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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燕-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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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鸣在艰难跋涉,而且今晚也不想提起其他话题; 随口应了声。
  蔡堂燕说:“过年回去碰到以前同学问了下,那个人叫孙裕河,当时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 大我们几届就不记得了。”
  常鸣停下喘口气,“你也是你们村唯一一个?”
  没想到话题能扯到自己身上,蔡堂燕说:“不是; 我们那届多了几个。”
  蔡堂燕开门换了鞋; 常鸣弯腰自然而然地去勾唯一一双男士拖鞋,蔡堂燕随口道:“进来吧; 不用换了。”这是出于待客的礼数,来的还是贵客,常鸣衣冠楚楚,显得跟这间逼仄的小房格格不入。
  拖鞋啪的一声丢地上; 常鸣盯着她慢吞吞换鞋,明明沉默; 眼神却像将她骂了一遍。
  蔡堂燕讪讪; “怕你冷……”
  这城市真正的冬天在春节后,本来温度不算低,习惯了暖冬的人总要为它烦恼。常鸣之前的是凉拖,光脚穿合适; 现在带上袜子的确是有点凉。但比起被蔡堂燕疏远的心凉,这点凉意算不了什么。
  这鞋换上意味就不一样了,蔡堂燕心想,好了,这人这下一时半会不会走了。
  进屋开灯后,常鸣两颊显出不协调的酡红,因为刚才寒风中立了一会,脸色白了点,但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正不经。
  回到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一种近乡情怯的微妙感油然而生,刚才的主客关系瞬时消失,常鸣又变成窝在沙发生活只能半自理的男人。也就随意地坐到了沙发上。
  “我去烧点热水。”说罢进了厨房。
  他的东西搬空了,这客厅就剩一条沙发、一张折叠饭桌和一台冰箱,整齐得空落落的。没有电视机,常鸣坐沙发上一时半会也不知做什么好。明明很熟悉,却总是有些拘谨。
  交臂后靠,常鸣仰头倚着沙发背,醉意困意同时上头,但被左腿的疼痛阻断了。跟他的“新朋友”还在适应期,磨蹭依然存在,在下面站那么会,他的腿又冷又疼。
  蔡堂燕从厨房一手水壶一手杯子出来,常鸣嘴巴微张,像睡着了。她在桌上放好东西,轻轻唤他:“常先生?”没反应,又轻晃他肩头,猛然睁眼,蔡堂燕吓了一跳。
  “常、常先生?你没事吧……”
  唔的一声反应有点大,常鸣惺忪着眼看看左右,像才发觉身处何处,抓了抓头发。蔡堂燕这也才注意到,他剪了个头,短短的头发这回再怎么整也卷不成巧克力棒了。
  “有点困……”他捏捏眼角,那模样仿佛等她许可才能入睡,蔡堂燕只好说:“那你要休息一下吗?”
  “嗯。”这沙发没扶手,常鸣拖了鞋垫着手臂横躺下。
  大过年跑到别人家过夜好像不合礼数,但常鸣既然能在这呆一个月,这点觉悟估计早没了。蔡堂燕试探道:“常先生,这个……不脱下吗?”她轻轻敲了下他的左腿,闷闷的声响,她应该听过类似的。
  常鸣抬起脖子,又泄气地垂下,喘了口气:“能给我打盆热水吗?”
  他请求的语气让她吃了一惊,他几乎不会示弱,即便在他最羸弱的时候,对她也是颐指气使。现在的他更像在求助……
  常鸣以为她不明白,“我的腿冷得有点疼……”
  “哦……”蔡堂燕反应听上去冷淡,人却马上跑去端盆接水。水端出来,常鸣坐了起来,裤子修身的,提起来比较不便,她说:“给你拿以前的吧。”
  常鸣还未反应过来以前的什么,蔡堂燕进卧室翻了毛巾和棉质休闲裤出来,放到沙发上:“……要我帮忙吗?”
  常鸣看了一眼,说:“一会。”
  “好。”蔡堂燕找个借口离开,“常先生,你肚子饿吗?我煲点粥。——嗯。”
  蔡堂燕淘米下锅,在厨房磨蹭足够时间,等外面喊了声“蔡小堂”才出去。
  往日常鸣入睡时她还在打工,从未关心过他如何护理。常鸣的确换上那条休闲裤,但只套进一条裤管,另外一条堆叠在下腹上,跟里面的裤衩颜色相近,她险些看不出真相。
  那条义肢已被立在墙边,蔡堂燕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看得有点呆了。这条质地看上去不错,颜色近他的肤色,纹理光滑,好像一件艺术品。
  “蔡小堂。”常鸣又唤一声,蔡堂燕才觉失礼,扯过毛巾帮他沾水拧半干。
  常鸣接过捂在左边腿,蔡堂燕刚才“不小心”看到,上面冷得泛白,有些地方又刮擦红了,看上去不那么恶心了,也许她已麻木。他这一动,堆叠的裤管就滑下来,蔡堂燕反射性捞一把,替他撩回去——可是过头了,下面的裤衩露出来,正巧和她蹲着视线平行,凸出的形状也一清二楚。
  蔡堂燕尴尬得搬了把凳子做旁边,侧身对着他。
  常鸣一手扶着毛巾,歪着身子靠后,看得出疲惫。
  “常先生……我帮你吧……”蔡堂燕心一软揽了瓷器活。她接过毛巾,常鸣便松开了手,腰背伸展得舒服多了。
  毛巾凉了,蔡堂燕湿了一次水,重复覆上去。前端离大腿根还有一只手掌的距离,蔡堂燕顺便擦了擦,“这样舒服点吗?”
  “嗯……”常鸣闭上眼。
  蔡堂燕整个包住,在外面轻轻按摩,“这样呢……”
  “……嗯。”他像只会发出那一个音节了。
  这夜晚很静,连远处的鞭炮声也消失了,她只听见常鸣粗重的呼吸声,压抑地很久才一次……
  心猿意马着,她的右手忽然被捉住,手腕又热又紧,常鸣把她拉开,沉声说:“行了。”
  蔡堂燕几乎下意识往刚才的地方瞧,已经不是同一个形状了。
  她慌张把毛巾扔回盆里,常鸣不着痕迹把空荡的裤管拉过来掩住,说:“我想睡觉了。”
  “嗯,我给你抱床被子。”蔡堂燕端着水盆倒进浴室。
  至于常鸣为何要在此留宿、她为何又同意,两人闭口不提,默契出现得仓促又及时。
  沙发来不及摊平了,常鸣说没关系,拉过被子躺下。蔡堂燕也熄了灯,至于那锅粥——就让它孤独到天明吧。她进卧室,睡意全无,想来外面的人也是。蔡堂燕钻进被窝,好像这样就能盖住她不整齐的心跳。
  适应黑暗后天花板呈现一片铁灰色,常鸣掀开棉被,掏进裤衩里握住自己,刚开始有点凉,但跟过电一般,很快暖和、灼热。常鸣想到以前相似的黑暗里,他从背后拥着她,虽然有过很多次,但他一边掩饰一边忙活,几乎不曾全心全意感受她的身体。她的温度、她的细腻、她的颤抖,统统模糊了,究竟只剩下什么?常鸣不由闭上眼,对,只剩下她的脸。常鸣确定是她的,而不是另外那一张,低眉顺眼中的胆怯,那一定是她没错。他才发觉从未目睹过她眼里的隐忍与克制,此时光是想象,他都能感觉手中明显的变化。
  在一个女人家的客厅肖想她,常鸣唾弃自己的猥琐,但控制不住。
  她的身影碎片般进入眼帘,一颦一笑,从开始到现在,可都是默片,一点也不立体、不真切,他拼命回想,手的动作与脑子比赛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回到最初,她推开酒店客房的门,试探又轻柔地叫他一声“常先生”——
  常鸣如呛到般喘了口气,腰部随着动作微微弓起,他的手心湿黏了一片……
  妈的,又是这样。
  常鸣恨恨一咬牙,捂着自己挪坐起来,小心不滴到任何地方。他拧着腰探手抽过桌上的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扯上裤子。又用干净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捞出烟盒,摇出一根点着。
  烟头的猩红时明时暗,常鸣有意聆听卧室动静,然而隔了层门,大概连梦呓也听不见。
  她会说梦话么?常鸣好奇。
  他吐出一口烟,陷入深深的痛苦里,漫长如夜。
  不用打工,蔡堂燕早上起得早些。常鸣呆呆坐在沙发上,没有穿戴假肢的举动。
  她从窗帘后拿出那副拐杖,递过去,“……还留着。”
  常鸣扶着拐杖,抚摸着,抬头看她。蔡堂燕避开,说:“我去把粥热一下。”
  吃过早饭,常鸣问她有蜡烛吗,蔡堂燕说没有,问他有什么用。
  常鸣捞过那根腿,像穿长筒靴一样套上,如今他已经能非常自然在蔡堂燕面前做这些动作,后者也不再一惊一乍。
  他捏着一处,“这里有个地方宽了点,走路经常磨到,想烤了挤一下。”
  “哦……”蔡堂燕思考片刻,“用煤气灶的可以吗?火打小一点……”
  常鸣说:“试试。”
  两人便来到厨房,狭窄的地方只有转身大,两个人有点挤,常鸣还要扶拐杖不太方便。蔡堂燕自告奋勇,“我来吧,常先生。”
  常鸣便退到她后面的门边指点她。
  蔡堂燕调好火,抱着那条腿小心转烤着,跟拷猪脚毛似的,虽然没问过具体价格,但常鸣用的东西总不会便宜吧……可他在后头盯着,感觉微妙,像她抱着的真的是他的腿。
  烤得接受腔的橡胶软了些,常鸣力气大,摁住往中间挤定型,等凉了又试穿,不合适再调整,如此重复。
  到了最后七七八八了,他换回昨晚的衣服。蔡堂燕问:“常先生,你今天、不用走亲戚吗?”
  “亲戚不用走,”常鸣说,“一会有同学聚会。”
  蔡堂燕自讨没趣,每次常鸣谈及自己的生活,她总有一种割裂感,她与那个世界无缘的,而每当谈起时,也意味着他要离开了。
  常鸣理好衣襟,看了她片刻,蔡堂燕扶着从他手里接过的腋拐,低头玩着扶手。
  “蔡小堂,你跟我去么?”
  蔡堂燕豁然抬头。
  常鸣笑:“你今天要没事的话,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吧?”
  大概是客气一下吧。蔡堂燕摇摇头,“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事。”
  “……”常鸣刚才不过随口一说,等被拒绝时,难免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拿回自己的手杖出门,“行。那我走了。”
  蔡堂燕举起手掌,两根手指动了动,“嗯,再见。”
  门被拉上,蔡堂燕抿起嘴,她发现当眼睛酸涩时这招特别有效。
  常鸣出到小区外招出租车,坐进车里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掌,忽然,食指和中指抽筋般动了动。
  他笑,这什么奇怪的手势啊。

  第二十三章

  聚会在晚上; 常鸣先回一趟家里,时间早; 赶上家庭早餐。常锦临完成了他那份,戴着眼镜用iPad翻看新闻; 新年过得一如平日。
  常鸣问了早,范小苑坏笑:“二哥哥那么早就回来啦,我以为要大中午。”
  常鸣潦草朝他妈妈笑一下; 打算回房换掉这身带酒味的衣服,还没转身便被常锦临截住。
  “昨晚上哪鬼混去了?平时我不管你,这大过年的好歹给我安分点; 这家不是你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的旅馆。”
  常锦临依然在看他的新闻,不像在跟常鸣说话; 却字字戳他脊梁骨。
  常鸣说:“几个朋友小聚,喝多了没回来。”倒是一点也不掩饰在父亲眼中的“恶劣”行径。
  “你大哥家老二都快出来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定下来?”
  “我这情况要定也不容易啊。”
  “我老同学家有一女儿,刚大学毕业; 在高中做老师,家境是比不上我们家的; 但好歹是个体面家庭——”
  常鸣打断他:“那您告诉人家我实际情况了吗?”
  常锦临大言不惭; “她家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一,想高中毕业送出国留学,时间正好有两年,挺合适。”
  常鸣像听见什么滑稽之事; 笑道:“您要做慈善扶贫我没意见,但是千万不要扯上我,我这人没什么善心,我怕把您的形象给搞砸了。”
  一口一个“您”,语气却毫无敬意。身经百战的常锦临淡淡道:“徒逞口舌之利,难成大器。你要找得到合适的,带回来瞧瞧也行,但我提前告诉你,别把你玩时候那些乌烟瘴气的带回来气人。”
  常鸣正想反驳,范小苑插话进来,“哟,别说得鸣子眼光那么差;要真看走眼了,那也是遗传的,像他老子,怨不得谁。”
  常鸣朝他妈妈递了一个微笑。
  常锦临恍若未闻,“我听阿钟说你的房子在重新装修,这段时间你呆哪里去了,也不见回家?”
  “总之不会露宿街头。”本该是年夜饭的谈话,这都过了初三,马后炮的关心常鸣嗤之以鼻,拄着拐杖上了楼。
  *…*
  “你觉得我怎么样?”
  蔡堂燕微信来了新消息,石凯旋的,她以往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人,没想还挺直接的。也好,拐弯抹角费工夫。他们这类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脆弱,不管精神还是身体,蔡堂燕不太敢惹毛他。
  “不太了解。”
  可能他有闲,信息回来得很快:“我觉得你挺好。就是有个小小的意见,你以后能不能别穿那么漂亮?出去容易被人看上。”
  蔡堂燕被他多管闲事的当头一棒打晕了,“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你打扮得太好看了,这样容易被人骗走。女的还是穿普通点安全。”
  你意思是我打扮得太骚气了?蔡堂燕顿时来火,后面那词听钱冬薇骂多了,自然而然跟出来,打出来觉得太自贬,又删了。想一会想不到可替换的词,索性作罢,又回了一个字:哦。接着撂了手机,再回复只当没看到。想不清这人何来的自信,像她跟定他一样。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手机响了,捡起一看钱冬薇的电话。本来躺床上的蔡堂燕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她想到常鸣的训话,要不要接?她犹豫着,电话没有平息的势头。再忍一会,铃声停了,蔡堂燕莫名松一口气。然而浑身还没顺畅,它又闹腾起来。
  蔡堂燕只好接起,“喂。”
  “喂,燕子,我啊。你在哪呢?回城了吗?”
  一被问及地址,蔡堂燕警觉起来,“什么事吗?”
  “你要回城了就好办,这事只有你能帮我了,真的……我是走投无路了。”
  钱冬薇那头说得凄婉,蔡堂燕刚起的一点断交的决心摇摇欲坠。
  “燕子?你在听吗?”
  “你说吧。”
  “我……可能中奖了。”
  蔡堂燕先想到他们村不少人偷偷摸摸买的六合彩,“中什么奖?”
  “中什么奖,就是中奖啊!我怀孕了!傻的!哎,你可别笑话我……”
  蔡堂燕在医院门口等到了钱冬薇,对方慌慌张张,像卧底接头似的。她从未见过趾高气昂的钱冬薇畏畏缩缩,心硬不起来,自己也跟着不踏实。
  “什、什么时候的事?”
  钱冬薇说:“推迟了半个月,我以为是过年乱吃熬夜内分泌失调搞的鬼,妈的,谁知道啊。今天早上测了一下,两条线!!”
  好了,这一说话,往日那个钱冬薇似乎又回来了一点。
  蔡堂燕小心问:“宝宝的爸爸……知道吗?”
  钱冬薇苦恼地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蔡堂燕愣了一下,回头反应过来是她话里有歧义,歪打正着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妇产科人不多,钱冬薇挂了号不久就进诊室、拿单、缴费,然后抽血、做B超。
  蔡堂燕不敢问她如果不是谎报怎么办,她还没想好安慰词。
  “钱冬薇——”B超护士台的喊领报告,钱冬薇白着脸回来了。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宫内妊娠六周,胎心胎芽都有了。
  钱冬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震得整排随之颤动,蔡堂燕紧张地抓住她的胳膊,像中标那个是她一般。“我他妈的还以为它会误报!”钱冬薇嘴唇发颤,蔡堂燕第一次看到如此大惊失色的她,顺着她的背给她缓气。
  “你……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钱冬薇泫然欲泣。
  “你……打算要吗?”
  钱冬薇猛然觉醒般,坚决地说:“要什么要啊,是谁的种都不知道!”
  旁边的目光似乎如探照灯般扫射过来。
  “小声点……”蔡堂燕无措地说,“你好好想好再做决定吧……”
  “再说我也养不起。我跟你说,以后要是有男人对你好,你就啥都别想,使劲捞钱,只有钱才能让人有安全感,什么爱情都他妈的不能信!”钱冬薇如交代临终遗言一样叨叨,“做我们这行的也别期待什么爱情了,那都是大小姐的事!”
  蔡堂燕被拉拢进她的阵营,心中一百个抗拒,但碍于她情绪激动不好撇清。
  “男人都他妈忘恩负义的东西,花言巧语的别信,都他妈没钱来得实在!”
  “你是不是……知道宝宝的爸爸……是谁啊?”
  钱冬薇像匹奔跑的野马被拽住缰绳,愣了一下道:“还说不定呢……”
  蔡堂燕不便刨根问底,指指她手上的报告单,“这个……还要回去给医生看吗?”
  钱冬薇却把她收进挎包,“看什么看,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我自己又不是看不懂,看了肯定问一大堆要不要保胎什么鬼,开一大包药。回去吧。”
  这要回哪去,蔡堂燕踟蹰了。
  “你一个人呆着也没事吧,上我那陪我吃饭吧。”钱冬薇软语道,“求你了,好燕子,我不想再吃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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