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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城_张饮修-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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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垂着眼眸,细长的睫毛盖住双眼,吃得专注,长指扶着冰淇淋边沿,捏着小勺的手指之间红润,舌尖无意识轻舔上唇,侧脸线条在阳台照明灯下显得精致而分明。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S 才能从他身上看见他小时候偶尔孩子气的影子,也只有他身边亲近之人才见过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我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奥斯陆。”
“嗯?”张抬起头,侧过脸来看她。
“我还没去看过Leni,她上次被我的钢琴压伤了,”她顿了一下,“我在筹备一个公益钢琴组织,挪威那边…熟识的人较多,方便点。”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他移开视线,望向楼院外的风景。
“你早就知道我在折腾什么了吧,还装什么?”
张轻声笑,不打算解释。
3
次日,送走了 S ,从机场回来。
他一进门就碰见了刚从客房溜出来的那小孩。
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她就迅速缩回房间里去了。
恶趣味突然兴起,张从浴缸旁的矮桌上拿了笔电,坐在沙发上敲东西,顺便等着她再次溜出来。
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那扇门还是紧闭。
他合上电脑,在冰箱里找了瓶果醋,咬着吸管走过去,轻敲客房房门。
一遍过后,没人来开门。他刚要推门进去,听见容嬷嬷的说话声从客厅大门口传来。
转头看过去…有点意思…容嬷嬷旁边还跟着那小孩…
所以,她到底什么时候从客房里溜出去的?
他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竟然没看见一个大活人从他面前走过?
趁她们看见他之前,张悄无声息地闪进旁边第三个客房。
4
几天下来,不知道是怕生还是纯粹怕他,小孩特别内向害羞。
话是本身就不会说的,但是她连每日三餐都不敢跟他同桌,看见他也总是躲。
三两次不经意间撞见,她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一般平民百姓的小孩,举止得体而有礼。若不是刻意训练过,就是从小耳濡目染教导出来的。
张让人查她的个人资料,但是还没什么消息。
容嬷嬷说,她一定是一个跟父母走散了的可怜孩子。嗯,这话他听听就算了,信不得的。
上午,从外面开会回来,一推开书房门,张停在门口,无声挑眉。
那小孩弯着腰跪在地上,正在擦地板。
等她抬起头注意到他时,张已经把她全身上下都观察了一遍,还顺带猜测了她这举动背后的原因。
她有点手足无措,双手摁着的那块毛巾被她微微揪皱了。
张往里面走,左拐,站在靠墙的书架面前,从顶上的收纳箱找出一个标本。
一转身,她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被他发现了之后,又羞涩慌忙地移开目光。
在她面前半蹲下,他把手里的蝴蝶标本递给她,先后用英文和中文对她说:奖励。
这是他收集过的、个人最喜欢的蝴蝶标本。
可惜她好像什么都不懂,只会呆呆地望着他。
算了。
张示意她离开书房,尔后站起身,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忙工作。
“我叫时步……”软软糯糯的声音。
他抬眼,对上她羞怯的瞳孔。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搭在桌子边沿,似乎很紧张。
“原来会说话?”张把椅子转了个角度,避开电脑,斜对着她,“还会说中文。”
小孩点了点头,“我也能讲英文。”
他笑了一下,“会挑。”
挑着语言跟他沟通,多半是因为看他的面容有着偏东方人的五官特点。
她的脸略微绯红,稍稍举起手里的蝴蝶标本,对他说:“这个,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先生。”
张没立刻说话,而是偏着头静静瞧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岁满十六了吗?”
他问了一个跟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抓在桌子边沿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她眨了下眼,“今天是我十五岁的生辰日。”
张轻挑长眉,目光掠过她稚气未消的眉目,乌黑齐耳碎发之下的脖颈皮肤很白净。这小孩约莫生自书香门第,最不济,也是从小能受到优质教养的小康家庭。
“你可以留在这里,想留多久就留多久,”他重新转回椅子,注意力放到电脑上,却又在她即将要开口道谢时补充了一句,“这是生日礼物。”
“……谢谢先生,”她应该是激动的,但是语气依然调整得很得体大方,指着门口说,“那我先出去了。”
张“嗯”了一声,没有再看她,直到她放轻脚步走出去,帮他带上了书房门。
时步?
时不我待么。
他是喜欢小孩子,但是特么的…他实在没有什么洛丽塔情结。
赐给他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家伙,是让他养孩子吗?
☆、张饮修
1
先生张张喜静,厌烦一切嘈杂声;
先生张张不喜欢在卧室或书房摆放植物花草;
先生张张出门工作的时间毫无规律; 相对应的; 他回来的时间也毫无规律;
先生张张……
每从容姨口里多知道一点; 时步就在心里记下他这些表面的喜好厌恶; 遵之循之。
她想在这个陌生人的家里安全地度过一段过渡期。
2
住进他家的第十天。
临近中午,他从外面回来; 没有上楼; 而是拿了平板; 坐在客厅沙发上。
低垂着眸,指尖跃动,大概是在玩游戏?
跟先生打照面会让时步很紧张; 平时都是能避免就避免的。
所以她在厨房里磨蹭来磨蹭去,想等他起身离开后再出去。
可是他一直坐在那儿,容姨都要关厨房门了……
时步不得不溜出来。
一出来就被他叫住。她顿觉头皮发麻。
“去餐厅房用餐。”他根本没抬头看她; 却让人觉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她揣摩着; 先生的言下之意是:不让她跟容姨一起在房间里吃午饭了,得跟他一起吃。
容姨喜欢边用餐边看电视节目; 但是餐厅房里没有电视。所以容姨跟他一直是分开用餐的。
刚开始那会儿; 时步以为这是先生家里的规矩; 这也符合主仆尊卑;后来才发现; 哪来的规矩和主仆?这只是自由与尊重。
但是她依然不敢跟他一起用餐。她怕自己失礼。
在她看来; 先生举止高贵,一定不喜欢不懂礼貌的粗鄙之人。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他就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开口提了这件事了。看起来她好像别无选择了。
于是乎,第一次与他在同一张餐桌上用餐,时步如履薄冰,小口喝完汤碗里的汤后,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餐位上,眼睛还不能盯着他看。
熬到他用完餐巾放下餐巾的那一刻,她才悄悄舒了一口气。
当天一整个下午,她都躲在房间里,对着全身镜练习以前学过的餐桌礼仪。
她得保证自己足够得体自然,不能有一点点的粗心冒失,否则就会给他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结论:跟先生一起用餐,很煎熬。
3
第一次看见他穿浴袍的样子,是在住进他家第十五天的深夜。
时步洗了装过牛奶的杯子,返回客房,关上房门之前,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二楼,想瞅瞅他书房里还有没有一丝丝的光线透出来。
那门缝之间的细小间隙,的确有若隐若现的光亮从里面挤出来。
她猜着,先生应该正在看电脑,或者看文件……总之很忙,嗯……神情也是漫不经心中又偏偏带着专注的那种。
时步站在原地猜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
门缝里的光亮突然被无限放大,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撞上了他的目光,还伴随着他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原来是,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二楼廊道里的水晶悬灯也亮了。
他正在讲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旁之间,一手拿着玻璃杯,一手扶在门上。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瞬即逝。
他拐出房门口,换成用手拿手机,穿过廊道,拿着杯子往二楼小厅走去了。
时步踮起脚尖,望了一会儿,望不见他的身影。
刚刚他是……看见她了吧?
还有,先生是刚冲完凉吗?穿了纯白浴袍,黑碎发,白皙肤色,她怎么觉得他好像没比她大几岁……
时步杂七杂八地想着,他都端着水杯往回走了,她还站在原地发呆。
再一次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她只好在尴尬之余朝他笑,有点手足无措。
然后看见他停在二楼廊道护栏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贴在他自己的侧肩浴袍上。面对着她的方向。
“晚安。”
他的声音穿过一二楼之间的空气,抵达她耳中,清冽的,语调平淡的。
时步往后退了一步,微笑着说:“先生晚安。”
看着他转身进了书房,她才匆忙闪进自己的房间,背靠着房门,轻拍自己的脸蛋。
天知道……
在偌大的寂静的房子,跟先生互道晚安,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虽然,时步觉得他很有可能是为了赶她去睡觉,才顺口说的晚安。
结论:先生穿浴袍的样子,像少年。
4
住进他家里的第二十一天。
清晨,侧院小花园里叫不出名字的花丛从前几天开始就争先恐后地绽放,今天终于谢得差不多了。
小碎绿叶百褶裙,秋季低跟小皮鞋。时步在花丛面前蹲下来,双手捧起那些凋落在地的花瓣。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若情感世界敏感细腻,心中难免残留着对《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凄美画面的感伤之情。
在她眼中,有时候,世界就是这样,人不值得葬,反而是无意识无思想的花朵,更值得葬。
有些人死得其所,有些花香消玉殒。
而世上最伟大的男女爱情,莫过于黛玉宝玉这一种:即使被禁锢着,依然深爱对方,至死不渝。
再比如,牛郎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无一不是如此。
永垂不朽的爱情总是残缺又深刻的。因为……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碎发的发梢擦过去,快速又轻微的“悉索”声,惊扰了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纸飞机一头扎进她面前的花丛里,斜斜的,白色素描纸。
时步捡起它,转头,没见着任何人;尔后才抬头往上看,视线从二楼爬到三楼,再从三楼蔓延到四楼小阁楼。
果然是先生。
他站在顶层阁楼的半透明玻璃窗前,窗开了一半,他的身影也成了半明半灭。
长指微蜷着,放在唇前,遮住了他鼻梁以下的部分。
她无法分辨出他是否在淡笑。
她也不知道他在窗前观察了多久。
飞机是他扔的,属于她的平静清晨也是被他泛起涟漪的。
学着病弱黛玉惜惜葬花的少女,眉眼间的书卷气在初阳的照耀下无声蒸发,飘进他眼里,差点使他眼前蒙雾。
“早安!先生。”时步提着气朝他吼。
大清晨,小花园;扔飞机的先生,捧落花的女孩;无声的垂眸,粗放的道安……
这一幕情景让她觉得自己的表现有点滑稽。
时步的脸不禁红了,蹲在原地,稍侧转着上身,仰头望着他,不知该不该收回视线。
谁来救救她无处安放的手脚和目光?
就在她濒临窒息时,站在阁楼窗前的人终于转身离开了。
时步瞬间松气,干脆坐在草地上,百褶裙子被压皱。
展开手里的白色纸飞机,一片素白上躺着一个铅灰色单词:Morning。
哦。
结论:先生说早安的方式,很特别。
5
住进他家里的第二十五天。
傍晚,厨房里没什么需要时步帮忙的了,她安静地收拾着客厅里的琐碎杂物。
瞥见杂志栏里的早报一角,心脏一沉,抽出报纸翻开来看。
从小标题,到那一小块的报导内容,所读之物,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这段时间,她总是在内心这样安慰自己:比我不幸的人多得是呢。
可说到底,这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境遇是人类习惯不了的。
她一回想,恐袭那天的惨烈情景,仍是令她深感悲痛与不幸。
眼泪“吧嗒”一声掉在报纸上,打湿了那一篇篇幅短小的后续报道。
她没来得及擦干,上衣后领被人提起。
“膝盖不痛吗?”
这个声音……时步不作他想,除了先生,还能是谁?
垂下头,匆忙抹干泪水。
可是一开口就把自己暴露了。
她声音沙哑:“……不痛。”
报纸摊开在客厅桌面上,她一直是跪在地板上的,不痛却麻。
但说了不痛也没用,她还是被他拎着后领提起来了。
“律师会帮你处理你家里的一切后续事情,”他半拎起她,把她放在沙发上,“关于你父母的事,我深感遗憾。”
虽然他在说这句话时,神情语调一点都不遗憾。时步还是相信先生……是遗憾的……嗯,是的吧。
对于他知道她来这里之前的所有遭遇,她不觉得惊讶。
在她看来,先生若是一无所知,那才令人惊讶。
所以时步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巧“嗯”了声,低着脑袋坐在沙发上。
“愚蠢的上帝若是堵了你的一扇窗,未来就总会有人帮你打开一道门,”他捏着那份早报的一角,扔进废纸桶,“道路还长,这个人,或许是别人,或许是你自己。”
他看了她一眼,眸光浅淡,意味不明。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的方向。
时步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眨眼。
帮她打开另一道门的人,已经出现了。
难道先生不知晓吗?
结论:先生安慰人的方式,很管用。
6
晚上,二楼小厅。
打开排水阀,时步一心一意地给小厅角落里的常青植物换水。
涓涓细流从木纹底色的水阀流出去,回响在雅致的空间,让她觉得温馨淡然。
水还没流完,有说话声响起,还有脚步声,两个人的。
其中有先生的声音。
时步听着他们上楼,卡着时间转过身去,跟来人打招呼,礼貌懂事,像所有合格的家庭雇佣工人一样。
张向她投去一眼,没说什么,像对待所有合格的家庭佣人一样。
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硕士校友,德国人,风趣幽默,长他几届。
两人在小厅的两张沙发上坐下,她转回身去继续给常青植物换水。
张在这时才肆意而悠然地打量她的小小背影。
嫩绿纺纱及膝中裙,搭了针织小外套,脑后的短发翘起了一两撮,有点调皮,有点可爱。
校友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角落里小女孩的身上,顺口问了一句:“这是你妹妹吗?刚刚我听她说的好像是中文?”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我妹妹?”
他们用德语在交谈。时步用不着刻意去听,因为他们的说话声一点都没有压低,很自然地在交谈。
“难道不是妹妹?”校友看他的神情,难以置信地继续问,“总不会是你女儿吧?!”
她没忍住,笑出声,很轻很克制,可是应该被他们听见了。
时步故作镇定,拿了干净毛巾,开始擦植栽盆的边沿。
他们的话题很快转移到其他正事上去了。她低垂着眉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透明人。
擦完植栽盆,开始重新注水。
关上小水阀之前,她听见他的校友起身离开,脚步声远去,下楼去了。
可是,先生还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
时步动作迟疑,只是把水阀往左滑了一小步,不让水流太快注满盆栽。这样她就不用太快转身去面对他了。
空间安静,小厅天花板下的水晶悬灯闪着柔和的光。
“听得懂德语?”
他开口问话了,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回先生,小时候学过,会一点。”
“会的还挺多。”
时步无法确定他这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不多……”她有点语塞,“都是,皮毛。”
盆栽里的水还是被注满了,她不得不关上小水阀,不得不转身面对他。
他交叠着长腿坐在那里,灰白色连套家居服,低首捡着水果盘里的草莓,长指白皙,唇间鲜红。
时步悄悄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他这种舒意自在的模样。
会侵蚀她的。
“喜欢草莓吗?”他没有抬头看她,更像是在随口搭话。
“喜欢。”她尽量不卑不吭,尽量像个懂事的受助者一样。
“过来。”
她听话地往前,站到他跟前。
眼看着他从果盘里捡起一颗草莓,指尖拨去顶端结缔部分的绿叶,尔后递到她唇边。
时步盯着他,眨了几下眼,轻吞口水。
“不是说喜欢吗?”他问。
言下之意:怎么不吃?
她僵硬地微笑,俯身靠前,松开牙关,小心翼翼咬住眼前这颗草莓的一部分,极度害怕自己咬到他的手指。
幸好,在她叼走了草莓之后,他就重新低首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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