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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爱为牢[出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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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苍凉,让她心底多了一份怜惜,她也愿意陪他演下去。
  纪南跟简银河在病床前陪了一个多小时,老父亲说有些倦了,让他们回去。其实他是胃痛又犯了,不愿让他们看到而已。他已经老了,半截身子已入土,尤其在经历了牢狱之后,那些病痛和死亡都看淡了太多,但他不愿让儿子看见半点。
  从医院出来,纪南载着简银河去了老唐的夜市摊。
  老唐依旧是那副热情憨直的笑脸,“纪南,这么早!——哟,这位不是……”
  “老唐,你好。”简银河说。
  “之前见过的嘛,简小姐。上次纪南一个人来喝酒,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老唐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
  “说什么呢,老唐。”纪南打住他。
  老唐转向简银河说:“银河?简银河?我记性还不错吧?”
  “您记性真好。”简银河尴尬地应和道。
  “纪南心情不好就来我这儿,每次都喝醉了回去,我给他看车子——纪南,今天不准喝酒。”
  “老唐,我今天不喝酒。”
  老唐凑到纪南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和好啦?”
  “那么多废话……”纪南瞥他一眼,“上菜吧。”
  “好嘞!”老唐迅速闪进了柜台后面。
  简银河看着附近忙碌着的许多个老唐,他们个个红光满面,有一种快乐的富足。他们观念简单、生活粗粝,但却是幸福的,连一些苦都会在这种简单和粗粝当中消减于无形。街灯在周围投下陈旧的影子,纪南的侧脸在这样的灯光下显得不分明,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简银河也跟着沉默。
  路边打闹的顽童把皮球踢到了纪南膝盖上,他才回过神。“银河。”他低低地喊她一声,“今天在医院,谢谢你。”
  “不用。”她不是配合他,是配合他父亲。
  “之前我常带我爸来这里。”那是在他父亲出狱之后,住院之前。
  “这里当然比那些餐厅要自在。”
  “我爸特别喜欢我陪他喝。以前十几岁的时候不懂事,常常叛逆,现在后悔了……人年纪大了,最怕病。”他恨不得病的是他自己。
  “等他病好之后,很多事都还来得及。”她说。
  他却苦苦一笑,没有再说话。医生连剩下多少日子都已经告诉他了,还有机会吗?只不过趁着人还没走,能做多少就是多少。他之前只知道父亲在狱中身体不大好,却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除了自责,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很重了。城市的车水马龙永远热闹,生老病死藏在一些角角落落,只有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会叹一句:这就是人生。
  车里播着萨克斯曲,垂垂老矣的曲调。
  “谢谢你陪我。”纪南说。
  她看看他,没有回话。
  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滑过,车内的微光,映在他眉眼下的两泓深潭里。他们之间的沉默,让整个空间凝聚起来,夜色更浓。
  半晌,他再开口,“今天我爸说的,都是实话。”
  “嗯?”
  “我爸说的那些,是我的真实想法。”他两眼仍然直视前方,语气里似乎没有半点儿情绪。
  简银河顿时明白过来,他父亲说的话,说她“有才华,漂亮,人也善良,气质独特,是他从没遇到过的好女孩”。简银河轻轻叹了口气,他这样的“认定”,让她无所适从。难道他是认真的?但是,值得认真到不择手段吗?简银河始终不能原谅这点。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两个低沉轻细的音节,“银河”。他说得很轻,她却捕捉到了。他这样刻意地拉近,让整个夜色浓重的空间里,徒然升起一丝****氛围。
  “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说。
  “嗯?”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开进了一环。她记得这条路,是她刚进恒中工作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带她去桃源山庄,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晚她还在酒会上遇见了两年没见的钟溪文。当时她并不知道老天会如此戏弄她,把这么多遭遇加在她身上,如果她能预知,她一定不会去恒中,也不会跟这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再有交集。跟溪文,是太揪心,太累了;跟纪南,是用尽情绪,精疲力竭。
  车子顺着半山的公路一直开,两旁的树荫在车灯里快速往后退去,像一张张俯视着窥探的脸,在黑夜浓重的半山腰,让人心里发寒。简银河也没问纪南要到哪儿,她闭上眼听音响里的萨克斯吹得一片哀伤无力。
  纪南全程无话,他把CD机的唱片换了一张,里面传来一个60年代老男人的低吟,反复唱着“And I love you so,people ask me how……”他听了简直觉得歌词里的情绪不怀好意似的,正中他的心事。
  他把车开到一片开阔的山坡,底下就是山崖,再远处,是半片城市的盈盈灯火,饱含繁华与堕落。
  车子停了,老男人的声音还在低吟,旧时代的提琴旋律苍老,配合着山间夜色,有点儿时空交错之感。
  “不介意我抽支烟吧?”纪南问。
  “不介意。”
  纪南点了烟,深吸一口。四周的寂静让车子里的空间显得遗世独立,简银河很少看到纪南抽烟,此刻在他身上竟然看见一点儿孤寂的味道,夜色、香烟、老爵士,还有他杂乱的胡楂,让这种孤寂更显得有了存在感。
  抽完一支烟,纪南转头看着简银河,“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陪他是分内的事,她没有任何好说的。
  他眼光看着她,在不足半米的距离内,他的深邃眼光不着痕迹地将她笼罩住,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儿莫名的不自在。她干脆转过脸去看窗外,但仍旧能在玻璃窗上清楚地看见他的表情:认真,无奈,以及带着某种祈求。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他说。
  简银河转过来,旋即对上纪南的视线,昏黄的灯光使他的面孔显出憔悴的味道,他更像是在祈求她用点儿正常情绪来面对他。
  半晌,简银河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恨你。”她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一片浓黑。她心里一片疲惫一片荒凉,丝毫没有跟他谈话的情绪。
  “其实都没关系。”纪南终于挪开目光,将视线投射到前面山下的城市灯火里去,“你恨不恨我,都没关系。”
  简银河稍稍转过脸,依旧没有接话。
  “我爸是真心喜欢你。”他停了两秒又说,“我也是。”
  他的话叫她又一震,这算什么?是某种层面上的表白或承诺吗?她不怀疑他的真心,但她有点儿难以招架。她居然觉得此时的他有些脆弱,有些缺乏依赖。
  “你爸爸他……为什么住院?”她转移了话题。她不好直接问,你爸爸得了什么病。
  “胃癌。”他眼睛直看着前面,表情和语气都是冷淡的,没有起伏。
  简银河心里一沉,她看着他侧脸的平静棱角,再没法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对你。事后我一直后悔……那天喝了点儿酒,太莽撞了……希望你不要记恨。”纪南这么低姿态地向人认错道歉,还是头一次。对于简银河,他有了很多的头一次。
  “不,”她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那天晚上是我不够认真。”那晚过后,她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尽责”,因为她欠他的,即使是被迫欠他的。
  “银河,”他又这样叫她,“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完觉得后悔跟无奈,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要怎样想,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他肯克制些、忍耐些,事情也许会发展得更好更顺利。
  “已经不重要了。”简银河说。
  纪南低低地吐出一口气,他一时无话。他倒宁愿她恨他,起码那样的感情还有力度和情绪在里面。没有爱,有恨也是好的,总比毫不在乎要好。
  “我去抽几支烟。”他说完就下车。似乎也就是在突然的一段时期,他对香烟有了无法自拔的依赖。他坐在夜半的山顶,冷风吹得他有一种流浪感。香烟是好的,可以在肺部接受刺激的那一瞬间,忘记许多该有的心事。他以前从来都觉得自己可以扛住任何事,自从来了简银河,他发觉自己很多事都无法自已,如今父亲的病,让他更加感到缺乏支撑,转而更加需要她。他对她说喜欢她,但只有他心里知道,那是爱,连他也丈量不出程度的爱,因为爱,变成了需要,变成了情感上的依赖。
  不知坐了多久,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纪南灭掉最后一支烟。回到车里,他发现简银河已经睡着了,头偏在一边,一张睡脸安静得让他心动。他调小了音响的声音,看着她。他很少这样近距离地看她的睡脸,上一次还是她生病的时候,他去医院看她,那时候她用假寐来躲避他。今天她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情绪。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她真正是属于他的。父亲的病,让他更加体会到生命无常,也更加想握紧跟她相处的每一段时间。
  “银河。”很久,他低低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才发觉自己陷得有多深。
  他把车开回枫林绿都的时候,白昼的前奏已经显现出来,在天边有了一片晨光的影子。他一点儿倦意也没有,一路上希望这条路长一些,这样他们可以这样安静地再待久一点儿。
  到了楼下,他叫醒她,她睡眼蒙胧地问:“到了哪里?”仿佛还在梦中。
  “到家了。”他这样说的时候,觉得他们像一对夫妻。
  再后来彼此又没了对白,只是他们进屋后分开的时候,她只对他说了句“晚安”。
  简银河躺在床上又想起钟溪文。那天从旋转餐厅分手后,她再没联系过他,只收到过一封短信:“银河,我向来理解和相信你做的一切决定。不论如何,希望你一定要幸福。”当时她看着就流泪了,泪水滴在手机屏幕上,把“幸福”那两个字放得更大。她两眼模糊,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梦里全是往事,让她难以抵挡。
  第二天,简银河照例没有看见纪南的身影。现在她的心境像是被清洗过一样,日子再不像样,也还是要过下去。她决定找一份新工作。她把简历整理出来,打印好几份面试备用。当她打开很久没有用过的电子邮箱,却意外看见艾琳发来的一封邮件——
  银河姐:我要跟你说声抱歉。也许很多句都不够了。是我太自私,才害你背了黑锅。平湖晓月的设计,是我故意陷害你的,因为有人要把你挤出公司,甚至让你身败名裂。当时有人提出条件,送我去美国念书,我心动了,况且如果我不答应,就会丢掉工作。原谅我是个胆小的人,也经不起风浪。出事后的第三天,我就到了美国。来了美国之后,我一直良心不安。后来听说纪总帮你还清债务,我才松了口气。当时安排我接手平湖晓月项目的时候,纪总也因为我资格不够阻拦过,但还是让我上了。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幸好有纪总,否则真不知道你会面临怎样的困境,真是难以想象,我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我真的要谢谢纪总。再一次对你说,对不起。不敢请求你原谅,只希望你一切都好。(艾琳于旧金山)
  简银河看着这封邮件,心里隐隐地痛。虽然她早就明白这是一次栽赃陷害,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弄错了对象。从艾琳的信里看,背后推手显然不是纪南。原来她一直在冤枉他,错怪他……但他为什么从不辩解?她想起事发时,她对他的质问、愤怒,他的回应只是简单的一句“事情不是我做的”,连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那么自然地扛下一切的误解和恨。他有苦衷吗?简银河深吸一口气,脑中一片混沌。
  她来到客厅,看见阳台边的窗帘半开着,烟灰缸里又是满满的烟头,旁边的地板上有零星的烟灰。看样子纪南昨晚在这里站了很久,甚至是一夜未眠。他的心事比她想象的要重。他父亲的病,让他整个人垮了一半,只不过外表还在强撑。
  她拨通了纪南的手机。他接起电话,语气里有点儿诧异,“银河?”
  “纪南,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关于平湖晓月项目,其实不是你陷害我的,对吗?”
  那头忽然一阵沉默,然后说:“我曾经跟你说过,事情不是我做的,但是你不相信我。”
  “那是谁?”她要弄清楚。
  “已经不重要了。”
  简银河没再问一句“是不是汪培苓”,他是决意不会告诉她的了。汪培苓对她的敌意以及工作中的种种刁难,她一直了然于心。他告诉也好,不告诉也好,她都清楚地知道,他隐瞒、袒护的人,是汪培苓,他曾经的女朋友。她以为他一向刚愎冷血,但有时候他讲起情义,却比旁人还傻。
  “银河……”纪南又说,“你只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要陷你于不义。”
  简银河心里有种五味杂陈的手足无措感,“谢谢你。”
  “我是心甘情愿的。”他淡淡地说。
  她心里说不清是温暖还是苍白,对纪南的情绪,从愤恨到无谓,再到莫名愧疚,他实在让她措手不及。
  放下电话,简银河回到房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她好像忽然一下明白了纪南的压力和沉重,那彻夜堆砌成山的烟头,她也更明白了。他是用真心在对待她的,就连让她住到这里,也恐怕是临时起意的一个欲念。她忽然开始了解他的用心——为了帮她解围,他承受误解和压力,为了要靠近她,却不惜继续让她更恨自己。她怎么接受得了?
  如果她没有看见艾琳的邮件就好了,那样她不会发现自己原来欠了纪南那么多。如今她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
  简银河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腹痛中醒来。腹痛来得既猛烈又突然,她被痛醒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钻心的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来不及反应。她起身去倒一杯水,腹部的疼痛却让她直不起腰来。想要打120,却找不到手机,恍惚之中,她记得清晨下楼的时候打过电话,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她只好硬撑着,扶着墙壁走出去。
  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没有形状,那些疼痛压迫得简银河的胃部都开始翻滚。走到楼梯口,她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击得眼前眩晕,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晕厥之前,她记得太阳穴磕在了台阶上。
  再次睁开眼,已经又是夜幕降临。简银河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两天?她全身都是冷汗,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听见手机在沙发上振动,想起来去拿手机,却浑身无力,刚一抬头就一片眩晕。好不容易挪到沙发边,她看见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纪南打来的。她无力地躺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到这个时候,她还是下意识不想向他求救。
  没过多久,她听见大门开了。
  “银河?”是纪南。他匆匆进屋,看见躺在地上的她,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怎么样?没事吧?”他过来扶起她,看见她头上青紫的伤口,心里发紧。
  “不小心摔了……”简银河喘着气,浑身无力,那阵剧烈的腹痛又来了。
  “我送你去医院!”他抱起她就往外走。
  等电梯的时候,她让他放她下来,他眉头紧皱,低低地吼了句,“给我好好待着!”
  她靠在他臂膀里,眩晕中看见他的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来,他一刻不停地几乎小跑着抱着她进车里,立刻发动了车子。
  她不知道怎么到的医院,隐约记得他闯了几个红灯,后来在转瞬间,自己又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周围已经是一片素白。窗帘被拉上,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她觉得浑身沉重,像是陷在一片泥沼中。
  隔了一小会儿,门开了。纪南走进来,看见简银河醒了,赶紧坐到床边,“感觉好点儿了吗?”
  “你……”简银河刚要坐起来,又被纪南按下去。
  “你摔得不轻,”他说,“好在没有大碍。你刚做完阑尾炎手术,不要乱动。”
  “阑尾炎?”
  “送你来医院的时候,你痛得厉害,却忍着不说,脸色白得不行,忍到最后又昏迷了。”他的口气,仿佛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掩饰他的心疼,却反而更明显。他说完用手试一下她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简银河这才看清纪南的脸,他像是有好几天不眠不休,眼里的血丝多得吓人,胡须长了些,有一点儿落魄的味道。
  “谢谢你。”简银河说。
  纪南看着她,眉头仍旧是微微皱着。“以后,不要再对自己这么马虎,连病了都不知道。”他说。
  她在他眼里看出他的心疼,忽然有种愧对于他的感觉。她要拿什么回报他的心疼呢?恐怕她拿不出任何。
  纪南默默坐了一会儿,他心里其实有很多话,但是在她面前沉默惯了,就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他说:“我回去帮你拿几件衣服。”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些许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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