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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糖-乐木敏-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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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吧,上了年龄就变得愚蠢起来。你这问题里就带着答案,我为什么要害你性命。你明知道孔文霖和孔文莱的矛盾所在,却置之不问,导致了孔文莱年轻丧命,现在,你又亲手害死了孔文霖,在你英明决策的人生里,害死两个儿子和家破人亡的事实,已经足够折磨你,我为什么还要害你性命。”

    “我输给了你。”良久后,孔盛邦低声,说了这句话。

    唐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终于等到这一天,孔盛邦像个垂死的人,有气无力地说着既定的事实,无奈地承认过错。

    “你输给了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你不了解你的孩子,不该试图毁了别人的人生去成就自己。”

    “绍祖呢?我要见绍祖。”孔盛邦像是抓住一丝希望,他奋力坐起来,“只要绍祖在,他一定可以再建起孔氏。”

    “恐怕你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他,他现在在警局做证词。”

    “你……你不仅恨我们,连绍祖……”孔盛邦吃惊地瞪大眼睛。

    唐惜摇头,“我恨你们,不恨他。”

    走到门口的唐惜,恍然大悟着补充,“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友友已经把属于孔文莱那块土地捐出来,建了养老院。”

    关上门,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唐惜站在楼下,强烈的光线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却坚持看,硬是刺激出眼泪来。

    我做到了。

    唐惜仰头,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满是哀伤。

    她给叶静秋讨回一个公道,也把自己的人生毁了。

    第二天是孔友友的航班,唐惜提前说好去送她的,在她准备出门时,接到孔友友的电话。

    年轻小姑娘声音里满是兴奋,“表嫂,我再有十分钟就登机了。”

    “你不是两点的航班吗?”唐惜把记事本拿出来,的确写的是两点。

    孔友友笑呵呵地说,“我骗你的,不想让你送我,不想在这里哭,不想让你看到我孤单的背影,我想潇洒地离开,美好自由的生活在等着我。”

    “照顾好自己。”唐惜对她的幼稚感到好笑,叮嘱她。

    孔友友吭哧了下,背景声音噪杂,她的声音有些低,“你把我家害成这样,就算他们不疼爱我也是我的家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知道你没有做错,可是……”

    “我知道,照顾好自己。”唐惜再次叮嘱。

    “其实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很迷茫很害怕,不知道出去后自己能不能过好,你离开双城时,害怕过吗?”

    “没有。”唐惜费力想,才想起来她牵着叶静秋的手站在双城车站时的模样,“没有退路时,就不怕了。”

    “表嫂,你现在害怕吗?”

    “……”

    “表嫂,做错事情的是我伯伯、姑姑和爷爷,大哥……”

    “我知道。”唐惜低声说,“照顾好自己。”

    “我还能叫你表嫂吗?”孔友友的声音竟然有些委屈。

    “叫我唐惜吧。”

    孔友友犹豫了很久,嘟囔着叫她的名字,“唐惜,我希望你一直是我表嫂。”

    不可能了,唐惜在心底说,她把程绍祖最后对她的眷恋、不舍和疼惜,消耗殆尽了。

    刘贯一穿着工作装走进办公室,和熬夜的同事打招呼,递了烟过去。

    同事揉着脖颈,垂头丧气地念叨,“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又审讯?”

    “今天不审。”刘贯一靠着桌子,烦躁地抽烟,剩下半截时,他用力吸几口,扔在地上,踩灭,极为麻烦的样子。

    叹口气,还是站起来,事情总要解决的。

    这是程绍祖被关进来的第三天。

    程绍祖靠着墙壁坐着,整个人蔫了一样,头低垂着胡子邋遢,没半分精神气。

    “吃点饭吧。”刘贯一把饭菜推到他面前,眼睛看他一眼就闪躲开,手摸向口袋想再抽一根烟,却发现把打火机落在外头了。

    程绍祖坐着,一动不动。

    “吃完饭,就回家吧。”刘贯一捏着烟,说。

    程绍祖抬头看他,很平静的眼神。

    刘贯一却被他的眼神吓出冷汗来,赶快撇清,“这不是我的主意,事先不知道。”

    双城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罪犯一直没能如期逮捕,三天前又得到人举报,说某某车牌号车子里有可疑物品。

    出动人力,逮捕回来的竟然是程绍祖。

    刘贯一觉得荒诞不堪,可领导却是深信不疑,没审没问只是把程绍祖关着,就这么过了三天。

    “已经查清楚,和你没关系,你是见义勇为。”刘贯一口不对心地说着。

    程绍祖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刘贯一抽烟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以后好好过。”

    “她说什么了?”程绍祖开口说话,声音干涸沙哑。

    “谁?”

    “唐惜。”这个名字,干巴巴地平静地从他嘴巴里说出来。

    刘贯一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可能是给你的,我没看。”

    三天来,程绍祖少吃少喝水,他宽大的手掌竟然拖不起一封单薄信封的重量,撕开封口,里面一张a4白纸,上面清秀的几个字:孩子没了,我们两清。

    她成功了,程绍祖终于不爱唐惜了。

    程绍祖拒绝了刘贯一请喝酒的提议,他走出屋子走出院子,站在太阳下,晃得头晕。

    他眼神发直地看着大门外,不知该往哪里走。

    很久后,抬起沉重的双腿,走进行人中,成了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没有光环的程绍祖,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一年后,孔盛邦突然去世,有传是心脏病复发,有人猜测是得了不干净的病,因为孔家遮遮掩掩的就给葬了。

    一年半后,孔绍宗勉强经营着只有二十多个人的小公司,普普通通地度日子。

    孔友友再没有回来过。

    双城越来越繁华,孔氏大厦成了福利性机构的驻扎地,养老院收纳更多的老人。没人再提起这块土地上发生过什么事情,没人再记得那个叫叶静秋的疯女人,和那个叫唐惜的坏孩子,知道她们的人越来越少。

 第七十七天

    五年,只是五个春天与五个冬天的轮换,在春寒料峭的冬天,一场声势浩大的商界精英聚会在已经升级成为五星级酒店的君来酒店举办。程绍祖做为活动承办公司的工作人员,他随着同事早早来到场地,铺上红毯,桌上的花束与食物完整摆放,确认签到本放在正确位置,确定签字笔能写出字……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

    “程绍祖,这个桌子怎么放在这里。”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大着嗓门粗声喊。

    程绍祖抬头看,“杨经理说放在这里,放酒杯。”

    主管没说什么,转过身又看到地上的线板,继续喊,“绊倒客人怎么办,怎么没点眼力见。”

    程绍祖弯腰过去,把插头拔下来缠在线板上,放好位置。

    女同事萧红过来说,“主管更年期,你去帮丁哥抬箱子吧,我来整理。”

    “谢谢。”程绍祖拍了拍手,简单款式的白色衬衣黑色西装裤廉价的皮带,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样式,往男同事那边走过去。

    另外同事扛萧红的肩膀,“听别人说程绍祖离过两次婚,这样的男人你也敢招惹?”

    “不要胡说。”萧红红着脸,嗔怒地瞪着同事。

    女同事继续说,“程绍祖长得挺好的,办事也妥当,他不像是做我们这样工作的人。”

    “他两位前妻为什么和他离婚?”萧红偷偷问。

    女同事摇头,“离一次可能是女方的问题,连续离两次而且中间间隔三个月,就是他的问题了,说不定人品不好或者……”其他话尽在不言中。

    萧红垂着头想了会,“反正我觉得他挺好的。”

    程绍祖帮同事把箱子搬去房间,出来时别的同事急着下班,把宾客名单随手塞给他,“帮我拿去给萧红核对一下,我先下班了。”

    程绍祖拿着那本名册,站着发了会呆,这五年,他总是这样,站着就会出神。

    程绍祖去找萧红,把同事的话转述过去,并把名册递过去,算是完成嘱托。

    萧红叫住他,“名单有些多,你帮我一起核对吧。”

    “好。”程绍祖把名册打开,手指点着名字一个个地念。

    “景好地产,杨舜好先生”

    “融泰科技,方耀泰先生夫妇”

    “天方食品,时信厚先生夫妇”

    “……”

    萧红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一个个念,正沉浸其中又见没了动静,“怎么了?”

    “梁氏医院,梁笛声先生。”程绍祖用平稳的声音慢慢地叫出那个名字,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好像那个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萧红做事细致,核对过名册又把场地再次确认一遍,才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她道谢,“害你晚下班,对不起啊。”

    “不太晚。”程绍祖低头看着身前冷清的身影。

    萧红咬着唇偏头频频打量他,程绍祖的头发半长,外面是件深灰色的男装棉外套,很土气的样式,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衣,穿在他身上却有不同的感觉,结实的身材透过衣服彰显出来,看得人面红耳赤。

    “他们说你离婚两次?”

    “嗯。”

    “为什么?”

    程绍祖驻足,清清淡淡地说,“你家到了。”

    萧红局促不安,手用力抓住背包的肩带,害羞让她说话支支吾吾,“你要不要上来喝杯茶?我一个人住。”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和意思太多了,我一个人住,不会碰到其他人,我一个人住,不会麻烦,我一个人住,做些什么事情不会被打扰。

    程绍祖却像是没听出来,他摇了摇头,“我不渴。”说完转身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寂寞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

    萧红恼恨地跺脚,她是不是说得太含蓄他没有听出来,下次还是说直白些吧。

    程绍祖没有住在职工宿舍,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间一室一厅的房子住着。

    他绕去公交车站,坐上车已经疲惫不堪,闭着眼睛睡觉,到终点站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停在一栋二层小洋楼前,程家的楼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你回来了?你妈已经吃过睡下,我下班了。”请来的保姆说。

    程绍祖道谢,送保姆出门。

    推开孔文莲的房间,屋子里保持着五年前的摆设,孔文莲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程绍祖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看着他的生母,她只有睡着时候还保持着过去孔文莲的样子,醒来会声嘶力竭的喊叫,不停地扔东西。

    五年前,孔文莲气急攻心落下心脏的疾病,四年前血管出现问题,血脂稠、血压高又中风过一次,好的时候能勉强下地走路,差的时候需要坐在轮椅上,手僵硬地保持着端着的姿势,四年没怎么改变过。

    程绍祖坐得有些困,站起来要回自己的出租屋。

    “你来了。”孔文莲不清楚地说。

    “嗯。”程绍祖站在门口,回答。

    孔文莲又说,“我让你买的药,你买了没有?”

    “医生说你已经康复,不用吃药。”

    “不吃药我睡不着觉,就算困也睡不着。”孔文莲苦恼地说。

    程绍祖说,“你刚才睡得很好。”

    “其实我没有睡着,我是醒着的。”孔文莲说,“下次来记得给我买药,多买点安眠药。”

    孔文莲近一年又有些焦虑症的症状,她白天蔫蔫没精神,晚上精神抖擞,胡言乱说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就算睡着偏要说自己清醒着的,执着地让程绍祖给她买安眠药和其他药,每餐吃一大把药后,她才能安静。

    “你没有生病。”程绍祖说,“后天去医院复查。”

    “让保姆给我收拾东西,去了医院我就在那里住几天。”这五年,孔文莲还有个习惯,觉得只有医院是安全的,程绍祖每月的工资大半投在孔文莲的药钱和住院费上,她前天才从医院回来。

    “好。”

    孔文莲含糊不清地说,“我梦到你爸了,他摆手让我过去,我说不去……”程绍祖不说话,孔文莲突然情绪激动,“有唐惜那个贱|人的消息吗?”

    “没有。”

    “她和梁家的梁笛声一起走的,这两个人早有预谋,把我们一家人耍的团团转,要不是她,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孔文莲怒声指责。

    这些话,孔文莲反反复复说了五年,骂唐惜,诅咒唐惜是每天的日常,却丝毫影响不到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程绍祖晚上没有离开程家,睡在以前的房间,房间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保姆没有那么尽职,被子没有晒过,桌子上一层灰尘,像过去的事情,带着味道被遗忘在角落里。

    程绍祖没有了晚上做运动的习惯,他不控制饮食,身材变得发福。躺在床上,宾客名册上的名字再次映入脑袋里,梁笛声,和唐惜同时消失的梁笛声。

    程绍祖的睡眠变得不好,整夜噩梦连连,一会是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对他笑,一会是个哇哇叫的孩子,后来是一张纸,纸上几个字:孩子已经打掉,两清……

    后来只有吭哧吭哧的沉重呼吸声,是属于他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呼吸不过来了。

    房子里有砰砰砸东西的声音,程绍祖披上深灰色的棉外套跑去孔文莲的房间。

    孔文莲坐在地上,发出声音的是她的拐杖,地上落了一片,打翻的杯子,散落在地上的药丸,孔文莲伏在地上痛声哭,“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为什么没有死?你来啊,你杀了我啊。”

    程绍祖默不作声,走过去搀扶孔文莲起来。

    孔文莲在气头上,挥着手里的拐杖,扫过程绍祖的额角,滑出一道痕迹,血珠随着渗出来,从额角到颧骨位置,在他脸上,凄然的痕迹。

    “你和她是一伙的,她是你找回来的,是你害死你爸,还有你外公和舅舅,畜生没良心的东西……”孔文莲骂骂咧咧地叫着。

    程绍祖仍旧走过去搀扶住她,把她放在床上,把掉在地上的拐杖,靠着桌子立着,“要喝水?”他出去倒了杯水,端进来。

    孔文莲颤颤巍巍地拿起,朝着程绍祖身上泼过去,“她走了你怎么不走,你不是爱她吗?她只是利用你,完成了报复她就走了,跟着梁笛声走了,你对她来说是个没用的人。她好毒的心,连你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留下,她怎么这么心狠。”

    程绍祖拿着空着的杯子,出去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孔文莲满脸泪痕地看着他,没再把水泼向他,啊啊地哭出来。

    这也是五年来,她的常态,半疯半癫。

    次日,程绍祖从程家直接去酒会场地,被主管又是一顿说,说得极为难听和严重。

    等同事散开,萧红跑过来,伸手要碰他额头位置,“你头怎么了?”

    “磕伤。”程绍祖头往后躲,闪开同事的手,如果说五年,程绍祖最大的改变,就是他从冷清又倨傲的寡言,到现在有问必答的改变。

    程绍祖没了锐利锋芒,他变得平庸,能忍受别人的责骂,能忍受别人繁琐的询问,能忍受很多他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因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

    “消毒没有?怎么不贴个创可贴。”萧红说着跑开去拿了备用创可贴过来,揭开小心翼翼地贴在程绍祖头上。

    萧红模样普通,脸圆脸上有雀斑眼睛不大,戴着眼镜眼皮肿着,她个头不太高,踮着脚对着程绍祖的额头吹了吹气,“很快就好了,别沾水就不会留疤。”

    “同事叫你。”程绍祖不防备萧红的突然靠近,他吃了一惊,反应过来赶快退开。

    萧红好笑地看着他的反应,“酒会结束你先别走,我找你有事情。”

    “什么事情?”其他同事已经各就各位,距离慈善酒会开始只有半个小时。

    萧红娇嗔地看他,“下班告诉你。”

    这是一场慈善酒会,聚集了双城和望市的权贵新富们,酒会开始前有个小的拍卖会,各自拿出些多余的物件用品,重新被标价,然后意思意思地再次换主人,重新贴上标签,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拿出来再经历一次。

    有钱人的游戏,程绍祖以前玩过,现在他站在拍卖会的门外,充当了临时的安保人员。

    “清朝青花瓷瓷瓶,起价五万。”里面是主持人的说话声音。

    程绍祖朝着拍卖台子上花瓶看,均匀细致的轮廓,出自景德镇,程绍祖认得,因为他曾经有过一个。

    “五万五……”

    “六万……”

    “七万……”

    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些人还算有眼光,“七万一次,七万两次,没有其他出价更高的,这个花瓶就归……”

    主持人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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