沉着气,也不反驳,只静静地听他说。
  她的沉默,在石零眼中,自然是默认了。
  石零勾了勾唇角,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他望着乌临的眼睛,道:“小姐,那天从手术室出来,我一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当时只觉得人生无常,所以我才会作出……那样的举动。”
  乌临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吻和那句告白。
  她大约明白过来石零想说什么,心里用上些郁结的情绪,却兀自沉默不语。
  两个人,却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石零想,他大约在她眼中,不过是个出演独角戏的小丑。
  “我想,我大概说了令你不高兴的话。”
  他起初不过觉得悲哀,此刻却已感到绝望。
  石零反倒沉下了心,一字一句地将想了很长时间的话说出来:“覆水难收,我不能把说出去的话收回,也不想对着你说谎。但是我可以保证,如果你不高兴,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石零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一点点割裂。
  胸口传来细碎而剧烈的痛苦,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他坐在那里,入院后一直没有修理的头发长长了些,搭在额边,挡住了他脸上部分表情。因为清瘦而变尖了一些的下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之意。
  他的笑,清晰地透出难以言述的痛楚,并不受他意愿的控制。
  乌临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莫名地觉得有些心酸,迟疑了一下,仍选择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石零怔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闪出一丝火花般的光亮。
  乌临的声音很轻,亦显得柔软:“还是觉得很委屈,是不是?”
  石零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敢乱说,只是有些贪念地看着她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想了想,才轻声地道:“如果你会心疼的话,我一定委屈给你看。”
  此话说出来,乌临不由愣了一下。
  她和石零认识了很长时间,而且从一开始,就是泾渭分明的主仆关系。
  但即便如此,石零就算在她面前温驯顺从,她却从没见他说过这样示弱讨好的话。
  乌临回过了神,将手指沿着石零左额的发际线,□□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了一下。
  她的动作轻柔小心。
  她亦觉酸楚,却硬着心肠,贯彻早已作出的决定。
  “抱歉,那天在手术室外,是我太失态,所以才引起你的误解。若没有我无意中的鼓励,你也未必能下决心对我说出告白的话。这件事,你不必抱歉,我也有责任……”
  她睁着眼说谎,看见石零的脸色,越发地灰败下去。
  乌临亦感觉到心口有些压抑的闷痛,却别无选择。
  她只能说谎。
  只因她绝不能承认,当日在手术室外,她并非单纯因为旧时恶梦重演而失态。
  她不能承认,她是害怕失去石零而恐惧得失控。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

☆、偶遇

  那一天。
  不止是石零一个人越界。
  从混乱中清醒过来,乌临已清楚地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
  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任自己,与石零亲密到如此地步。
  乌临从来就知道,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早已决定,要时刻保持自控,不再沉陷于任何男女情爱之中。
  却不仅是为了纪念死去的佑安。
  实际上,她只是在利用佑安,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她决意不再爱上别人,不是因为放不下佑安,更多的是因为,失去挚爱的剧痛,她不愿再度承受。
  甚至于不肯冒一丝丝风险。
  失爱之痛,令她宁愿因噎废食,也不敢把自己陷于再度失爱的可能性里。
  所以,她绝不能承认自己爱上了他。
  绝不能承认,她爱上了任何人。
  所以,她宁可伤害石零。
  宁可对他说谎。
  …………
  石零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
  她在向他道歉,他却宁愿她继续沉默。
  她说的每一个字,于他而言,都像是凌迟的酷刑,令他痛苦难受。
  石零低着头,并没有看她,忽然道:“小姐。”
  乌临答应了一声:“嗯?”
  石零迟疑了一下,抬起眼,望向她。
  他轻声问:“以后,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这一句话问出来,两个人都怔住了。
  石零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一定是疯了。
  疯了,才会自寻死路地逼问她。
  疯了,才会急不可耐地想要听她宣布对他的判决。
  乌临脸上的不悦一闪即逝。她停了一会儿,才温和地道:“你先安心养伤。就算不能在仁爱基金任职,我也会替你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并未责怪石零的放肆,只用避重就轻的回答来揭过去。
  这令石零既松了一口气,又隐约有些失望。
  她对他,大约多少仍存了些怜悯不忍。
  石零垂下眼,道:“对不起。”
  乌临不置可否,笑了笑:“我下午约了人,就不陪你久坐了。”
  她并没说约的是谁。
  石零想,她大概原本是想留下陪他过生日,却因为他的咄咄逼人,而决定提前离开。
  石零控制着自己不再多说,只怕引起她更加不快。
  他只望着她笑了笑:“是。今天你能来,我很开心。”
  …………
  乌临心烦意乱地离开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以往她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时候,她通常都会找石零聊聊天。
  但现在,她已没有了这个权利。
  她站在医院前,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只觉得连吹过来的夹杂尾气的污浊的风,都无比孤独。
  她失恋了。且是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的那一种。
  乌临站在街边,呆立了一会儿,等到周身的暖意,都被风吹离身体后,才惊觉地拦下一辆出租车。
  她回到善水学院附近的街道下车,沿着学院的外围,走了一圈。
  以前,石佑安常带她在附近玩耍。
  她从未想过,彼时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会成为令她痛不欲生的回忆。
  乌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走得连腿都有些发软。
  夜色将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停在一条清净的小街。
  以前,石佑安喜欢带她来这条街上的一个小摊,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她的佑安。
  事过境迁。等她终于走出石佑安之死带来的阴影,敢于来到这里寻找旧时踪迹的时候,街道已全面改建,小摊不知所踪。
  物是人非的感触再次刺伤她,她此后再也没有来过。
  乌临站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地沿着街往里走。
  她在记忆里的馄饨摊的位置,看见一家亮着灯的店面。
  红砖墙面,窄窄的玻璃门。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一个“藏”字。
  怎么看,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小酒吧。
  乌临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推开门。
  时值寒冬,她在外面闲逛了半个下午,身上的寒意,似乎将整个酒吧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玻璃门被推开,即刻便敲响了一侧的铃铛。
  听见铃音,吧台后,一个穿着白衬衫、浅蓝色鸡心领毛线背心的年轻男子抬起眼,对着她笑。
  “美。女,欢迎。”
  时间尚早,酒吧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乌临礼貌地对他回以微笑,然后便想在靠门不远的卡座里坐下来。
  然而此时,却从吧台一侧的小走廊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乌临认识的人。
  林加。
  林加穿着白衬衣,粉红色羊绒衫。——早上没有脱外套,此刻却终于令乌临看到他们再次“撞衫”。
  最后是乌临先回过了神。
  她冲他轻轻摇了摇手:“嗨!看来我们是真的有缘分。”
  林加亦从发呆中缓过劲来,望着她笑:“既然这么有缘,那么请允许我请你喝一杯吧。”
  以乌临对林加的了解来看,他应该是一个理性得近乎冷酷的人。
  但此时此刻,林加脸上的笑意温暖柔和,令她躁动不安的心,忽然感觉到一丝安稳。
  他如深潭般的漆黑眼眸,望着她的时候,似乎总带着淡淡的关切。哪怕无关情爱,却依然令她觉得很舒服。
  林加一开始便带着明确的目的靠近她。
  乌临并不反感他的野心勃勃,更不会因为他的妥帖而指责他。
  乌临犹豫之间,林加已坐到她对面,看着她微笑:“怎么,难道只是短短半日,我就已经失宠了吗?陛下?”
  她愣了一下,才笑起来。
  “并不是。只是走到哪都能碰到你,穿什么都能跟你撞衫,令我觉得非常害怕。”她说。
  他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的衣服,才抬起眼看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感觉你就对我的着装有很大意见。我猜到你肯定对‘撞衫’很敏感,所以今天早上,特意挑了一个我觉得你绝不会选的颜色。”
  乌临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确不喜欢粉色,但是早上出门前,我就在想,男生大概是不会穿粉色来约会的。”
  林加听明白了,也笑起来:“看来我们已有相当的默契。”
  乌临还没接话,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胡白衣端着托盘走过来,对着林加促狭地笑了笑。
  林加想起之前同胡白衣的聊天内容,不禁有些尴尬,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对乌临道:“这是酒吧的老板兼服务生胡白衣。胡白衣,这位是……我的一个朋友。”
  胡白衣对他遮遮掩掩的介绍不以为意。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道:“林先生,你的清咖啡。”他转过脸,对着乌临笑了笑:“美丽而神秘的小姐,这是店里赠送的鲜橙汁,下午刚买的新鲜橙子,请你赏光品尝一下,好吗?”
  乌临微笑,道:“谢谢。”
  胡白衣又对林加道:“上次你说很不错的那支歌,我重新编了曲,一直想再让你听听。今天正好你朋友也在,不如让她也给我点评一下?”
  本是一件小事,但林加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乌临看着他脸上有些僵硬住的微笑,暗忖难道这位酒吧老板是个五音不全的?
  虽然有这样的怀疑,但她仍在林加犹自迟疑的时候,出声打圆场:“我很喜欢听歌的,难得还是现场版。”
  林加回过神来,望着她的眼神一瞬间有些复杂,却很快地道:“大歌星,赶紧地吧。”
  胡白衣唱的,仍然是仓央嘉措的诗所改编的那一支歌。
  重新编曲后,曲调更加低回深沉。
  一曲唱毕,乌临的脸色,变得十分沉静。
  “很好听。”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沉默下去。
  林加打量着她的脸色,等胡白衣离开,才轻声地道:“这首歌很好,只是有些过于悲伤。”
  “还好。”她心不在焉地说一句,却已无法掩饰住落寞。
  她的寂寥太过明显,林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但眉眼间的一丝心力交瘁的失意,轻而易举地,揉碎了他的心。
  他很想就此将眼前人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但他不可以。
  林加最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首歌,让我想起一位老朋友。”
  乌临望着他,轻声地问:“他是怎样的人?”
  林加垂下眼,想了一会儿,道:“她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很温柔,也很淘气。”
  他只说了这样简短的一句。
  乌临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才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了?”
  林加望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死了。车祸。”
  乌临怔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加笑了笑:“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上次听胡老板唱这支歌,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她。”
  乌临迟疑了一会儿,问:“你仍然会觉得难过吗?”
  “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着,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左胸心脏的位置,“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哪怕她的离开一度令我痛彻心扉,我仍感激上苍让我遇见她。”
  乌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低声地道:“抱歉,我不同意你的话。”
  林加露出一个疑问的神情。
  她看着林加,淡淡笑着,轻声地道:“如果要我经历这样的痛,我一定宁愿从未与他认识过。”
  她早已习惯用盔甲般的伪装将自己牢牢掩饰。此刻说这样一句痛到极处的彻悟之语,脸上神色,却也只是笼上一层淡淡怅惘。
  林加听这一句,又看到她脸上浅淡却真实的神情,令他只一瞬,便觉得心痛到麻木。
  他却只能垂下了眼,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乌临已很久未曾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还是对着认识不久的林加。
  回过神来,她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尴尬。
  乌临将杯子里剩余的果汁喝掉,然后道:“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林加闻言,即刻起身,道:“我送你。”                        
作者有话要说:  林加就是石佑安。不要问我为什么。
————
修文

☆、碰撞

  这一天,是石零出院的日子。
  乌临今天只有上午的两堂课,下了课,便直接拨通林加的电话。
  林加很快就接起来了,道:“临临。”
  他的声音很温柔,这个称呼,让乌临呆了一瞬,却很快明白过来。
  “你跟谁在一起?”
  “周允,周先生请我喝茶。”
  乌临笑了笑:“我想你了。是我去找你,还是你过来?”
  林加很快地便回答她:“我马上来。你在哪?”
  “我刚下课。我先去图书馆看会儿书,你来了给我电话。”
  “好的。”
  林加在二十分钟后打来电话。乌临收拾书本,背着斜跨的帆布包走出图书馆,看见他站在图书馆门口。
  这样看来,他是非常清俊儒雅的男子,显得十分出色。
  林加今天穿的是棕色的风衣,里面是正经的商务西装。大冷天,他额头上却冒出些汗来。
  乌临望着他笑了笑:“怎么还出汗了?”
  林加怔了一下,笑起来:“我怕你等得急。”
  乌临从包里摸出纸巾,很自然地便走近他身侧。她今天穿的是双平底的短靴,林加的个子高,乌临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额。
  她替他拭去了额头上的汗。
  林加似乎呆住了,一动都不动地站在那里,居然忘记低下头来配合她。
  乌临做完了这件事,对着他笑:“怎么,傻了?”
  林加回过神,摇头笑:“太激动了而已。”
  乌临变本加厉,干脆挽住了他的胳膊,道:“这样,是不是更激动?”
  林加苦笑,却不敢挣脱,只低声地转移话题:“去哪?”
  “去你家,给我做饭吃。”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几乎让林加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乌临看出来他的心事,一径地笑:“现在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闻名不如见面,我不讲道理的时候还多得很,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林加顿了一下,才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不后悔。但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你一定要我做给你吃,我们得先去采购。”
  林加说一个“我们”,说得小心翼翼。幸而乌临似乎浑然未觉。
  “那得挺长时间吧,不如买点外带的食物到你家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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