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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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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唐昭颖望过来,常鸣的姓氏罕见,她几乎不疑有他。
  心电图做得很快,蔡堂燕重新把常鸣推出来要走,旁边的铁质长椅上站起来两个人。
  “鸣子。”又是那个声音。
  蔡堂燕感到宿命的失望,拿不准是否要停下,却不由放慢速度。
  唐昭颖堵住去路,因为常鸣坐得低了,她不得不弯下腰,“鸣子?”
  常鸣自己把轮椅停下,稍稍抬起沧桑而困顿的脸。
  “鸣子,你怎么……”唐昭颖被吓着了,“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
  常鸣脸上的淤青早退了,要换成一周前,她不知要被吓成什么样。
  常鸣说:“例行检查。”
  唐昭颖看向他的腿,常鸣的左手动了动,想要盖住残缺的地方。
  唐昭颖却指指他打石膏的右手,蹙起眉,“这手也是‘例行检查’?”
  “意外。”常鸣右手僵硬的指头颤动,迅速转移话题,“你们怎么也来这?”
  相较之下,唐昭颖和封泽的神情比他俩来得轻松。
  接话的是封泽,好像要家长代表说话似的,“我们来做个婚前检查。”
  常鸣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异动。唐昭颖像终于发现蔡堂燕般,朝她笑了笑。
  蔡堂燕低声说:“常先生,我们还有其他检查没做完。”
  “好。”常鸣说,“我们先走了。”
  蔡堂燕第一次成为“我们”里的一员,却自己感觉成了常鸣的浮板,如果换成胡嫂,估计也是相同待遇。常鸣很多时候当她是保姆,蔡堂燕还是有自知之明。
  剩余检查只是幌子,回到病房常鸣接到出院通知,蔡堂燕暗暗松了一口气,紧锣旗鼓地给常鸣收拾东西,送佛上路。
  常鸣换上蔡堂燕给准备的休闲装,拄着腋拐不适应地看着棉质裤管无助飘荡。蔡堂燕以为他嫌弃衣服,转过眼装没看见,然而常鸣未发表任何意见。
  “我约了假肢公司的打模。”
  “嗯。”蔡堂燕随口应了声,无纺布袋已经装满常鸣的日用品,她的书没法装了,只好暂时插。进袋里,等会再拿出来,“我送你上车。”
  这显然不是常鸣要的答案,他定定盯着蔡堂燕。后者触及他的眼神便愣住了。常鸣这人真的不在她可应付的能力范围,他就那么沉默看着她,没说什么却像是把话重复了千万遍。相比蔡江豪那种硬暴力,常鸣的温柔刀更可怕,甚至比他暴脾气时还要耍迫擞谖扌巍�
  “……陪你过去。”蔡堂燕接着说。
  “嗯。”常鸣面无表情应了声,没有半点拿人手短的觉悟。
  蔡堂燕把布袋塞脸盆,挎在腰间跟常鸣出门。常鸣忽然停下脚步,蔡堂燕险些吃一踉跄。他无声提过布袋,左手两只手指勾着,剩下三只拄腋拐继续走。
  ……这人可真别扭。蔡堂燕随意拎着脸盆跟上。
  这两人头发凌乱衣着普通,又大包小盆的,站路边等的士跟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小夫妻似的。
  蔡堂燕招来一辆的士,司机有意无意往常鸣的腿掠了一眼,常鸣正忙着把自己塞车里,腋拐和布袋给蔡堂燕抱着,先矮身进车再接东西。蔡堂燕坐进去时那盆行李拦在两人中间,拐杖横在脚边。
  常鸣报了地址,车里便剩下收音机里的路况实播。他无聊地往她那边看,正好她那本书支棱出来,跟倒塌的墓碑似的。常鸣随手抽过,依然包了书皮,不知是否上次那本。蔡堂燕对书敏感,登时眼神就射过来。
  “什么书?”内封印着Rebecca,“呵,《蝴蝶梦》啊。”
  蔡堂燕第一次对常鸣刮目相看,“你知道啊。”
  “看过。”常鸣随口道,略略翻了几页,很老的版本,纸张已泛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是几个人在室内的合照,中间几个中学生模样,两边一个学生气的年轻男人、一个挺了肚腩的中年男人。常鸣盯着年轻男人看,那张脸似曾相识。
  蔡堂燕难得主动找话,“常先生,你也喜欢看书啊?”
  她固执地认为爱看书的人心地都不坏,更何况跟她兴趣相同的,莫名有知音的感觉。
  “小说不怎么看,看多眼睛疼。”他把照片插。进去,书合上埋回袋子里。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题像灯芯一样被捻熄,蔡堂燕尴尬地重新看向窗外。
  弯弯绕绕到了假肢公司,蔡堂燕付了车钱——住院期间大部分刷常鸣后来的信用卡,现金他没有蔡堂燕一一垫上,也一笔一笔记本子上。
  下车后蔡堂燕把所有行李抱在手里,说:“常先生,我在外面等你吧。”
  常鸣看了她一眼,发出不知是“哼”还是“嗯”。
  常鸣进去后,蔡堂燕就那么观望街面,身后是常鸣和他的世界,与她无关,她接触越少越好。
  常鸣出来已是一个钟头之后,蔡堂燕送佛送到西,跟他一块坐车去他家。
  虽然早被含糊打了一支预防针,常鸣推开门看到看到他的家时,还是久久反应不过来。
  以前的房子虽然简单,干净清冷得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好歹还是个容身之所。现在……墙壁、地板、家具山一道道鲜艳的血红色,把屋子画得像原始部落的祭祀场,跟进了光怪陆离的斑驳梦境一般,处处撕裂正常人的审美。像一件变态的杰作。
  蔡堂燕本不愿跟进来,但帐还没跟常鸣算清,跟到门口也惊得不敢前进一步。
  常鸣倚在门边,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都大略理一遍。
  宾南县围峰山修庙堂——石凯旋摔残;
  飙车,躲避红色卡车撞护栏——车上行车记录仪被盗,他左腿截肢;
  石凯旋伤残理赔,包工头主责,逃跑——石凯旋家属找上他这个冤大头;
  唐昭颖和封泽订婚宴,他撇开钟叔散心——他被围殴,房子被毁,现金失窃。
  等等。常鸣回过头跳到车祸那处,那次是因为被唐昭颖拒绝,在小聚会上得知她和封泽交往,伤心欲绝飙了车……可疑的相似点被挖掘出来了。
  车祸前见过相关人员:唐昭颖、封泽、王琢、谢雨柏、其他;
  被殴打前见过相关人员:唐昭颖、封泽、王琢、谢雨柏、钟叔、其他。
  至于跟每个人谈论过什么,暂时想不起。
  忽然之间某个名字和刚才那张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对上了。蔡小堂家在哪里来着,也在宾南县?常鸣转头盯着蔡堂燕问:“蔡小堂,你家在哪里?”
  可蔡堂燕哪想到那么多弯弯道道,只觉得这房子常鸣是住不下去了,他会去哪里歇脚,这么想着就碰上常鸣的问题。
  该不会要搬来和她住吧?
  不要。蔡堂燕心里呐喊。

  第十四章

  蔡堂燕戒备地望着他,“干、干什么?”
  常鸣急于确认答案,催促:“家哪的?”
  蔡堂燕只好说了哪条街的小区。
  “你老家。”他强调。
  无缘无故查户口让蔡堂燕更警觉,但知道逃不过,说:“宾南县……县下面的一个村。”
  “围峰村?”
  “你怎么知道……”
  常鸣显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从布袋扒拉出那本书,将照片抖出来,“问你,这个男的是谁?”
  蔡堂燕在派出所还没碰上这么不客气的态度,而且常鸣突然提起风牛马不相及的事,她更一头雾水,莫非在怀疑她什么。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常鸣显然不信,拇指又移到一个小女生的脸上,“这个不是你?”
  “是我。”蔡堂燕说,“但是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那你还挺宝贝地夹书里。”
  蔡堂燕说:“……顺手当书签用了。”
  “这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来的?”
  常鸣语气咄咄逼人,蔡堂燕眼神闪躲,“我初二还是初三吧……这个好像是大几届的师兄,考上大学了回来给我们传授经验、鼓励鼓励什么的……这个……”她指那个胖肚子的中年男人,“我们校长。”又额外附送一个信息,免得被审问,“在校长办公室拍的,跟几个成绩比较好的……”
  “你成绩好啊。”匪夷所思的口吻。
  “……”在特定范围内那是不争的事实,蔡堂燕愠色上脸了。
  常鸣未发觉,继续问:“这人姓‘封’吗?”
  “不是。”
  “刚又说不记得,现在又说‘不是’。”
  “我们那没姓‘封’的,要是姓这个肯定记得。”
  常鸣又沉入照片联想里。相片上的年轻男人只有大学生模样,岁月会磨砺面容,但不至于把单眼皮割成双眼皮。横看竖看,似是而非。就算真是那个人,这相片也不过证明他在出生地上撒了谎。刚串起来的线索又崩裂了,像断线的珠子散了一地。
  想得头疼,常鸣顺势坐到门廊的台阶上,相片插回书里。
  蔡堂燕在旁等了好久,终于可以“偷”回自己的书。
  “常先生,那个……”她从外套口袋摸出记账的小本,思索如何开口要钱。
  “嗯,你回去吧。”
  “……”
  常鸣的逐客令推翻她辛苦准备到一半的台词。
  常鸣抬头,“不懂路吗?”
  蔡堂燕思路被他带跑,抬头望这外表光鲜内里狰狞的房子,配上常鸣现在的颓败,就跟狗窝边一块被啃了一口的旧骨头一样,寒碜极了。
  “你……住这里吗?”
  常鸣终于从无解的分析里清醒,意识到火烧眉毛的问题。这房子,住了怕是夜不能寐的吧,就跟钻进怪兽的肚子一般。
  他抬头,说:“不然呢,住你那?”
  明明烦恼着,这人眉头一皱,偏偏生出些幽怨的意味,好似天下最可怜之人莫过于他。
  “不是,不是。”蔡堂燕忙说,怕慢了一步就被占便宜似的,“那……住院的……钱……”
  常鸣很快接话,“我现在没钱,没现金。要不你列张单给我,我准备好你过后来拿。”
  真是谈钱伤感情,像他们这种没感情还交流有障碍的,伤神。常鸣现在跟当初给她一万现金的男人差之千里,蔡堂燕也没办法,“我还没算好……也不算多,不够一万块。”
  “那等你算好再来,我不会赖账的。”
  也只能这样了,蔡堂燕多看他几眼,跟这样就能给他多上几层良心束缚,让他不可食言。
  “那……常先生,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蔡堂燕犹犹豫豫走出栅栏门,剩下常鸣和一盆行李,鲜艳地杵在门口。
  走了?常鸣伸长脖子。一、二、三……数到十,真走了?
  赌注押错!没良心的!
  怎么能期望一个护工能收留自己,没有售后服务比商品价格还昂贵的道理。常鸣这房子得重新粉刷,家具能刮洗的刮洗,不能的就得换了,比如被开膛破肚的沙发——妈的,这群变态——没个一两个月搞不定,围峰山工地上留有一间他的活动房,但他假肢还没做好,这样子过去无疑威风扫地。父母那边不能去,他和常锦临常年不合,纯粹找气受,他妈妈范小苑只活在自己的仙女国里,多数时候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王琢和谢雨柏那……算了,常鸣看明白了,根本不是地方问题,而是他这条腿的障碍,只要克服这卑怯心理,全世界他妈的没他不能去的地方。
  常鸣打算让属下老袁帮忙租个房子临时过渡,一个人就一个人,顶多辛苦点,再不行喊胡嫂。
  前面传来脚步声。
  常鸣讶然,哟,人回来了,外面还停了辆的士,敢情是去叫车来着?
  蔡堂燕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却半点不倨傲,“常先生,我的手机……还在你那。”
  常鸣:“……”
  常鸣欠身从裤兜里掏出裂屏的手机,捻着一角递出去。
  蔡堂燕要接时,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没身份证,连酒店也住不了!
  手机于是忽地转回来,蔡堂燕抓了个空,手突兀地垂在半空。
  “常先生……我要走了啊……”你把手机还给我。
  常鸣罔若未闻把手机兜好,说:“你住哪里?”
  “啊?”
  “嗯。”
  “……”蔡堂燕怕误会了尴尬,装傻愣愣看着他。
  常鸣叹了口气,说:“我房子现在住不了。”
  蔡堂燕说:“挺可惜的。”
  常鸣语气硬起来,“蔡小堂,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常鸣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在甲方面前可以点头哈腰,一面对蔡堂燕一身臭脾气管也管不住。在两人的关系里,他一直是俯视那一个,脊梁骨弯不了。此时他尚未意识到并非蔡堂燕软弱,不过是纵容他罢了。
  蔡堂燕仍然怕会错意,像常鸣这种一身本事的人怎么会无家可归。
  “你要……去我那吗?”
  她提出疑问,可话里有歧义,常鸣当是邀请了,就那么定定看着她。半月来,这死鸭子嘴硬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可是……”常鸣危险地眯起眼睛,蔡堂燕识趣地改口,“好吧。”
  司机在外面摁了一声喇叭催人了。司机还是刚才那个,这边相对偏僻,他不愿空车回,等了一会就把蔡堂燕等到了。
  “走吧。”蔡堂燕过去抱起行李。常鸣把门锁上,拄着拐杖跟出来。
  呵呵。司机笑了一声。
  “我住的地方有点小,只有一房一厅……”蔡堂燕在车上给常鸣做心理建设,“小区也有点旧。”
  常鸣随着车子颠簸时微微摆动,像古人吟诗摇头晃脑。
  他说:“能住就行。”怕是她的理解中他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等两人来到楼下,常鸣望着这栋五层楼梯房又沉默了。
  蔡堂燕以为他觉得破烂,开解道:“外面是旧了点,还是能住人的……”
  常鸣说:“几楼?”
  蔡堂燕终于抓到了重点,“……顶楼。”
  常鸣不再作任何评论,简简单单一个“走吧”透着穷途末路的苍凉。
  此时下午一时许,多数人家在午休,楼梯静悄悄的,连房东太太家也关了门。
  常鸣先抬右腿,重心和腋拐再跟着上去,这么一阶一阶把自己往上挪。
  蔡堂燕不知道站哪里好:站他前边,老被盯着屁股不自在;站旁边,楼梯不够宽;站后边,怕常鸣倒了碾她身上。还是后边算了,可以适时扶住他。常鸣这体型正常也就140斤左右,减去一条腿估计也就百来斤,跟她差不多,应该不至于一块滚下去。
  这么琢磨着,常鸣爬到第二个平台处,倚着腋拐喘口气。楼道的数字早已跟着墙漆剥落,常鸣问:“还有几楼?”
  蔡堂燕说:“三。”想着要不要说句鼓励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加油”怪傻气的,“累不累”太温柔贴心,索性闭嘴安全。
  常鸣很少进行爬楼训练,尤其还是连续上楼,这种比衰老更甚的力不从心让他无心埋怨。
  屋里只有几样简单的旧家具,唯一新点的是那条彩虹条纹的沙发。
  蔡堂燕把行李搁地上,将沙发拉出来摊成沙发床,“只有一张床,常先生……你在这里凑合一下吧。”
  常鸣:“嗯。”
  他是真累了,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墙放。从他的角度可以望见她卧室里的床。
  蔡堂燕搬了一床被子给他,又将折叠桌展开,铺了报纸搬到沙发床边,“这个……办公桌吧。”
  常鸣:“好。”
  看着蔡堂燕忙进忙出,常鸣终于有了点当客人的拘谨,静静坐着看她。
  这天蔡堂燕给常鸣做好晚饭便匆匆赶去火锅店,她是店里管晚饭的。她感觉还有很多东西没谈妥当,比如常鸣会住多久,久的话要不要他分摊房租伙食(想到不知如何开口就烦恼),不管怎样常鸣毕竟是个成年男人,总得跟他约法三章(又是如何开口的问题)……只是蔡堂燕没理出个草稿前,多日来陀螺旋转不息的生活让她晕头转向,病魔先将她扑倒了……

  第十五章

  蔡堂燕的书还没收好,常鸣把相片扒出来,翻拍到手机传上笔记本。常鸣自己还没理清线索,不好把谢雨柏和王琢牵扯进来。目前首要任务是把房子翻新了,总赖在这里也不事,他联络上老袁把任务布置下去,自己这边让钟叔和胡嫂帮忙跟进。
  这日奔波,常鸣早乏了,早早躺到床上。他这人优点是适应能力强,不认床迷迷糊糊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太沉,万籁俱寂中门锁的咔哒声将他唤醒了。
  常鸣掀开眼皮,支起点脑袋,适应黑暗让他很快捕捉到门边的一个人影。
  是蔡堂燕没错。也不知哪来的依据,更多是直觉吧。常鸣又躺倒。
  她换鞋动作像迟缓的老太太,发出声响轻到可以忽略。然后进卧室脱了外套出来,他可以看见平滑的身体曲线,应该是穿了一件贴身秋衣。进浴室关门,水声很快传来。
  常鸣在这黑暗中细细听着这流水声,很微妙的感觉,就算她住他家的那一个月,她也没有这么细致地渗透进他的生活,就好像回到住校时代,只不过他的室友是异性,一个和他有过不可言说过往的女人。
  常鸣心猿意马起来。
  浴室门一下被拉开,光线和水汽拥着人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梦境,蔡堂燕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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