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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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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舟号”之后还要去韩国,在东京港卸货后,另外留了一天装货期。船员们除了要当班的,早已安排好要怎么打发这两天时间。特别是一些有家眷的,老婆早就开好了清单,各种各样的电子用品、化妆品都是首选。

    近几年中国游客“买爆”日本已经成为媒体上的热点,船员身份既能免税又不用考虑超重,很多“海嫂”都是淘宝上的高级卖家,夫妻店生意好不热闹。

    许衡感受船舱里暗潮汹涌的冲动,深刻理领会到国人的购物热情。

    从货港码头登陆,乘客签证比船员手续复杂,要走专门的过关通道,还得船长证明。所以,当大部分人都离开餐厅后,许衡还在细嚼慢咽,想等王航交班后直接麻烦他办手续。

    跟赵秉承之间的那档子烂事儿已经过去,许衡单身了两年,她甚至不太记得男女交往的节奏。昨天在船头上,如遭电击的那幕令人心悸,却也唤醒了某些被遗忘的触动。

    女人是感性的动物,从一见钟情到厮守终身,需要的不过是一个眼神的距离。

    可真正作出决定却不能仅凭冲动。

    她试图让自己更冷静一些,不愿意贸然地与对方私下接触——那样似乎会更加模糊彼此感应的原因:究竟是封闭的环境所致,还是当真有什么天雷地火。

    相较于单独相处的舱室,许衡当下更愿意在公众场合开始自己的试探。

    然而直到餐厅开始打扫卫生,船长大人都没有露面。

    “王船?”小高挑了挑眉,“你等不到他的。靠港期间最忙了,海关、船务、货代……各种各样的人都要招呼,他至少得在驾驶台忙到中午。”

    原本紧张焦虑的预期突然落空,许衡说不清心中感受:沮丧?庆幸?期待?失落?这样复杂矛盾的体验令人纠结不已。

    在自己的房间里打了几个转,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摸到了驾驶室外。

    几个瘦精精的日本人在里面,西装革履、打着领带,讲一句话鞠两个躬。王航态度谦和地与之沟通着什么。

    二副宋巍和驾驶员都围在他身后,却无法分散许衡的半点注意力。

    和其他时候不同,身处工作环境中,船长的威严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尽管年轻,他却像端坐王座的君主,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证明着自己的权威。

    凭胸前的登船牌分辨,那几个日本人里有供应商,也有港口官员。大家似乎正就航程中的某些细节进行询问,一群人围着海图指指点点。

    隔着玻璃,许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得见那双薄唇上下开合,如同被赋予魔力的磁石,吸引着她全部的视线。

 第11章 登陆


    王航用余光看到了女孩。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脸颊却变得绯红,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许衡手扶在舷梯栏杆上,看起吊机将沉重的集装箱一个个移到岸上,假装对港口物流十分感兴趣。

    这里的码头工人做事非常认真,行动前都会喊号、打手势,严格遵守安全操作规程。他们身着同样的工作服,腰上挂着工具袋,看起来整齐划一。

    只是这些人大多数都不年轻,日本社会老龄化严重的现象体现在方方面面。

    每打开一个货舱口,他们都会很快用绳子围住,并且挂上警示牌,写明“立入禁止”。

    “长舟号”的水手长站在船头,显得格外悠闲,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开仓卸货是非常容易出问题的一个环节,如今却完全成了码头方面的义务,可见日本方面的严谨态度是多么让人放心。

    许衡在华海所也曾经与日本同仁合作过,知道这个国家的人凡事讲究一板一眼。只是没想到,即便是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也能体现出这么显著的民族特性。

    头顶太阳不大,码头工人们却都穿着高帮靴子,帽檐两侧垂下布条遮挡,与抗战题材电影里的鬼子兵一模一样。

    这或许也是民族习惯?许衡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驾驶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二副宋巍探出头来:“许律师,进去坐着吧,别晒黑了。”

    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却见他还在与日方沟通,表情严肃、一丝不苟。

    “没事,这儿视野好,我就站着等等。”

    犹豫两秒钟,许衡还是补充道:“忙完了告诉我一声。”

    宋巍用手指在帽檐上比划着敬了个礼,冲她眨眨眼睛:“放心,船长今天的效率很高。”

    “哦。”许衡转过头,努力平复陡然加速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宋巍突然再次探出头来,手里还端了杯柠檬水。递过来之后不忘宽慰一句:“快了。”

    驾驶室里有专门的饮水机和冰箱,什么器具都很齐全,是船上最宽敞的地方。

    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许衡开始认真打量此次靠泊的港口,默默规划待会儿的观光路线:从甲板上望过去,依山而建的小城镇干净清爽。马路上的交通井然有序,即便路口一个行人都没有,车辆依旧停得老老实实,严格地遵守着各项规则。

    正值上学时间,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朝学校走去。

    日本给人整体的感觉是规矩、精致。就像前人说过的一样,岛国弹丸之地,什么资源都很有限,必须精打细算才能过活。但这鲜明的特点似乎又不仅仅是因为匮乏,而是根植于民族性格之中的缜密。

    “长舟号”的舷梯已经搭好,船员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大副守在岸上,负责分发记载有码头地址和名称的卡片,叮嘱各人离港的时间。他的表情不甚痛快,像个勉强给学生放假的老师,既担心又烦躁。

    大厨换了身衣服下船,看起来精神不少。小高和几个年轻的水手一起,勾肩搭背地走下台阶,临了不忘回头看看“长舟号”。见许衡站在舷梯上,还作出夸张的飞吻动作,显得兴奋异常。

    船员有专门的过关通道,检查也不严格,基本上都是即时放行。“长舟号”上下来的人群很快便散光了。

    在海上飘荡的日子毕竟太过封闭,大多数人恐怕都很难适应,所以大家才会把登陆当成节日。即便是向往海洋、热衷冒险的家伙,也会有疲倦休憩、需要停泊靠岸的时候吧?

    想到这里,许衡朝驾驶室看了一眼,恰巧被王航捕捉住目光。两人视线交错,就那么隔着玻璃对望起来。

    他依然穿着一身白色制服,在一群日本人之间更显高大挺拔。许衡不想表现得理亏,遂瞪圆了眼珠子,理直气壮地看回去。任由手指抖动得厉害,却不肯率先挪开视线。

    就这么过了几秒钟,他似是轻笑一声,复又低头继续与港口工作人员沟通。

    许衡不争气地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抽掉了。杯子里的柠檬水顺势洒出来一些,差点打湿衣服。

    等到主要业务告一段落,王航把剩下的事交代给宋巍和其他人,破例给自己放了个假。

    女孩还守在驾驶室外,被太阳晒得有些打蔫儿。

    “怎么不回房间?”他将帽子夹在手肘内侧,率先走下舷梯。

    许衡跟在后面亦步亦趋,“第一次‘出国’,有点兴奋。”

    国际法上,船舶和航空器都属于船旗国的领土,许衡把下船比喻成“出国”是个玩笑。

    王航听懂了,眉眼微弯,脚步也更加轻快。

    下到七楼甲板,往左走是许衡的舱室,王航却向右转。在她房间的正隔壁,他低头掏出钥匙:“稍微等一下,我换身衣服。”

    许衡难掩惊讶,她不知道这些漂泊的日夜里,两人距离竟如此之近。

    奇怪的是她从未留意隔壁房间里的任何声响,更不曾料想会是和船长成为邻居。

    舱壁都是钢铸的,隔音效果很一般,许衡怀疑自己打呼噜的声音都能被听见,忍不住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航打开门,难得迟疑片刻:“你是回房间等,还是进去坐坐?”

    许衡连忙摆手,连滚带爬地回到左舷——被视作花痴已经够糟了,她不想再被当成偷窥狂。

    也许是因为有心,这次坐在房间里,果然听到了隐约的动静:关门声、脚步声、换鞋声、流水声、衣柜门的开合声……

    她想象对方将白色制服的领口解开,露出古铜色的光滑皮肤。精干的身材修长,肌肉线条深刻、轮廓清晰,比普通人强壮,却没有运动员那么夸张。

    流畅得就像一条鱼。

    宽肩窄腰,紧致的臀腿,背脊厚重而结实。骨架偏大的人通常比较占衣服,脱下时应该也会很有料。许衡认为他的身体应该属于质感均匀的类型,绝对的中心对称,反映着最原始的力量和美感。

    那双腿当然是笔直的,遒劲有力、稳稳地扎在地面上。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巍然不动——天生属于海,属于船,属于浪迹漂泊的自由生活——而不属于某个充满私心杂念的女人。

    她攥着抱枕,将头靠倒在分隔两间舱室的钢板上,两眼发直。

    有种爱是伟大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希望和全世界分享温暖关怀;大多数时候,我们的心是狭隘的:更宁愿把美好的事物藏起来,折成小小的一块,塞在胸口、靠心脏的口袋里。低头,只有自己能够看得见就好。

    她隐约觉得不该放任自己的情绪,却又无法抵抗近在咫尺的诱惑:就像偷吃巧克力的孩子,每次说好最后一口,结果却彻底沦陷、无法自拔。

    咬着唇,尝到些许腥咸的味道,许衡强迫自己清醒。

    那人洗了个澡,似乎神清气爽,走路的步伐也快了些。站在舱门外,他礼貌地敲了三下房门:“走吧?”

    许衡意识到,两人相识以来,王航几乎没有喊过她的名字。每次都是理所当然的“你我他”,至多加个“喂”。

    莫名地,心里就有些不爽。

    突然很想听自己被呼唤的声音。

    从那清润低沉的嗓音中,即便平凡如她,也是可以被接纳的吧?

    刚下到陆地上的时候,许衡差点跌倒,若非王航眼疾手快地将人架起,眼看就要出糗。

    肢体接触的刺激令她有些无所适从,却听见对方不经意解释道:“‘晕岸’,在船上呆久了都这样,小心着点。”

    说完,他便松开搀扶的手臂,大咧咧地迈步走在前面。

    换下制服,男人挑了身合适的浅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年轻不少。与船长的威严形象相去甚远,更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许衡庆幸自己穿的是连衣裙,而不是一本正经的职业装,否则两人看起来恐怕更加不搭。

    虽然现在也没什么“搭”的必要,她自嘲地摇摇头。

    港口官员很友善,对着许衡的护照照片看了几眼,爽快地批准入境。王航是船员护照,货代公司早就一并办理过通关手续,还留了专人负责转交。

    谢过对方的职员,他一回头便见许衡已经走远,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许衡有些意外地瞧着他:“你要干嘛?”

    “‘你要干嘛?’”王航原封不动的将话递回去:“认识路吗?一个人乱跑,掉了船可不是开玩笑的。”

 第12章 许愿


    许衡没有多推辞:难得王航有兴致做地陪,她再不识相地坚持独自出行,就显得有些“作”了

    事实上,他之所以主动要求,恐怕只是考虑到“长舟号”船长对随船人员的照料义务——特别是像她这样第一次出海的外来者——下船落跑、偷渡失踪的索赔案,在华海所屡见不鲜。

    从码头出发,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小时,来到坐落于半山腰上的神社。

    高大的鸟居下,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清晨的浓雾正在散去,静匿山间偶有虫鸣蛙叫,一片自然和谐的景象。

    许衡气喘吁吁,终于在山门处站定,心跳也渐渐平静。

    那人在她身后,漫不尽心地跟着,像个观光客一样左顾右盼。

    出发前,许衡便已经确定路线:神庙是距离港口最近的制高点,从上往下直通主干道,可以逛遍中心地区,并且确保不走回头路。

    正因如此,她才选择直接沿海边的小径上山,赶在太阳升到头顶之前,钻进了茂密浓郁的森林之中。

    王航一直跟着,没说话,步伐却很轻松,显得特别无所事事。

    难怪,习惯了他在船上忙碌的身影,如今脱掉制服、卸下责任,看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

    “你信神道教?”见许衡有模有样地站在手水舍边,他忍不住发问。

    清水流过指尖、指缝,如甘泉沁心,原本的燥热不安统统被压抑,就连思绪也澄清了些许。许衡轻声作答:“不信。”

    男人接过她手中的柄勺,感觉残留的湿意晕过皮肤:“不信还拜?”

    “入乡随俗。”

    院子里没人,偶有小动物跑过神殿前的石灯笼。檐角挂着岩守铁风铃,随着一阵阵竹涛送来的清凉,在空寂林间美妙作响,声音轻柔悠长、余韵隽永。

    许衡鞠了躬,又在胸前击掌两次,最后一拝收礼,闭眼良久。

    王航双手抄在裤兜里,饶有兴致地站在参道边,表情玩味。

    祈愿文纳所后面有间小木屋,相貌和善的女官坐在里面,守着各式各样的护身符。

    见有人走过来,老妇起身微微鞠躬,笑眯眯的样子,并不言语。

    指指原木质地的祈愿板,许衡从包里掏出一张20元的美钞。

    女官摆摆手,又把钱递回来。

    许衡无奈,伸出两根指头,直接将钱投进了一旁塞钱箱。

    这次女官给了她两块祈愿板。

    转过身,王航还站在原地。许衡分给他一块木板,貌似随意地说:“许个愿。”

    “你请我?”男人有些好笑。

    “算是吧。”

    他们一人占据一边的写字台,分别书写着各自的祈祷。“镇守之森”绿意盎然,注连绳上的御币随风飘荡,偌大的神灵之居里,只有听得见的“沙沙”写字声,以及听不见的心跳。

    两人从山上逛到山下,把这座小镇的风景看了个遍。一路上没怎么交流,却也不觉得尴尬。

    过马路的时候,王航总会习惯性地走到有车的那一边。许衡没有拒绝这份善意,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成女性照顾过。

    他带她去了一家居酒屋,点了一份定食一份拉面。食物的精致与味道均属上乘,也对得起那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价格。

    尽管两人都不会说日语,但王航显然比她更能适应环境。

    确切地说,他在任何时候都显得从容不迫,似乎没有值得挂心的事情。

    居酒屋老板的英语很差,菜单又写得模模糊糊,王航连比划带猜地点完餐,脑门都在冒汗。

    许衡有些好笑,却也忍不住好奇:“你来过这儿?”

    “没有啊。”他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喝下一整杯水,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王航反问,“每次都吃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意思。”

    不一样的吃食,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饭菜端上来,很精致,杯瓢碗盏都像艺术品,盛放着精心烹饪的事物。老板示意着让他们尝鲜,表情显得颇为自豪。

    许衡吃的是拉面。

    雪白的面条从锅内直接捞出来,加上几样独特的配料,荡漾在浓浓的汤汁里,色香味俱全。入口后,面条不软不硬,味道鲜美无比,很是惊艳。

    可惜天气热,之前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吃到一半便没了胃口。

    这是一座小城,近年来凭借拥有深海良港的优势,被开发成东京地区的物流中心之一。但当地人的生活方式并未改变,节奏依然很缓慢。此刻正值中午,居酒屋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在柜台里独自忙碌着。见许衡停下来,他立刻用眼神询问有无需要。

    她连忙歉意地摆摆手。

    王航埋头在自己的碗里,却敏锐地有所察觉,含混道:“吃不下了?”

    “不是特别饿。”许衡没敢放筷子,用左手端起水杯,假装口渴,消除了老板的疑虑。

    正当她犹豫着如何浪费食物,又不伤害制作者感情的时候,一双大手伸过来:“不吃给我。”

    许衡略显惊恐,却也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言不由衷地说:“没关系,我过会儿自己吃完。”

    王航抬起眼,目光十足的不屑:“过会儿想吃了我再给你点。”

    而她果然没有再点。

    饭钱是王航付的,想到远洋货轮船长们每月近万美金的收入,许衡心安理得地没有推辞。

    更何况她只吃了半碗拉面。

    午后的海滨小城太阳很大,走回码头的路上两人已是大汗漓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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