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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爱为牢[出版]-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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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近乎消失,他已然成了她情绪里的一个部分。
  第二天,天气晴得像前晚的暴雨一样令人措手不及,大有盛暑卷土重来的架势。纪南是被一大片阳光晒醒的。他动了动身体,伤口的痛感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他意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丝绒被,正是他送去她房间的那一条。一阵惊喜掠过他心口,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厨房那边有轻微的响动。他循声望过去,看到站在砂锅面前的简银河。
  “你……在做早餐吗?”他被突如其来的感动堵了心口。
  简银河转过来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身去面对着砂锅。
  他转头看看客厅的大钟,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他走进厨房,站在她身边,低头闻了闻锅里,叹道:“好香!”
  “看样子你好多了。”她的眼神仍旧专注在锅里。
  “其实生病挺好。可以趁着生病吃到你做的饭。”他半开玩笑,又像是故意在缓解昨晚的尴尬气氛。
  简银河手里的勺子在半空里停顿了一瞬。她转眼看看纪南,他头上纱布里渗出一点儿隔夜的血红。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砂锅,同时用余光在观察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在她面前已经完全不再冷漠和克制,他其实相当擅长表达,而且比她想象的更丰富,丰富到有点儿热烈了,她招架不来。
  “汤应该差不多了,”她边解下围裙,边往外走,“我还有点儿事,先出去一趟。”
  她走到餐厅,他在身后叫她:“银河。”
  简银河顿了顿,转过身来,“还有事?”
  “谢谢你昨晚帮我盖被子。”他故意提起来,要看她的反应。他不相信她仅仅是愧疚,而没有丝毫关怀的成分。
  “不客气。”她知道他的潜台词是“谢谢你担心我”。
  “下午三点,有空吗?”
  “是不是要去医院看你爸爸?”
  “嗯。”
  他走过来,把她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早上可能还有点儿凉,不要感冒了。”说完还帮她把头发撩起,理顺。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极其稀松平常,简银河却忽然感到一阵灼热。他离她半米远,她却仍然在这一瞬间,莫名被一股来自他的雄性气息给击中了。昨夜他的微醺气息,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得逞的吻,仿佛已经留下了印记,随时来撩拨她。
  简银河匆匆拎起提包就出了门。
  外面是难得清澈干净的晴朗,路边花坛里,开着最后一轮紫素心。她毫无理由地想到了溪文。那次跟他见面的时候,天降骤雨,这些紫色素心花被大雨摧落一地,正像她的心境。时隔不久,她却早已没有了那么激烈的情绪。溪文早已是过去,许多事都已经是过去。然而,真的就过去了吗?
  走到“海秋花圃”门口,简银河看到潘奕夫在给一群花盆浇水,他穿着宽大的围裙,上面是深深浅浅的泥印,手里的喷壶徐徐移动,水雾喷得面前有一道隐隐的彩虹。好一副采菊东篱下的姿态,闲适得不像话。
  简银河走近了,潘奕夫从水雾后面看到她,笑着说:“你来了。”
  简银河不答话,只看着他浇花。潘奕夫对她,算得上半个陌生人,也是半个熟朋友,是心灵层面的某种朋友关系吗?这样想未免也太酸了,在这个时代谈心灵。简银河轻叹一声,又不由得轻轻一笑。
  “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潘奕夫问她。
  简银河说:“哪里有什么开心的事,照旧而已。”
  “对你来说,恐怕开心也难,不开心也难。”潘奕夫笑着看她一眼,“这叫什么?老了!”
  “你不也是?”简银河回一句。她其实听得出潘奕夫实际上在夸赞她。她看到旁边有一堆碎掉的花盆,于是问:“昨天的暴雨,让你损失了不少吧?”
  潘奕夫叹口气,“昨天我的花圃被暴雨浇塌了一半,好多花都遭了殃。你瞧,开到最美时分的西洋鹃——啧啧,可惜罗!”
  “今年的天气,也许还可以再种一回。”
  “花又不比钱。钱没有了还可以挣,花没有了就回不来了。”
  潘奕夫的情怀简直有点儿让简银河肃然起敬。这样浮躁的一个时代里,潘奕夫式的情怀究竟是傻还是纯粹?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她欣赏的。
  侍弄好一群花盆,潘奕夫才把简银河请进屋里。他已经不把她当客人了。
  “今天就你一个?”简银河发现店里的小妹又没有当班。
  “可不是,常常就我一个。既是老板又是伙计。阿云家里常常有事,我又不是个狠心的老板。”
  “你真是个好欺负的老板。”
  潘奕夫笑了,“这世上,能欺负你的人只有自己。”
  “你倒是看得开。”简银河也笑。她有点儿感激“海秋花圃”的存在,感激潘奕夫的存在,让她几乎在“乱世”之中还找到一个轻松豁达的去处。
  旁边书桌上有一本墨绿封面的小书,右下角两个灰色的小字“海秋”,简银河忍不住拿起来翻看,里面是潘奕夫女儿的画。他把那些天真烂漫的孩童涂鸦都仔细做成了一本小册子,封面和纸张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颜色质地都没有话说。“海秋”两个字是手写体印上去的,想必是他女儿的名字,他真的用了心的。
  “你女儿叫作海秋?”简银河问。
  “潘海秋。”
  “很好听的名字。以后她长大了看到你送给她这么用心的礼物,会很开心。”
  潘奕夫没有说话,只一笑,微苦也有点儿无奈。
  简银河又说:“海秋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不过,她好像从没来过你的花圃。”
  “她早几年就不在了。”
  气氛忽然凝住了。简银河心底突然沉沉地一坠,有一瞬间的失魂。
  “真抱歉……我不该问的。”
  潘奕夫却平静得出奇,“事情过去好久了。我早就习惯了。”
  简银河哑然。她没想到经营着“海秋花圃”的潘奕夫,他的海秋其实早已不在了。
  “我曾经有半年的时间特别消沉。”潘奕夫说,“海秋的事,她妈妈也无法释怀,我们不久就离婚了。我从前总觉得我只能活在有海秋的世界里,连我的婚姻也是。没有了海秋,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反省,其实生活不应该那么狭隘。你要不要加点儿茶?”
  简银河摇摇头,“谢谢,不用。”
  潘奕夫又说:“喝茶的习惯也是在海秋走了之后养成的。以前我忙生意,只晓得喝咖啡。”
  “有个人供你想念,其实总比没有好。”简银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潘奕夫抬头看着门口挂着的那一排吊兰,“当你真正能在生活中平静下来的时候,才会觉得老天其实并没有对你刻薄。”
  简银河抬起头看见门口“海秋花圃”的招牌在阳光下晒得一圈圈光晕,这“海秋花圃”里的一切都是潘奕夫最钟爱的,就像钟爱他的女儿。
  潘奕夫把在暴雨中幸存的一盆西洋鹃送给简银河,她没有推辞就接受了。走出花店,她不知道是沉重还是豁然,眼前是大片的阳光,空气薄薄的。
  简银河把那盆西洋鹃摆在客厅的阳台上,花瓣是饱满的水粉色,迎着阳光,脉络清晰可见。失去了女儿的潘奕夫,最后竟然活出另一番人生。那么,失去了“曾经”的简银河呢?有的人活到最后,性格温吞,气息宁静,然而没有了****的人生还叫人生吗?
  餐桌上有一张纪南留下的便笺,劲草的一行字:简银河,鸡汤很不错,比我的手艺好。
  ——他要表达的,绝不只是“鸡汤好喝”而已。简银河感到有点儿茫然。起初她想逃离这个牢笼,现在却无所谓。其实她也说不上到底是习惯了,还是真的无所谓。她对纪南,一直抵触,开始是怨恨交加,后来消极面对,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抵触是不是已经成了一种情绪上的习惯。她很清楚,如今他在尽力越轨,只等她放弃抵触。
  生活里,有多少事情是因为习惯?她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她看到纪南时的惊喜,他受伤时她的害怕,还有半夜她放心不下,特地等他睡着去给他添被子——全部印证了他的那句话:“你在抗拒你自己。”
  简银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事情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早已不在她掌控之内。
  整个白天安静得没有生气。简银河从电脑屏幕中抬起头来,看到窗外夕阳的微光。她忽然想起纪南早上跟她约好了去医院,于是给他拨过去一个电话,他的手机却是关机的。
  简银河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听爵士乐。这间客房里那么多CD,几乎没有一张的曲目是欢快的,其实纪南原本是低沉的人。每个人都有他的原始本性,永远都丢不掉。很早之前,她以为纪南的原始本性就是冷漠克制、自私无情,但后来她发觉那些都是他的面具,他的原始本性,是一种超越了年纪的内敛和沉静。
  这一晚纪南没有回来。简银河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儿空。他们之间向来联系不够紧密,就连同住一个屋檐,也不见得有多少交流,短信和电话更少。今天想必是公司有急事吧,他忙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不在他的范围之内。简银河想到这里,心里突然一震——她在埋怨什么?埋怨他的凭空消失?他的任何事不都应该跟她没有关系吗?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在负隅顽抗。不是抗拒他,是在抗拒她自己的本能,来维持她心里许多陈旧的坚持。

第十三章 若即若离
  第二天一早,简银河路过客厅的阳台,看见昨天潘奕夫送的那盆西洋鹃,饱满的水粉色的花瓣轮廓晕着晨光,如佳人眉黛,让她想起潘奕夫那句“开到最美时分”——真是最美的时分。
  猛然间,简银河心里掠过一个令她心悸的念头。纪南消失的这一天里,他是不是已经失去了父亲?
  她立刻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他电话。和昨天一样,他仍旧是关机状态。她又打他公司的电话,他的助理告诉她,老板一直都没有露过面。
  简银河的不安更强烈了。她没有去上班,径直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她推开那间病房,屋里一片寂静,她感到四周都空了。她心里有一瞬间的灰死,她不敢想象纪南现在的心境。
  她抓住走廊上的一个护士问:“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是亲属吗?”护士满脸悲悯,“今天凌晨已经送去太平间了。”
  终于还是证实了。
  简银河深吸一口气,问:“那病人的儿子还在这里吗?”
  “不知道。”护士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并不是没有经历过生老病死、亲人的离开,那种伤痛,此刻好像忽然从记忆深处席卷上来,简银河有点儿支撑不住。她扶着墙壁坐下来,尽管纪学远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他走了,她却觉得某个地方缺了一块。是因为纪南吗?原来她一直这样在意他,担忧他,她自己到了这种时候才体会清楚。
  纪南?简银河回过神来,赶紧去找纪南。她四处奔找,在太平间附近的走廊里看到了他。他坐在一张椅子里,手上有一支烟。除了烟头的微弱火光,他整个人像是一幅静默的画。
  简银河走上前,轻轻叫了声:“纪南。”
  纪南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双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手上的烟灰已经烧了长长的一截,半晌,烟灰掉在积了水的地板上,刺啦一缕青烟。他两眼失神,安静得不在状态。
  简银河在纪南身边坐下来,轻轻拿掉他手上的烟,又叫了一声:“纪南。”
  他没有反应,只是盯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窗外是上午的城市,新鲜的一天,到处是忙碌的噪声,可是有的人已经完全地没了声音。她没法去设想他此刻的心情,只能默默坐在一旁。良久,他转过头看看她,他下颌上的青黑胡楂一夜间冒出一大片,眼神完全失去了力度,她忽然感到一股揪心的疼痛。
  “你来了。”纪南轻声说。他的声音脆弱得没有中气。
  简银河轻轻握住纪南的手,他还平静,她却已经泪眼模糊。她从没像此刻这样想要给他支撑。他也回握住她的手,脸上没有表情,依然没有神。
  “回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她赶紧转过脸去。走的是他父亲,他竟然比她平静。她觉得有一股难言的情绪,说不上是感同身受,还是为他心疼,或许两者都有。从此,纪南的世界里永远缺掉了一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只有他的生命里多了一出永远的悲剧,而旁人的世界照旧。
  纪南握着简银河的手,走在长长的无人的走廊里,离开那个躺着他父亲的房间。
  走到医院门口,他对她说:“我爸他……现在总算是好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纪南乏力地说:“陪我回家吧。”
  她以为是要回枫林绿都的家,他却径直驱车四个小时,到了他的老屋。他父亲出狱之后住院之前,一直住在这里。青砖墙壁生了苔,玻璃窗薄而透亮,门口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黄绿相叠。他把钥匙****锁孔,推开门迎面而来一股陈年的遥远味道,这味道来自老旧的家具和墙壁,还来自无处不在的与家有关的岁月。
  简银河掀开沙发的遮布,对纪南说:“休息一下吧。”
  他坐下来,说了声“谢谢”,累极了一样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把自己隔绝起来。简银河不打搅他,静静起身去收拾整间屋子。屋里所有的家具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书柜里的书封都已经发黄剥落,里面有纪南小时候的奖状,还有古董收音机。所有的物件都散发着上个世纪80年代的简单和美满。这间屋子里,曾经有一家人真真切切地简单美满生活过。
  电视柜上有一张全家福,里面穿着墨绿色大衣的年轻女人应该就是纪南的母亲了,她怀里抱着婴儿时期的纪南,她的笑意似有若无,洋溢着淡淡的怀旧美,旁边男主人的脸上是不常照相的人的程式化的笑。另一张合影中,没有母亲,纪南已经长到他父亲的肩膀,父子俩是一样的严肃,都没有笑,仿佛看上去背负了许多。
  简银河忽然发现,自己对纪南其实并不了解——他的家庭、他的经历,她一样也不知道。他从来不提,她也从来不问。现在纪南父亲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独留他在人世间漂泊。这场离别,他平静极了。
  简银河清扫完屋子,拉开客厅的窗帘。阳光倾泻进来,纪南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
  “几点了?”他像是从梦里醒过来。
  “下午两点钟。”
  “哦。”他又闭上眼睛。
  简银河走过来坐在旁边,问:“饿不饿?”
  他没有出声。她不再问,就陪着他静坐。她太明白这种失去的感受,人世间最揪心的一场离别,像堕入巨大的时间黑洞,前面旅途恒长,无法返航。
  隔了好久,简银河听到轻微的一声叹息,她转过去,发觉纪南的眼角有泪流下来。她心里微微一颤。
  她拿出一张纸巾帮他擦泪。他的眼泪是无声无息的,像是睡着了无意识地流出来的。她的手碰到他的脸,才发现他在轻轻地发抖,是活到什么程度,才会连哽咽和哭泣都能这么冷静,连经历悲剧都要这么克制?
  简银河真替他心疼。她说:“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纪南仍然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握住她的手,又睁开眼。他把头埋进她怀里,开始剧烈地抽泣,抽泣变成了低声痛哭。他紧紧搂着她,眼泪打湿了她一大片衣服。简银河一手抱着他,一手梳理他乌黑的头发,像安慰一个悲伤的孩子。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里,她才发现,这个男人从未有过的柔软和脆弱,已经更深地在她心里刻进了一笔。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南平静下来,放开简银河,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脸上的泪痕没有了。他坐下来,再次拥住她,对她说:“谢谢你,简银河……”
  她曾经很抗拒他,这一瞬间,她却忽然感到他们之间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血缘关系。他像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孩子。
  “饿不饿?”她又问。
  “几点了?”
  “下午四点。”
  “哦。”
  “想吃什么?”
  “想看着你吃。”
  简银河扯出一个笑,“我去外面买点儿吃的回来。”走时又问,“你要不要喝酒?”
  纪南点点头,“我等你。”他觉得悲凉,最后让他们坦然相对的,竟然是一场悲剧,一场眼泪。他们各自的负隅顽抗也终于结束。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却没有料到,这场离别来得这么突然。这场失去,他完全没有准备好。
  简银河带回外卖,帮纪南倒好酒。
  “谢谢你。”他接过酒杯,一饮而下。他再去倒酒的时候,她按下他的杯子,“慢一点儿喝。”
  纪南却固执地说:“就一次。简银河……就一次。”
  简银河犹豫了一下,帮他倒酒。她明白这个时候,醉对于他的意义。“我陪你喝。”她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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