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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色见证:我的父亲沙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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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跟步向前,两个军人将他慢慢地翻过了身,正了正军帽,拉平整个军服,用纱布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黄土与血渍。我们许多人都哭了。那辆马车过来了,两个军人和赶车的老人抬下了棺木,旁边有个已挖好的坑,两个军人拿绿色军毯,铺在棺木内,将他轻轻地抬起来安放其中,动作缓缓的,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好像怕惊醒正在熟睡的人似的,很安静,静的能听到每个人轻微的呼吸和喘息声。这时传来了8点上班的军号声,当时还没有盖上棺材盖,我们就都跑回了黄楼。早饭都没吃成,我连午饭、晚饭也咽不下去,眼前总浮现着那紧闭双眼的安详的面孔、殷红的鲜血,耳际总响着那刺耳的枪声。息灯号响了,我躺在床上,黑暗中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我难以理解与接受枪击了一个日本人就必须偿命的残酷现实。日本帝国主义杀害了我们几千万中国人,他们谁偿命了?!第二天早操后,我悄悄地向他倒下的地方跑去,那里已无一人,一片荒凉的地上,隆起了一座黄土新坟。墓前插着一块约3尺高、4寸宽的粗料木牌,上面用墨写着“沙飞之墓”4个字。这时我才知道亡人名叫沙飞。从此我每天早晨出完操就去看沙飞,在他的墓地磕几个头,静静地陪伴他十几分钟,默默地背我为他写的一首小诗。
献给沙飞
每天清晨,我站在您的墓前,
默默地向您诵颂我的诗篇。
尽管我们并不相识,
我却沉痛地将您思念。
您是那样地年轻,不过二十多岁,
飒爽英姿、红光满面。
对革命却已做出了光辉的贡献,
否则您怎么会有“持枪权”?
这支枪是您的自卫武器,
为您治疗的日本大夫遭到了枪击。
是什么原因使您失去理智?失去控制?
您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美好的生命再也不属于您……。
我为您遗憾,遗憾您无谓的牺牲。
我为您惋惜,惋惜您青春的短暂。
我为您悲愤,悲愤您生命的坎坷。
然而我能献给您的仅仅是:
真挚深沉的悼念和
纯洁幼稚的眼泪。
安息吧早逝的英灵!
安息吧年轻的沙飞!
在人世间除了您的亲人,好友,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小兵,
真诚地将您怀念。
我愿它成为对您的一丝安慰。
小兵 王朝秀
1950年3月5日于石家庄
1950年4月我调离石家庄,不能去看沙飞了,但我永远记住这幕——我人生遇到的第一个壮烈的悲剧,我永远缅怀那年轻美好的生命——沙飞。
1953年我出差去石家庄,再次去看沙飞,墓地找不着了,黄楼还在。
1990年战友于绣萍送给我一本画册《难忘的瞬间》,是她爱人葛立群编的,有沙飞的作品《战斗在古长城》,名字有个黑框,并附介绍沙飞的文章,他于1950年3月4日去世。我很快与沙飞的家人取得联系。1995年8月我应邀到广州、深圳参加沙飞摄影展览,在留言薄上我写了一首诗《忆沙飞》:
血泊奇缘“四五”春,
魂牵梦绕悼英灵。
前辈创业垂青史,
更慰小兵一片情。
当年的小兵王朝秀
作者附记:
我曾多次设想,假如父亲当时没出事,或出了事没被处以极刑,他的结局会怎样?性格即命运!他的经历,他的性格,注定后面的日子会非常痛苦!他根本无法逃脱命运。
执行时不下跪(3)
我越来越感觉到,父亲来到这个世界,似乎就是为了完成他的使命——用照相机记录中华民族一段最悲壮的历史。当他的使命完成时,他选择了一种异于他人的方式,向世人告别。他当时不痛苦!
她始终爱着自己生命中惟一的男人(1)
1950年3月6日 顾棣日记——
张致祥副主任报告记录:沙飞是抗战初期参加革命工作的,他在解放区画报和摄影工作中是有很大贡献的。东北画报社、二野画报的建立都是晋察冀画报社派出去的。沙飞把这些成绩看成是自己的,有骄傲居功的情绪。在张家口时他曾写血书,要和毛主席谈重大的战略问题,他一贯看不起领导,他的思想和党是有距离的。他想到广州搞空军工作,他想以个人的才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张家口市撤退后,他想以照相制版的方法印钞票解决我们的财政困难,并扰乱敌人的金融。抗战中他就想用放风筝的方法轰炸北平。这说明他的思想路线是很错误的。想以小的技巧做出一鸣惊人的事情来。他长期不爱学习,不看报纸,看侦探小说。政治上、思想上腐化堕落。他抱着狭隘的民族主义观点,把很好的内科医生打死。我们每一个同志应当很好的警惕。特别是老同志,应当清楚认识自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多大能力的。除了党、除了组织,是一无所为的。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光荣历史,可以骄傲居功,不学习就要落后堕落。很多同志他不学习,成天把个人的问题占满了脑子,这样就潜在着危机,即使不犯杀人案,也会发生同样严重的错误。我们应看一看自己是不是在往下坠,赶紧洗个冷水澡,苏醒过来吧!振奋起来吧!别再想个人问题了!法律是用来巩固胜利果实的。我们要破坏旧社会的法律,因为它是用来统治人民的。今天人民有了自己的政府,为了保护人民的法律,犯了法就要依法惩办。沙飞杀了人,就要按法律制裁。沙飞的错误,他自己负全部责任,领导是没有责任的。他的功劳不能免去他的死刑。我们不能为了他个人的一点功劳,而放弃人民全面的利益。如果不杀死他,必会招致严重的政治上的损失。共产党不是高于人民的阶级,不能不处理。全党应很好的维护这一决定。
沙飞杀死和平医院内科主任医生日本人津泽胜,已于1950年3月4日在石家庄处决。
石少华:王辉当时与沙飞离了婚。为了同沙飞划清界线,她提出离,当时组织就批准离了。把沙飞杀后,我们对他的爱人、子女一直当作烈属看待、照顾,没任何歧视。(1981年 北京军区军事法院“沙飞案卷”摘抄)
石少华1981年回忆:处理沙飞时,组织明确表态,不株连家属。解放后沙飞的照片没有用他的名字发表,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与司徒美堂有关系,司徒美堂回国后要见沙飞,我们说沙飞病死了,怕他追根问底,二是他被枪毙了,当时经法医检查过,没有精神病。发表他的作品时都用他的笔名孔望。文革中我的罪名之一,是包庇沙飞。
孟昭瑞1981年说:前不久总政副主任史进前来解放军画报社时说,以后可以用沙飞的名发表作品。
王辉:1949年人民银行成立后,我调北京当人事科长,住前门银行宿舍,当时画报社在西四。沙飞出事后,画报社与银行领导一起找我谈话。我写一封信给聂荣臻、朱良才、张致祥,希望考虑沙飞的贡献,对他从宽处理。我提出多少战争罪犯,只要他们转过头来,就给予自新机会,沙飞的罪恶和他们比较,是不是可以从宽处理,他身上存有鲁迅的底片,应该拿出来,以免损害。不久张致祥找我谈话,传达处决沙飞的文件,还传达了组织3条决定:1。沙飞不是反革命,2。不牵连妻子,3。不歧视子女,组织负责抚养沙飞的孩子。我当时认为他的问题没搞清楚,他与津泽胜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会干出这种完全失去理智的事?我认为对他处理太急促、太轻率,根本没找我了解有关他的情况。我一气之下,立即给军区政治部打报告,提出和他离婚。领导对我说,他的问题不株连我和子女。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样度过的,几乎崩溃了。沙飞死的时候,我38岁,5个孩子,大儿子不满17岁,小女儿刚满1岁。今后的日子多么漫长!老领导方方对我说,你是共产党员,要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强迫自己想开,既然已成事实,只有想通、只能面对,坚强地往前走。我两次去石家庄出差,都去找他的墓地,但未找到。
1950年下半年,人民银行要派懂广州话的人去广东接收银行。我懂潮州话、广州话,又出生在香港,总行派我去接收香港中国银行。香港中行负责人郑铁如是潮汕人,以前就认识,南洋商业银行董事长兼总经理庄世平也是老乡,接收很顺利。我后来调回广州,先后任中国银行广东省分行经理、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副行长等职。我没有与沙飞的父母亲联系,我无法面对他们。
开始华北军区政治部批示:沙飞从事革命十几年,犯法依法处理,对子女,组织应该照顾。几年后政治部批示:子女由母亲负担。我咬牙把孩子们都抚养大了。1950年冬大儿子参军,他尽到长子的义务。本来我保存了沙飞的一些遗物:他写了一半的自传、他年青时的相片、广州桂林影展的专刊……文革中全毁了,当时有人贴大字报说我是反革命家属,我很气愤。我一生只爱沙飞,从没想过我的生活中会有第二个男人,多年来,我的感情,我的痛苦,只能深埋在心底,我拼命地工作,把时间占得满满的,没时间去多想。
王达理:1949年底妈妈刚到北京不久,一天她很晚回来,告诉我,你爸爸出事了,他打死人了。爸爸被处决后,妈妈一周没上班,在家整天哭,我安慰她,她上班后,再不提这件事了。政治部朱良才、张南生给妈妈写了一封信:沙飞革命十几年,是有贡献的,他的子女全部由公家来抚养。这封信文革中我烧掉了。我当时在101中学读书,1950年12月报名参军填表时,只填妈妈情况,很快入伍,入伍后审查爸爸的事,没问题。爸爸有一件日本军大衣,毛领,里面是皮毛,很漂亮,我参军后放一个阿姨处,多年后我问她,她说改成她的衣服了。爸爸有两个小皮包,一个是他当报务员时用的,后来专门放底片,装鲁迅底片的小铁盒有时也放进去;另外一个挎包是文件包,后来放爸爸的遗物,在妈妈处。两个包都捐给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爸爸死后,白求恩赠送的照相机,是方林交给我的,我用了近10年,1959年给中国摄影家协会;爸爸在张家口买的莱卡照相机,他住院时,还挂在墙上,在遗物单中有,但未交家属;爸爸的半个金戒指,是在妈妈追问下,又重新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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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爱着自己生命中惟一的男人(2)
爸爸去世的消息,没有人告诉我的祖父祖母。1955年二叔司徒铃给爸爸的老朋友李桦写信,询问沙飞的消息。石少华把信转给我。1956年我回广州看母亲时,去看望了祖父祖母及叔叔姑姑们,我不敢告诉他们父亲死的原因,只说是病死的。直到60年代祖父母先后去世,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大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笑利:我当时住西四大红锣厂画报社,一天石少华告诉我,你爸爸出事了,打死一个日本医生。
伊之(张致祥夫人):沙飞处决后,我与王辉见过面,跟她聊一聊,她很镇定平静。
孟昭瑞1998年回忆:沙飞死后,石少华派我到张家口接王雁,说再不接就怕失去联系。我第一次接不来,人家不愿给,第二次才接来,那是一般人家。王雁那时很小,土里土气。
李遇寅1987年回忆:1950年3月石少华派我和顾棣去华北军区保卫部取回沙飞的遗物,在功德林监狱放着。遗物没给清单,不能一件件清点,大多破烂不堪,有一个鸭绒睡袋也破破烂烂,还有些日用品及私人信件。王辉来信给石少华,提到半个金戒指不见,另一半已卖掉。我们再去要,一位长相不好看的女同志说,要就给,我们也不会要的。沙飞在张家口自己买的照相机,没去要便不给了。
顾棣日记1950年3月10日:和李副主任(李遇寅)一同到北京和平门外华北军区第二模范监狱取沙主任的遗物,科长没有在家,和保管员接洽。这几个小卒子架子很大,令人生气。他们把公家的东西都扣下,只剩下一些破烂的私人用品。面对着这些东西,心中想着死去的人,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悲伤。我们收拾起沙飞生前所用的小洋铁锅、暖壶、茶缸、小镜子、穿的衣服(衣服都非常破烂)、看的书和保存的一部分《晋察冀画报》,还有他的珍宝——从广州带来的13年从未离开过身子的那个小铁盒子,6年前他曾叫我看过一次,当时里边放着他在广州开展览会时报纸上刊登的消息及王辉给他写的信,还装着他给鲁迅拍摄的底片、八路军总部发的记者证,还有他当参议员的聘书等,这些重要材料现在都不见了。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小铁盒,可是人已死了,这些珍贵的东西将交给何人?我们一件件点检清楚之后,给他们开了个收条,怀着莫大的悲伤走出了监狱的门。
一路上回忆起3月6日在司令部大礼堂干部会上张致祥副主任正式宣布开除沙飞同志党籍的决定及沙飞犯罪经过的情形,经军法处审判,处以极刑,并于3月4日在石家庄执行。这些话像一把钢刀刺入我的心中,这样一个久经锻炼的老干部,会落到这个下场。他的13年的光荣历史,就此全部葬送了!
顾棣1999年回忆:我介绍到画报社参加工作的顾跃卿,他放羊时,沙飞把大衣给他穿。判决书由沙飞创办的2207厂印刷,张一川厂长分配顾跃卿印,他一看就哭,不肯印,又找另外一个党员来印。我在阜平花沟掌送给沙飞一个小唐瓷碗,一对象牙筷子,我听说能试毒,沙飞的遗物拿回来,碗被踩坏了。牛皮包一直在画报社。我看到小铁盒,但里面没任何东西。
庞嵋1980年、1987年、2000年、2002年回忆:沙飞死后,华北军区政治部在党内营以上干部分别传达。宣传部由张致祥传达,他开会时说“挥泪斩马谡”。沙飞事件与冀中军区黄寿发杀妻案同时公布。石少华叫我一人通过保卫部,骑自行车去德胜门外的监狱,取沙飞的遗物,遗物在监狱的一个库房里,堆放在地上,我只拿到一个挎包、一个牙刷、一个杯子、几双袜子、一件衬衣,一个小包袱,没有底片、小铁盒、照相机。我问照相机呢?那些人说不知道。我带回交给石少华并向他汇报。石少华派我专程去石家庄去取鲁迅的底片。我主要找小铁盒。保卫部干事说,处决沙飞时,小铁盒掉出来,执刑的人把它又放进沙飞的衣袋。我问能否打开墓。他们说,棺材外面已打上洋灰,不可能打开。请示保卫部,不让重新打开。我请示石少华,是否打开?他说,不要打开。沙飞那套鲁迅底片的确在棺材里。王笑利平时住校,每星期六回画报社住,穿个军装小大衣。
林扬1980年回忆:沙飞死后,我通过原和平医院住院部的老头了解到,他出事后,并没戴手铐脚镣,还住在医院,当然外面保卫起来。他的遗嘱要求给他立个碑,写上何年死。我们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与河北军区几个同志去扫了一次墓,还压上白纸,这事我们从来没敢说。出事前我去联系北京协和医院,接他来住院检查。他的遗物带到画报社,开始放在外面,后来拿进屋里,我打开沙飞随身带的那个皮包,看到至少有三铁盒底片,我看到有鲁迅的底片,好像有鲁迅和一个大胡子,是不是肖伯纳。这部分是他最珍贵的,一直放在左上兜,兜都磨破了。白求恩的像册好像也随遗物带到画报社。
1950年后我给聂荣臻照相时,两次提出来,现在这么需要人,沙飞要不死该有多好!
赵银德1980年回忆:1950年我到石家庄出差时,用了好几个小时跑遍了军区保卫部旧址周围的每个角落,才在一个小树林柳树下,找到一块写有“沙飞之墓”的普通木牌,离烈士陵园不远。我总念叨沙飞真惨,工作那么好,贡献那么大,落这么个下场。
林韦1998年回忆:1950年我们抗敌剧社几个同志去石家庄完成演出任务后,专程去看沙飞墓,回北京后不敢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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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爱着自己生命中惟一的男人(3)
罗光达1980年回忆:一听说沙飞出事,我马上提笔为他写申诉,但还没写完,处决命令就下来了,没想到这么快。1956年我任中央戏剧学院副院长时,聂荣臻来看戏,中间休息我陪他散步,又跟他提出来,我了解沙飞,当时他精神不正常。
张四1980年回忆:1950年我从杨瑞生处看到关于沙飞的通报,杨瑞生老哭,说沙飞可能是精神毛病,功劳这么大,这么个后果,恨日本谁不恨,但敌人已为我们服务,沙飞不是那么狭隘的人,对形势观察不会比我们低。
杨亚山1980年回忆:沙飞的处理在画报社会议室宣布时,大家都哭了,当时坐在我身边的李遇寅哭的很厉害。不久,我、庞眉、顾棣、白世藻等看到沙飞参加革命前拍的十几张小照片,我们以前没见过,认为水平很高,给人印象很深。
冀连波1982年回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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