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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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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行的话,要按什么标准收费、提成,都算我个人的吧。”许衡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微微弯下了腰,“麻烦大洋集团跟我们倒签协议,把所有手续补全。律师资格证的认证手续就晚点再办,反正我这几个月也不能执业。”
挂上电话,回头忽见王航面色微凉,正无声无息的站在她身后。
许衡被看得心里发毛,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听到了多少,只好干巴巴地笑道:“忙完了?”
王航的语气很硬:“你们要跟集团签什么协议?”
许衡连忙摆摆手,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没什么,法律顾问的常规业务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她估计是自己最后半句话欠考虑,让心高气傲的船长大人不爽了,只好伏低做小:“我老师是大洋集团的法律顾问,要办点手续,需要你们配合。具体内容我也不知道,真的。”
王航挑了挑眉:“那个姓赵的律师?”
许衡点头如捣蒜。
“我们集团不止有一个法律顾问吧。”
许衡语带吹捧:“确实。大洋集团多大的企业啊,自己就有法务部和专职律师,怎么可能只配一个法律顾问?我还有同学在你们那儿上班呢。”
“哦。”王航点头,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集团盖章都需要走合规程序,你说的是什么协议,居然想倒签就能倒签?”
航运业的利润巨大,风险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价值千万美金的巨轮,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倾覆沉没,即便是小小的货损,也要扯上货方、船方、代理方等诸多利益相关人和保险公司。
对于这样的大企业来说,严格管控签字程序无可厚非,任何违规操作都需要有人背书。
许衡刚才的提议只是用来堵赵秉承的嘴,如果执业资格认证失败,再扯上伪造证据什么的,她真有可能吃不完兜着走。
想到这里,许衡愈发觉得头疼,也没有心思与王航继续应对下去。好在驾驶室里正好有事,派人叫走了船长。
他临走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许衡忍不住打哆嗦。
从台湾驶往新加坡的路上,会经过东沙群岛。
晚饭时,餐厅里很热闹,船员们都在兴致勃勃地商量手电、网兜一类的事情,听得许衡懵头懵脑。
宋巍见她一脸疑惑,好心地解释道:“台湾人喜欢玩鸽子。信鸽比赛通常得用船把鸟儿带着,从高雄出发,到东沙群岛再放掉,让它们自己飞回来。具体怎么回事也没人清楚,反正船一到东沙附近,晚上就经常能抓到鸽子,很好玩。”
许衡眨眨眼睛:“抓到之后呢?”
“吃了啊。”敦厚的二副一脸理直气壮。
许衡刚喝了口汤,听到这里差点喷出来:“吃了?”
宋巍莫名地看着她,意思是“不然呢?”
在海上待久了,缺乏娱乐活动,也不能与外界的联系,任何小事都能成为全船人的节日。
看着一帮大老爷们举着手电朝天空照,时不时还真有一两只鸟儿落到甲板上,而后一大群人会兴奋地蜂拥而上,放血拔毛——场面着实壮观,以至于许衡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
如果是在岸上,她肯定会说这是侵犯私产的行为,鸽子也并非野味,怎么能被这样扑杀食用,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娱乐?
可如今是在海上,船员们有自己的消遣方式、习惯传统。她作为一个外来人员,又有什么资格说长道短呢?
总之,这一晚上的“长舟号”,群情激奋、杀生无数,简直沦为了“鸽子地狱”。
接下来的航程中,许衡并非因为道德洁癖而不吃鸽子肉,而纯粹是因为吃恶心了。
南大洋的主权虽然各个国家都在争,但实质性的冲突还是集中在个别岛礁上,商船航线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接下来两三天的航程里,许衡经常往驾驶室跑,却单见张建新和宋巍,还有年轻的三副轮流值班,很少碰到王航。
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在一望无际的洋面上,天气晴好、无风无浪,驾驶室里从早到晚都只有一两个人值班。许衡的出现增添了不少热闹,大家聊起天来也多了些话题。
高频上偶尔会出现其他船只的呼号:“中国船,中国船”。
值班的人此时便会接到另一个频道,和对方聊上两句。
有时候是渔船,有时候集装箱船或者散货船,驾驶室里却都和“长舟号”一样,是如出一辙的寂寞。
还有几次,频道上出现的不是中文,而是口音各异的英语。
但只要是在附近的船舶,都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聊。
或许因为,船员的寂寞只有船员能懂。
张建新喜欢问对方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宋巍喜欢问对方有没有女朋友,长得漂不漂亮。当然,所有人都不会忘记问彼此收入如何。
08年金融危机之后,航运业大萧条,船员收入今非昔比。但相对于岸上的大多数人来说,这还是一个非常有“钱途”的行业。
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船员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漂在海上。休假时收入全无,在船上出生入死的薪水摊到每一天,其实并没有那么惊人。更何况,他们在船上是24小时待岗,小时工资更比不上一般白领的加班所得。
每一个光鲜亮丽的表象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甘苦辛酸,这一点再次在许衡眼中得到证明。
船到麦克岛的时候,意味着离新加坡不远了,据说这里也是经常闹海盗的地方。
“长舟号”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第21章 演习
今时今日,各国海盗都不会像古代那样,打着“骷髅旗”,明火执仗地公然行抢。他们行踪更诡秘,设备更先进,作案手法更高明,也更残酷。
和吸引全世界注意的索马里海盗不同,印尼海盗属于“闷声发大财”的类型。
他们开着小快艇,趁着夜色往来于新加坡海峡,尾随各式船舶进行试探。只要船员稍不留神,便会被乘虚而入。大部分时候,印尼海盗都只是盗窃货物,但也有狗急跳墙、伤人性命的情况。
近年来,该水域的海盗活动猖獗,从案发数量上看,已经远超亚丁湾,成为各大商船经过时,都要提心吊胆的地方。
“长舟号”也不例外。
作为一条集散船,他们的速度不及集装箱船,也没有那么高的干舷,但又比一般的散货船、轮船安全,海盗的快艇没那么容易追上。
尽管如此,船上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从进入印尼水域后,便加强了防盗措施。
许衡在华海所经手过不少保险索赔案件,与盗抢行为密切相关。关于船方是否尽到安全防范责任的认定,经常成为诉辩双方争议的焦点。正因如此,这次出海前她就已经打定主意:途径危险水域时,要尽可能地值守驾驶室,全面掌握防盗的相关知识。
尽管这里的气氛并不融洽。
王航像个会行走的低气压,但凡出现在她面前都不会有好脸色。两人自从高雄港边谈过话后,便再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许衡不好意思追问他是什么意思,只能这样不尴不尬地面对着。
有时在餐厅相遇,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那冷冷的眼神威慑,只好低头自己吃自己的。
许衡自认是个花痴,但不至于没脸没皮,上杆子的买卖坚决不做。
后来,就连张建新都看出情况不对,趁着某天在驾驶室值班,追问许衡哪里得罪了船长。
她满脸莫名其妙:“我真不知道。”
“少年人,有点心气很正常。”大副语重心长地说,“我虽然一开始也反对你上船,但既然木已成舟,还是尽量好好相处吧。”
许衡明白张建新是一番好意,也不愿意迁怒他人,只能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您。”
烦心的事情多提也没用,她转移话题问:“王船说您以前是海军?”
“他跟你说这个干嘛?”中年男人的脸上泛起红晕,显得很不好意思,“我们生的年代不好,没机会读书,只有当兵这一条路。”
“他说您是老资格,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您。”
“嗐,”张建新摆摆蒲扇似的大手,“船上虽然讲究论资排辈,但还是以能力论高低。你看王船,那么年轻就能掌舵——万吨巨轮,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看起来是挺年轻的。”许衡垂下眸子。
“二十八岁考过甲级船长证书,在澳大利亚念硕士的时候就拿了三副证……啧啧,虎父无犬子啊!”
许衡没有追问张建新话里的具体意思,只是干巴巴地笑着,勉强算作回应。
快要进入新加坡海峡的时候,船上组织了一次反海盗演习。
尽管是演习,各部门依然严阵以待,开始分工细致的准备工作。
许衡身为乘客,唯一的任务便是及时撤离,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呆在角落里,等警报响起再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安全舱;船长是要为全船人性命负责的,除了发布警报,还必须最后一个离开岗位,因此也留了下来。
难得在演习开始前的最后时刻,驾驶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天气不错。”许衡率先打破沉默,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男人抬眼瞧了瞧她,复又将视线调回海图上。
许衡顿时就没了循序渐进的心思,干脆清清喉咙道:“喂!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这次,他连眼皮都没掀起来。
回想两人之前交往的点滴,许衡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阎王。连吃几天的鸽子肉,身体里火气都旺得不行。见自己五次三番搭梯子,对方却始终犟着不下台,她渐渐也来了脾气。
“我最近一直在驾驶室好好待着,没做任何逾矩的事情。就算真做错了什么,也麻烦明白讲出来,好吗?这样阴阴阳阳的,真的很没有意思。”
王航斜睨一眼,冷声道:“许律师,你想多了。”
下一秒,他抬手按下那枚只有船长在紧急情况下才能按响的红色按钮,尖锐的警报声随即在全船响起,宣告演习的正式开始。
许衡恨恨地跺了跺脚,却也只能按照之前的安排,转身跑向“安全舱”。
这里是机舱集控室的一部分,前后都有可以单向关闭的阀门,常年预备着充足的水和食物,通风系统独立运行,确保内部人员安全。
除了入口隐蔽,舱内还留有焊脚,可以将阀门彻底封闭、焊死,确保无法从外部攻入。
如今大多数新建船舶都设有类似的密闭仓。如果抵抗海盗登船失败,船员们还能迅速地统一撤离到此处,据守不出。海盗上船找不到人,也没有办法进入机舱、启动船舶,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许衡的任务是清点人数,确保险情发生时,所有人都已经安全转移。
演习模拟的是最糟糕的状况:海盗通过绳钩挂到船上,突破甲板的封锁强行登临。各部门船员会携带贵重财物和尽量少的个人物品,先后撤入安全舱。
一个、两个、三个……她嘴上数着数,心里却是慌乱的,只为王航刚才那寒彻人心的态度。
她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一下子捅穿了两人之间的玻璃纸。原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如今怕是再也不行了。
尽管赵秉承曾提点过很多次,说没有城府做不了律师,但许衡就是没办法掩饰自己的任何情绪,无论喜乐好恶。
王航最后一个进舱。
按照之前的部署,机舱里已经停车断电,“长舟号”变成一艘死船,静静地漂浮在南洋海面上。他从黑灯瞎火的舱外摸进来,长腿差点被台阶绊倒。
许衡忍不住上前扶了一把。
男人的手掌依然如记忆中一般温暖、粗糙,撑在她的掌心上,传递着微薄的汗意。
机舱里也没有光亮,早先下来的船员们已经躲进了较宽敞的内部空间,这里只有他和她。
许衡感觉脊背上导过细微的电流,一点点触发酥麻的感知,像毒品般刺激着大脑皮层,根本舍不得喊停。
于是她就那样静静地保持不动,任由王航的手指与自己交握纠缠,酝酿出越来越强烈的反应。
过了几秒,又或许是几个世纪,许衡终于意识到不妥,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孰料那人却在不知不觉中用力,紧紧攥住了她。
清晰而分明的力量在黑暗中蔓延,透过皮肤、血管、肌肉,揪紧了许衡的整颗心脏。她能够听到经脉崩裂的声音,看到血肉模糊的样子——酸胀、肿痛的触感随血流奔涌至四肢百骸,突破一切屏障,改变所有规则。
他的手很大,指节弯曲过来可以贴到她的手背。许衡感觉手指被一根根地蜷进掌心里,再被用力地包裹、摩挲。每一寸肌肤相贴的空隙里,都充斥着惊人的热度,避无可避。
许衡很想哭,想质问他这样反复无常的动机,她甚至怀疑自己在黑暗中出现了错觉。
然而,王航全无声息,只是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黑暗中的沉默太过强大,没人有勇气打破这份极致的紧绷平衡。
“王船,你下来了没有?”老轨的呼喊从机舱里传出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我让铜匠试试焊机的角度。”
许衡连忙抽回自己的手,清清喉咙道:“全船应到二十五人,实到二十五人,清点完毕。”
安全舱里立刻爆发出鼓掌欢呼——这意味着演习顺利结束。
电闸被推上去,“长舟号”再次恢复灯火通明,“长舟号”的引擎也很快工作起来,制造出巨大的噪音。
王航站在台阶最上方,朝众人做了个解散的手势,随即转身离开了机舱。
许衡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耳轰鸣,眼睛明明接收到了光线,却看不清任何事物。粗粝的摩擦、灼热的温度转瞬即逝,她已经无法确定一切是真是假。
又或者,黑暗拉长了时间,对方只是顺手相扶,并没有那么多意欲不明的含义。
却依然忍不住脸红心跳、四肢微颤。
尽管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理性、矜持,别被一时的错觉或冲动蒙蔽——她的手指却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形状,试图证明刚刚发生过什么。
第22章 海盗
白石岛上的霍斯伯格灯塔修建于1850年,位处马来西亚和印尼之间的新加坡海峡东侧入口。
一般来说,灯塔所在地的水域,往往是航运中复杂和危险之地。这些地方或礁滩众多,或风急浪高,或水道狭隘,或迷离难辨。灯塔以自己的光芒,引导航船冲破危难驶向安全的彼岸。
自古以来,灯塔就是茫茫大海航船的保护神。
然而,如今的霍斯伯格灯塔,却意味着东南亚海上犯罪最猖獗的一段航程开始。
王航和大副等人彻夜驻守驾驶室,忙着讨论各种应急预案、安排水手换防、添固防盗防抢设施。
船舯两舷各安装了三把高压消防水枪,在航经危险区域的时持续喷射高压水,阻止海盗接近船舷。
此外,船上还配备了可移动的水枪,防备海盗登轮。
在其他易攀越的位置,放置了成堆的绑扎杆、啤酒瓶,所有能够用作自卫的东西都成为了船员的武器。
驾驶室的值班人员从两个变成了三个,机舱人员被抽调上甲板,水手们搭班执勤。
海图上的转向点被标明锁死,经纬度逐一输入gps——在非必要航线宁愿绕路,也不与海盗的活动范围重合。
许衡坐在后排座位上,默默地看着所有人忙进忙出。
尽管接下来的旅途会面临生命危险,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惶恐,心情近乎平静。
错觉也罢,多情亦无妨,黑暗中的交握为灵魂注入了无穷勇气,能够心怀坦荡地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视野里,男人的肩线与海平面重合,如同撑起了头顶的整片天空。
这里的水道交通特别繁忙,往来船只很多。雷达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小点,驾驶室内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
高频电台里出现陌生船只的喊话,要求“长舟号”减速慢行,避让航道。
王航大步走近雷达确认定位,很快计算出对方的航速,果断命令道:“我们在主航道上,没有避让义务。让他们自行倒车。”
说完,他又转头冲守在电话机旁的宋巍说:“通知船尾注意瞭望,这很可能是海盗安排来混淆视线的。”
几分钟后,负责甲板巡逻的水手长果然打来电话,报告有三艘不明身份的小船持续尾随。
许衡的掌心里开始出汗。
商船没有火力武装,被海盗劫持成功后只能予取予求。无论是索马里、尼日利亚还是印尼,海盗们往往都是驾驶着灵活机动的小快艇靠近目标,继而伺机登船。如果不能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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