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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曾相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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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鸿恺认真说:“我只告诉你哦,你可别往外说。”
“那是自然,快说快说。”
邵鸿恺微微笑:“这个人我一点也不喜欢,可能很多人跟我一样都不喜欢他,可是他非常厉害,厉害到哪怕不喜欢,也没人会在他面前流露这种情绪。”
“他十六岁就进汇丰,从底层做起,一路高升做到买办,赚了很多很多钱,我以前有一次偷溜去沙面汇丰洋行,亲眼见过他办事,我才晓得原来我们华商也有人可以在洋人面前趾高气昂,甚至连洋商要求他办事,都得叫他一声陈大官。”
“这么威风啊。”
“是啊,”邵鸿恺目光炯亮道,“陈廉伯虽然出身南海丝业大佬陈家,可他从入行到今天把买卖做这么大,靠的不是陈家,而多数是他自己。我看到他,就禁不住想,原先前清时,我们邵家也出过十三行赫赫有名的大班,出过跑南洋贩木材香料一夜暴富的人物,我们姓邵的,绝不比姓陈的差。”
“可是这跟你选去香港念书,有什么干系?”苏锦瑞睁大眼。
“因为陈廉伯只在香港念过书啊,跟我一样都选在皇仁学院。”邵鸿恺目视远方,缓缓道,“皇仁书院是出了名的难考难读,他能啃下,我也能啃下,他能十几岁就不在家做安乐少爷,反而甘愿出来捱苦,我也能做到。我不信留洋多有用,我只信有条路摆在眼前,有人已走得很好给我看了,那如果老天能让我可以沿着这条路努力,我不会输给他的。”
苏锦瑞听得意气风发,拍手道:“好哇,有志气,那我先叫你一声邵大官了。邵大官,你老人家好。”
邵鸿恺嘿嘿低笑,一撇头拱手道:“不敢不敢,苏小姐太客气了。”
若他二人此刻回想,那两小无猜的时光中铭刻的清脆笑声仍然在记忆中呼之欲出,清新自然若晨风拂面,令人每每想起皆心情愉悦。
可是,无论邵鸿恺还是苏锦瑞,对这种愉悦的需求都不是不可或缺的。他们还没长大,没法理解由青梅竹马有多难得。
他们都处在年轻而张狂的阶段,生活到处充满更有刺激的、更不确定,又更具挑战的考验,更检验能耐的考验。这点青梅竹马的情谊,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没了固然会难过,可没了也就没了,并未见得会离不了。
在苏锦瑞入培道女中忙着融入时代新风尚,用各种新名词挤兑二姨太的同时,邵鸿恺的人生蓝图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他完成皇仁书院的学业后,并未如他最初预料的那样学陈廉伯返省城投身洋行,而是选择继续了留港求学。他考入半山上的香港大学,主攻法律与政治。他也没急着琢磨使人一夜暴富的风险投资,或是雄心壮志要着手振兴邵家家业,反而退了一步,静默以待。时代在变,隔着大江大海,隔着山川湖泊,他能感知故土这种来自人心渴望变动的激情与力量。它汇聚成洪流,令人颤栗又神往,可又像挣脱羁绊的猛兽四下乱撞乱碰,稍有不慎,就能令卷入其中的人粉身碎骨。
个人想要出人头地的欲望,家族想要复兴的责任,这原本都是邵鸿恺坚定不移的信念。少年像个旁观者一般冷眼看过父亲出尽洋相还洋洋自得,母亲遭人耻笑却不自知。那些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将来我一定不能像他们一样,我要成为陈大官那样的人,做哪种生意都赚个盆满钵满,出门连洋人见到都要给面子赔笑脸,到哪都有人毕恭毕敬如迎财神。
可他越长大,越观察周围的世界就越怀疑自己的初衷,在一个督军走马换花,政府改弦易辙的时代,仅仅是成为陈大官那样的买办巨贾就够了吗?
他不是没见识过本地的富贵荣华,一座学校,同学分三六九等,各有各玩,邵鸿恺不结交无用之人,他来往的都是绅士名流子女。山上富人区欧式建筑里的宴会,他跟着参加过几次。可就在那样的场合,他亲眼目睹过,前一刻还倨傲自矜宛若领主巡视领地的太平绅士,下一刻就携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港督府来宾,而那个来宾,往往不过是随侍的一名普通英国军官。
邵鸿恺看得很清楚,在这块殖民地上,英国人看华人总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居高临下,而华人看英国人内心也未必真有那么卑躬屈膝,而是现实中总有各种原因让他们身不由己需对这些“鬼佬”笑脸相迎:比如生意往来,比如贸易关卡,比如对西洋人代表的文明秩序的认可与向往,比如对港督政府和尖兵利炮的畏惧;而一旦需要,华人之间又会各自联合,给港府施压,让不知深浅的英国人吃瘪,这么多年下来,各有输赢,维持的固然是表面太平,暗地里却风起云涌,斗智斗勇。
与此同时,通过这边许多国内外报纸,邵鸿恺又读到一个与截然不同的中国。
他是邵家大少爷,对省城大户人家之间的交际从小熟稔于心。那是几十年如一日,任外头如何风吹草动,内里自有乾坤不变的。对大户人家来说,最大的惊恐无非来自兵祸和重税两样,兵祸能躲,重税能逃,苛政之下,这些人总有脱身之道。其余种种对他们而言,都是于己无关的,就连四牌楼那有青壮男子出门喝茶被抓了做壮丁,或是东山口吊犯人死尸示众一类的消息,也不过引起太太们牌桌上几声叹息而已。
可待他人在香港,却在各种铅印文字上,读到离这千里之遥的中国境况:故都北京政界热闹非凡,内阁议会轮番上场,新成员走马观花尚未为人所知,又有总理新人选开始亮相;各国银行团经过磋商又向政府借款多少万英镑,而这笔善后大借款还没料理清楚,大皇帝袁世凯却走到尽头。明明前几日的报纸还在讥讽北洋政府的国会犹如闹市私贩聚集,各谋其利,过几日却又有大幅报道,讲辫子军在一个叫张勋的人带领下进京搞复辟,小皇帝的龙庭没坐稳,没过多久,又让人轰下了台。
乱哄哄,闹纷纷,用风云际会来形容这个时代,说到底还是承载了美好的想象,而作为身处这一时代的普通年轻人,邵鸿恺却感到真实的彷徨而迷惘。
时代不同了。
那么,就算做到陈大官那样的人又如何?
就算能在政府与官员,督军与将领的更迭间见缝插针,趁乱捞钱又如何?满纸时事报道都充斥着“没钱”两个字,在国家千疮百孔的前提下,个人的暴富能维持多久呢?
何况,现如今早已不是嘉庆年间十三行称霸世界贸易的年代,祖辈们那些白手起家的传说早已无法在当下革故鼎新的洪潮中被复制,他如果想成为一方人物,只能另辟蹊径。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入港大后转学法律,这时候他也不再拘泥于留不留洋这个问题,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朝他悄然打开,他申请到去美利坚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国际法的资格,他已决心要走上一条与父辈从商截然不同的路,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完成一件事。
他需要有持续不断的大笔经济支持。
为此他重回省城,默许表姨妈为他奔走,他甚至穿上他的定制西服,一次又一次前往陈公馆。此时他早年入皇仁书院的经历没有白费,这成为他进入陈公馆的凭证,他成为陈廉伯在皇仁学院的“校友仔”,由此得以出入陈氏兄弟组织的荔湾俱乐部。他本就相貌英俊,出身名门,名校毕业,前程无量,有一次次在达官贵人的宴会上历练出来的知情识趣,一时间竟比他母亲要受欢迎得多。
他回省城已快三个月,但他一直没告诉苏锦瑞。
邵鸿恺自问不是表姨夫那样薄恩寡义的人,相反,他很念旧。他经常想起苏锦瑞,想起他们一起成长的岁月,想起苏家后花园小洋房上涡卷式牌匾山花墙,想起那里种满金桂飘来的甜香。想起两人缩在雕花木板间隔起来的暖阁内,盖一床锦被,偷看过刊印粗糙的《封神榜》。
对他来说,苏锦瑞是不同的,便是他看过再多的漂亮女人,少女苏锦瑞依然令他赏心悦目。这种赏心悦目不带任何猥亵目的,纯粹出于知根知底的怜爱,就如家中博古架上珍藏的外销青花瓷盘,只是看着便觉得满室风雅。
可一切也仅此而已。
邵鸿恺记得,那只青花瓷盘后来被表姨妈拿去送礼,家里人纵然觉得舍不得,可没人会认为没必要——邵家几代人沉淀到血液中的商贾气令他们务实又清醒。对待苏锦瑞也是如此,若邵家安好,年景平顺,邵鸿恺是乐意娶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切自然顺当而美好。
可他们错就错在长于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年代,邵家日趋颓败,苏家也未见得能独善其身,邵家苏家若再绑做一堆,俩人间便是有再多情分,也终将在日后不可避免的衰败蹉跎中消磨殆尽。
邵鸿恺看得明白,表姨妈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们难得目标一致,对苏家那场口头约定的婚事三缄其口,他们假装苏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亲戚,不年不节的,登不登门无所谓。他们在讲求实际这点上有血脉相通的相互理解,也晓得有些事,不说破永远比说破要好。
可他们不说破,有人要帮他们说破。
那个人便是表姨夫。
表姨夫这些天得了人孝敬有上好的净膏,吸饱后只觉精神头足,身轻如燕,脸上看不出一点烟气,他兴冲冲出门要逛戏园听戏。哪知到了戏院,却撞见苏大老爷在楼上雅座招待朋友,两家本来就互有往来,还有一层谁也不想先说定的口头姻亲之约,撞正面自然要打招呼寒暄几句。
这几年苏家买卖是不如从前,然再怎么不如,比起表姨夫这么个端着金饭碗还要讨饭吃的窝囊废总要强上百倍。加上早几年,表姨妈指桑骂槐,讥笑二姨太苛待嫡女,落的却是苏大老爷的面子,苏大老爷见到这对夫妇,心底总是不由要带上三分鄙夷。
也是不巧,这一日苏大老爷约人谈事没谈好,又看到令己生厌的人,自然而然便不大耐烦摆亲戚相见的客套模样。表姨夫自己没本事,可偏生最介意旁人说他没本事,几句话一说,心里先被苏大老爷不冷不热的态度闹了脾气,他故意笑道:“苏家表妹夫,你这大忙人怎么今日倒有空来戏院听大戏?你家的那些买卖行也肯放大老板出巡?”
苏大老爷哼了一声说:“难得忙里偷闲,我是不比表姐夫整日有空,饮茶吃烟,听戏吃酒,好不快活哪。”
表姐夫笑道:“是啊,谁让我夫人争气,一下给我生了几个儿子,现在我就能享大儿子的福咯,嘿嘿,你不知道吧,我家鸿恺港大毕业,要去美利坚深造,前途无量。这段时间我夫人天天带他出去同些世伯世叔认识下,等他学成归来,再娶房见过世面的媳妇,撑得起我邵家的门户,我同我太太就能安心了。”
这几句话挤兑的是苏大老爷膝下无子,又暗指自己儿子鹏程万里,回来这么久就是不见你女儿,什么儿女亲家,大家可以歇过这口气掀开下一篇了。苏大老爷气得脸色铁青,表姨夫得意洋洋。他回去便跟表姨妈并邵鸿恺吹嘘一通,未了还拍邵鸿恺的肩膀道:“阿恺,不要愁,你爹我不点头,你娘不敢顾着死人脸面,硬要你娶苏家女。”
邵鸿恺一听脸色登时沉下,他问:“哪个同你讲我不娶苏表妹?”
“别在我面前作戏了,”表姨夫笑眯眯道,“我这辈子不说万绿丛中过,起码也见识什么叫莺莺燕燕,后生仔若想娶哪个姑娘,哪里是你这不理不睬的样?早几年不好说,现在你读过这么多书,见过大场面,还出入陈公馆,虽说陈廉伯那个人我看不上,可他现在鸿运当头,能进出他家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整日去那边,见惯那些人,还能回头看得上苏家那个小丫头?我老实告诉你,当年啊,我要是跟你现在这样见多识广,你娘我都不一定娶了……”
表姨夫后面说什么邵鸿恺已没去留心,他只如课堂上被抓包的学生一样涌上一阵羞愧,他刻意不去见苏锦瑞是一回事,可被别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他确实没跟苏锦瑞有什么花前月下之约,但那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情谊,而是因为他们都觉得俩人会在一起这事太过理所当然,有什么可特特拿来说的必要?
可当时年少,又怎知其后世事变化的诸种难处呢?
表姨妈这时就显出了她一贯的务实精明,她赶走不靠谱的丈夫,坐下来跟儿子开诚布公:“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爹现在这么一闹,以苏家人的脾性,我怕结不成亲要成仇。本来我还想等你的事有眉目后,再亲自去帮锦瑞寻门好亲,登门做媒,大家嘻嘻哈哈把事情扯开,毕竟咱们俩家从来不算订过亲。如今看来不行了,再上门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带累名声不要紧,要是影响了你的前途,就真个麻烦了。”
“那怎么办?”
表姨妈踌躇道:“也不是没办法可想。”
“什么办法?” 表姨妈道:“你不记得他们家还有个人看不得锦瑞好?”
邵鸿恺抬眼道:“那个二姨太?”
“二姨太的女儿,今年也有十五了。她是姨太太生的,又没个好娘亲在汇丰帮她预先存好一笔嫁妆,我要是二姨太,一定心急。”
邵鸿恺这时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表姨妈。
表姨妈道:“阿仔,你看看你自己,模样俊,家境好,又考到公派留学,转眼就有如花似锦的前途在等着,你还是长子,嫁给你进门就是当家主妇,我要是二姨太,一想到苏锦瑞能嫁给你,自己女儿却不行,一定会睡不着……”
“太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用出面,只需推波助澜。给二姨太个机会,她自然巴不得搅和了你们的事,这种妾室心里算计什么,我向来一捏一个准。”表姨妈叹气道,“我也不想这么对锦瑞,可是仔啊,苏家不比寻常人家,他们富过三代,在省城的关系盘根错节,得罪这家人,你日后就算如愿以偿,也未必顺当,而且我看得明白,你对锦瑞不是无情,那与其让她恨你,不如让她去恨二姨太,你说对么?”
最后一句话令邵鸿恺动容,他低下头,良久不说话。
表姨妈辛酸地抹泪,道:“这都是没办法啊儿子,整个省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最疼锦瑞?可我再疼她,也得为你打算,谁让你才是姓邵那个?你什么也不用做,丑人都留给我做,你只需写个请柬,请苏小姐去赴陈公馆的宴会,剩下的交由我来办。”
邵鸿恺仍旧沉默。
表姨妈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就你这样婆婆妈妈,往后还想出人头地?!”
邵鸿恺一凛,终究点了点头。
☆、苏老太爷
五 苏老太爷
苏家大屋高三层,顶上还有一层天台,说是一栋大屋,实质进去后才发现内有乾坤,东西两栋楼,全靠中间一个带着四方天井的堂屋隔开,堂屋后也不设墙壁,而是用漆木涂层的屏风做隔断,上雕繁复的葡萄藤蔓,下端又雕螃蟹蟾蜍,牡丹芍药等吉祥图,意蕴着升官发财,多子多福,人间美事一样也没耽误。拐过这道精雕细琢的屏风,却见有玲珑的书房一间,书房与墙壁之间,隔出来一条狭长的过道,这过道不一般,两壁镶嵌数不尽的卵石贝壳,顶上曾拱形,形成自然风洞,夏季此处穿堂风习习而过,阴凉自不待言。
穿过过道却又别有洞天,小小的拱桥下引入流水淙淙。水边堆砌怪石嶙峋,垂柳婀娜,边上有石壁一座,上面用小篆写着两个字“海山”。沿着青苔点翠的岸边一直往前走,尽头视野却又开阔,只见前方有鹅卵石铺就的半圆形小庭院一座,正中央,却耸立一个西洋石膏石雕成的喷泉,也不知地底下如何引水,只要开闸,便会喷射出晶莹剔透的水珠。绕着喷泉,两侧皆是同样洁白的石膏石砌成的护栏,围成半圆,上头放置各式盆景,皆郁郁葱葱,于翠绿中簇拥着一栋西式小洋楼。
这小洋楼才是整栋苏家大屋的精华,它就像一个典型的苏姓商人,站在新旧交替的时代十字路口,不见彷徨,反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因为太会各方逢迎,反而难免要有些自相矛盾:比如它是一栋南欧式建筑,配有罗马柱前廊,却偏偏安放了中式古色古香的雕花窗框,再往上镶嵌了教堂一样五颜六色的花玻璃;比如它二楼有细铁丝缠绕成藤蔓状的欧洲风情小露台,却喜欢往那添加低垂细密的湘妃竹帘,一到冬季,甚至会挂出锦缎制成的幕帘;比如它明明是省城最早安摇式电话的建筑之一,可它的主人仍然习惯以毛笔写信,为此还专门雇有一名青壮年做听差;再比如,它明明案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钟表,可它的运作却永远只围绕十二个时辰,哪个时辰上福建的茶,哪个时辰进南洋的烟,从来错不得,也从来没人敢错。
小洋楼是整个苏家最讲究的地方,讲究的不仅是面子上的摆件,更指内里的尊卑规矩。哪怕是苏家的老爷们,进来这里之前,也会不由自主先捻一下衣领,顿一下袖子。太太们更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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