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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圆(何处)-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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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也没落下风啊。不亏了!”朝露笑了笑。回想刚才若枝对余笑苒的回复,气势言辞都不输人。若枝当时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话:“我窝在家久了,也不大领行情,你女儿上的幼儿园多少钱一个月啊?”
余笑苒眉头一挑,答:“算是便宜的,一千五一个月。”
若枝一脸惊诧的表情:“啥?一千五?居然有这么便宜的私立幼儿园?我们家宝宝上的幼儿园,一个月要三千呢!哎,也不知道这三千的和一千五的比,到底胜在哪里?我看,也就是那么样罢了。”
余笑苒当场脸就红了。
车拐到一个老式小区门口,朝露让若枝停车,说是自己走进去。若枝也不坚持,这小区和新建的社区没法比,里面的路弯弯绕绕,开车停车也不怎么方便。朝露临开门下车时,被若枝叫住了。
“朝露,我冷眼看着,蕴洲没准对你还有心,若有机会,不妨好好把握。”
朝露愣了几秒,开启了车门。
“我却没这个心了。”她说,一脚踏出了车,“走了。”
路灯下的树影碎碎的,被风一吹摇晃得厉害。朝露紧了紧风衣,快步朝着小区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男主会小小出现一下。
3、照片
朝露冲完澡出来,见浴室门口走道的灯还没有关,母亲贺蕊兰站在路中央,似乎特地等她出来的样子。
“怎么还没睡?”朝露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三更,母亲平日若无事的话是习惯早睡的,如果说之前是为她等门,现在还不睡就未免奇怪了。“发生什么事了么?”朝露被母亲的反常弄得心里发毛。
“那个……呵,是有些事急着跟你说。”贺蕊兰说着就拉女儿进她的房间。
朝露不明所以。
“看看这个人,你觉得满不满意?”贺蕊兰让女儿坐到自己床沿上,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张相片,塞到她面前。
朝露也不接,只对着照片大致瞅了一眼——是个年轻男子。她心念一转,渐渐会意:母亲是要给自己介绍相亲对象了吧?
“这孩子是我东家的儿子。独生子,留过洋,现在在大学里当老师,本人我也常见,对人和气又大方,斯斯文文的,一看就家教很好的样子;家里条件也不错。哦,就是他妈前几年过世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你嫁过去不会有婆媳矛盾,就是生了孩子,还有我帮忙带呢!你看看,要是合意,这个礼拜天安排你们见见吧?”
朝露本来没大仔细看相片,听母亲这意思,想给她安排相亲是十分认真的了,不由也有了几分郑重,从母亲手里接过相片,端详起来。
25岁是女人年龄的分水岭,母亲也曾几次三番唠叨过,现在不找对象,恐怕就晚了。她并不反驳,母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年轻貌美是女人最大的财富。当然,也有人说贤惠和智慧才能永恒。朝露对此持保留态度。这世上,贤惠有才干的女人,在年轻貌美的女人面前一败涂地的不在少数。她对那些不实用的心灵鸡汤向来嗤之以鼻。当然,她也深知年轻貌美是容易贬值的财富,尤其是到了她这个年龄,对年华老去不是没有一点恐慌的。
因此,她并非一次也没想过终身大事。尤其是情绪低落的时候,她会特别想要个依靠,有个港湾,她的心实则比其他二十多岁的女孩更漂泊更需要有个地方可以信赖停靠。只是……先不谈虚无缥缈的感情和缘分,她的“客观条件”也是个大问题,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愿在这类事上多上心思。眼下有现成的人选摆在那里,她就算明明不指望会开花结果,也多少被激起些好奇心。
相片上的男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椅上,略低着头,一只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本书。角度不是正面,而是对准被拍摄者的四分之三侧脸。虽然不能完全看清长相,
但大致估计这个人不会超过三十岁,头发是利落的短发,没有染色、没有刘海,露出干净开阔的额头。眉毛略浓,有恰到好处的眉峰,眼睛的形状因为低头而不能看清楚,但看得见上眼皮漂亮的弧度和浓密的睫毛。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好像浑然不觉,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给整张照片镀上了一层静谧温暖的味道。那束阳光将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照得很清楚,而朝露不知为何此时却分明联想到两个字——“出尘”。
“照片拍得挺自然。”朝露捏了把自己的脸,回过神说。
“是他爸爸拍的,拍的时候,这孩子不知道,所以特别自然。老爷子退了休,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摄影,家里照相器材买了一堆。总之,一家都是文化人哪。”贺蕊兰起劲儿地介绍道。
朝露把照片随手放到床上,问:“妈,不觉得奇怪吗?他本人和他家里条件那么好,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怎么就想起我来?你别是自说自话的吧?”
贺蕊兰的眼睛快速地转了两下:“怎么……怎么可能自说自话,当然是他们家都同意的,要不然怎么安排你们见面?”
朝露见母亲眼神闪烁,说话也打起了磕巴,疑惑更深:“妈,你也说了终是要见面的,到底对方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非找上我们家攀亲不可?”
贺蕊兰先前兴奋的气势有些蔫了,她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就是身体不太好……啊,也不是有什么毛病,身体是很健康的,就是……行动不太方便。”
朝露霍地站起来,表情里倒像对这一“实情”没有多少意外似的。她揉了揉眼睛,冷笑道:“我说呢,不然怎么能轮到我!”
“朝露哇,你别怪妈多事。妈也是想你个好归宿!这个孩子的本质很好,家境也好,我们这样的人家,还图什么呢?就算有些残疾,对生活也妨碍不大,他一个人在外国都能生活好几年,可见是能够自理的了,你不会太辛苦的。最主要是凭我和这孩子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我看了又看,实在是个好人,所以才……”
“妈!”朝露大声打断道,“外头看低我的人还不够多,回到家你还要来糟蹋我么?‘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什么人家?在做这家人家的女儿之前,我先是我自己!你可以不图别的什么了,但我却未必只求找个过得去的人就嫁了。我不配和更好的人在一起么?为什么不行?就因为我有个因为误杀罪坐牢的爸爸吗?爸爸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我呢?我却要为着这个背负一辈子的阴影么?还是这样依然不够,不止如此,要我前半生因为父亲是囚犯被
人指指点点、后半生因为丈夫是残废继续被人讥笑吗?”
“朝露,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不过,这世界上的人是很现实的……”贺蕊兰的声音有些哑。
“妈你不用说,”朝露走到母亲房门口,已经准备出去,听母亲似乎还想劝说,截住了她的话,“我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说着,推门而出。
过道上的灯还没有关。朝露解下包着湿头发的毛巾,把它挂回毛巾架上。
架子旁的墙上安了面镜子,镜中的她眼睛泛红,嘴唇发干。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了几捧水,吸了口气,按灭了左手旁的电灯按钮。
4、空降
周一上班,朝露和往常一样打开Outlook,新邮件一共有五六封,看邮件标题大多无关紧要。朝露一封封点开,最后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一封欢迎新同事加盟的群邮件。左上角是新同事的英语自我介绍,而右上角的照片是一张熟悉的脸孔——方蕴洲。他所就职的职位是中国区域运营总监。
原本的运营总监是瑞士人,由总部调派到中国来。现在,公司将他调回总部,中国区就有了空缺。朝露回想起来,在收到这封邮件之前,也曾听公司内部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过,这次的这名总监是由新加坡分公司调过来的,是个华人。方蕴洲高中毕业后就随父母移民新加坡,这一点她知道,只是万没想到这么巧,人海茫茫,他们不止会在同学会上遇上,还会进入同一家公司。
更“巧”的是,朝露还参加了运营总监秘书的内部招聘。原本这个位子并没有空缺,可前段时间,运营总监的秘书Grace 结婚,男方家境颇为殷实,也乐得她做专职太太相夫教子,她向公司递出辞呈,并且答应会一直做到公司招到接替她的人为止。原本的运营总监已一心飞回国内,也不大在意此事,HR的想法是外部招聘与内部招聘同时进行(这也是这家公司常有的招聘模式),择定三两个人选,待新任总监亲自看过后定夺。
而朝露,虽然在内部招聘人员里资历最浅,却很幸运地没有被刷下来,留待最后的甄选。
朝露关了邮件,起身去茶水间倒咖啡。大早晨的,茶水间里很是热闹。泡茶的,倒咖啡的,人比任何时段都多。三台咖啡机前面都有人,朝露等了一会儿才轮上。一些同事聊天内容便飘到她的耳朵里。
“……新来的运营总监Tony Fang 看上去好年轻啊,我看,不会超过二十八岁,也许,只有二十五岁!”说话的人英文名叫Emma,行政部的老员工,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在这家公司已经做了六年。平时人还挺和气的,话有点多,但并不论人是非,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八卦。她呷了口咖啡,对坐在对面高脚椅上的另一个女孩子压低了声音说:“Cathy,你这次要是被选上当他秘书,可还真有艳福呢。”
“这话说早了。”Cathy说着,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遭。目光在朝露的身上打了个转,又不着痕迹地滑了过去。
朝露其实并没听清楚Emma后面说的那句话,倒是被Candy那么眼神一扫弄得有些尴尬。她也没兴趣瞎猜什么,见咖啡已经注满了瓷杯,赶紧端起离开了茶水间。
第二天,
最后一轮面试就在总监办公室进行。此前方蕴洲在前台已经和朝露打过照面。两人表现得彷如初见。除了Cathy和朝露,还有一个通过外部公开招聘选出的人选。朝露是最后一个被叫进办公室的。
这间办公室朝露不是第一次进,她做前台的时候,经常会送一些信件进来。里面大体的陈设没有变化,只有一些细节诸如桌上的小盆栽和水杯提示着新主人的到来。方蕴洲一脸沉着地坐在老板椅中。
“请坐。”
朝露在他对面坐下。
“时间宝贵,我就言简意赅地问一个问题——”
朝露抬起眼直视他,一脸洗耳恭听的恭谨模样。
方蕴洲说:“如果,这次你被选为我的秘书,你会坦然接受这份任命么?”
朝露略一愣,随即笑了笑:“当然。”
方蕴洲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慢悠悠地道:“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迟疑的。”
“于私心论,是我主动参加这次的内部招聘,能被聘任,我庆幸得偿所愿还来不及,为什么要迟疑?于公,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只要是合理的调职,我也应该欣然接受。何况,这是对我前途有益的事。”
方蕴洲的眼中浮现出激赏的神色。“和我共事你不怕会有不愉快发生么?”
“如果有一点不愉快就要逃避,恐怕我一年中就要换十二家公司工作了。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很好地合作,到那时候,我还可以走。我想,在找下一份工作的时候,履历表上出现“运营总监秘书”一职,要比“前台”有竞争力得多。”
方蕴洲放下笔,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很有头脑,这也是你的优势。另外,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并不会仅凭一些私人原因就滥用职权。我决定聘用你做我的秘书,一是你对这家公司具有良好忠诚度,你大学毕业后,就没有换过其他工作,每年的考评成绩也都很好;二是你的外语,你所念的学校不算名校,不过,你是英语系出身,英语总不会太差;三是你干的前台工作,会有一部分和秘书工作相通,都需要与人打交道,也……不能长得难看。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你的新职位,乐意把这个机会给你。”
朝露忽然有些感激他。之前被告知她被选为新任秘书时,她并不特别感谢他的提拔,而此时此刻,他对于聘用她的一番理由陈述,却让她的心一暖——她知道,他说得固然句句有理,但也不乏让她安心的考量。
她由衷地说了句:“谢谢。我会努力做好。”
一周后,朝露正式升任运营总监秘书的调职邮件传遍总公司。
Cathy此后与朝露碰面时总有些不冷不热,也有好事者把Cathy背后诽谤她的一些话传到她的耳朵里。朝露只是一笑而过。
她才不在意。
若枝周五晚上打了个电话给她。并没有多绕弯,便问到了方蕴洲,问她在同学会之后有没有和他再有联系。朝露答:有,还天天见。
“啊?朝露,我得见你!”若枝在电话那头嚷起来。
朝露想着周六下午反正没事,就和她约了两点见。至于地点,若枝说,她在她家附近新发现了一家有意思的咖啡馆,叫“猫与钢琴”,问她要不要去。
朝露觉得这店名不错,随口问了句:“真的有猫,也有钢琴?”朝露喜欢猫。
“有啊有啊。”
“好的,就那里见。”
地方并不难找。店是新开的,面积不算大,也不至于局促。绿色的木落地窗和乳白色的蕾丝窗帘都很新很洁净。当然,正如若枝提前告诉她的那样,真的有猫和钢琴。还没进门她就看见了两只猫,一只在大门口盘着打瞌睡,一只在落地窗前眯着眼向外打量路人,一副慵懒又藐视周遭的模样。
若枝还没有到,电话联系过后说是家里的小家伙缠着她不让出门。这个年纪的孩子,多的是黏人的。朝露也理解,让她慢慢赶过来便是,不用觉着不好意思。她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侍者过来招呼,她点了杯热拿铁。
进来后她发现,原来店内别有洞天,似乎还带了个小后院,有着朴拙的篱笆和绿植,有些客人坐在那里晒日光。而猫的数量远不止两只,她眼皮底下所见,就有四五只。而传说中的钢琴赫然摆在店中央,琴是白色的,和整个装潢很搭。这个时段没有人演奏,不过,即使只是这样静静地被放置着,也给整个咖啡店添上了几许清新的文艺气息。
若枝是越活越小资了。朝露想起当年那个为了省钱,每次春游秋游连水都舍不得买一瓶,沉甸甸地背上一大壶凉白开的周若枝,不由有些感慨。
店里有免费的书籍提供给客人翻阅,朝露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摄影集,用来打发时间。翻了不多久,耳边忽然响起一串琴音。舒缓迷人的节奏,朝露对古典乐不太熟,这首偏巧知道,是舒曼的梦幻曲。
她抬头,看向钢琴的位置。一开始就只是下意识地好奇,想看一眼弹琴人的模样。可是,稍看了一下,便发现有些“异样”。
钢琴前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却又不是四手联弹,男人单用右手
弹奏主旋律,女人则是单左手在和弦。难得的是配合得竟然十分默契,整支曲子恍如出自一人之手。
朝露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弹琴的男子眼熟,在哪里见过,又分明不认识。直到他扶着琴站起来,她才猛然记起,难怪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男人,不就是那天母亲兴冲冲拿给她看的相片上的人吗?
他调整好握持手杖的位置,蹒跚着朝靠窗的座位走来。他弹琴的时候,是那个沉静漂亮的样子,走起路来却是那样蹒跚:右手探出杖来,左腿借着腰部的力道甩出去,走一步便要划半个圈,待站稳后右腿再跟上来,随后又是右手拄杖,左腿划拉着向前,右腿跟进……如此重复,步步艰难。
很快,朝露发现,不止是左腿,他的左手腕和手肘屈起的角度也有些异常,虽然不很明显。她顿时恍然大悟——为什么他只用单手弹琴。
母亲只说,他的行动不太方便,而事实上,这个人,左半边的身体,几乎是瘫软无力的。
朝露心里有些钝痛。当时看照片,一时之间自然只顾上料理自己的心情,此刻活生生的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不免生出惋惜的情绪。
他似乎并不介意拖着残疾的腿多走几步路。朝露胡乱猜测,兴许他和那个女孩都是这家店的常客,并且有习惯的位子。看着他俩朝自己越走越近,朝露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幸好,他们终于停下,朝露和他们之间,还隔了一桌。
直到女孩先坐下,那个男子才跟着坐了下来。他的动作有些不协调,尽管看上去已经小心翼翼,坐下去的那一瞬似乎还是有些失去了身体的控制力。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杖靠着窗台放好。
然后,他冲着对面的女孩笑了一下。就是微微一笑,朝露的心却被奇妙地撼了一下。
她发觉,他的笑里没有苦涩、尴尬和掩饰,只有暖意。
朝露自己很少那样笑,记忆中,她也很少看到过这种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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