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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沙-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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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又暗中请了个牛鬼蛇神,在牛家走了一遭,沙湾村的人就听见,牛家要忌门,忌七七四十九天,远亲近邻的,都不得进。四十九天过了,又说得请冥王星,还得七七四十九天。反正总是有理由,总是不能让外人进。怕人将来看出破绽,不敢给娃喂,也不敢让娃哭,等娃能抱出来见人了,真就跟几个月一般大。还好,没人嚼舌头。

常八官吆着牛车,先是来到枣花这边,见她又比上回瘦了一圈,不高兴地说:“妹子,你咋说话不听哩,人活一辈子,不是掉几滴眼泪就能掉过去的。难肠事儿谁不遇,遇上了,就得把胸挺起来,把头抬起来,还得把肚子吃饱。你愁死了,娃交给谁?难道你就忍心拖累你哥嫂一辈子?”

这话起了作用,一提娃,枣花就有了劲儿,接过常八官拿来的窝头,就着冷水就啃。常八官这才笑滋滋道:“你吃着,我看看孔老二去,天这么冷,不要把孔老二冻死了。”

结果,人刚跑进地窝子,声音就扯了出来:“死了呀,冻死了,天爷,真就给冻死了。”

一个大活人,果真就给冻死了,冻得僵僵的,枯树桩一样挺在草铺上。常八官干呱喊了几声,紧着往村子里去了。后晌,来了几个人,拿一张草席,将姓孔的老师卷了,先固个窑,埋在沙湖那边。常八官拿着大队的公章。还有公函,跑公社报丧去了。

沙窝铺就剩了枣花一人。

奇怪的是,那一天起,枣花心里突然没了怕,真的没了。黑里睡着睡着,她会突然翻起来,跑到这边的地窝子里,跑进来又坐不住,乱转上一会儿。就又往那窑跟前去。

那时候她觉得,那窑里埋的,不是孔老师一个人,是所有来过沙窝铺的人,包括她,包括哥哥牛根实,包括那个她想、她念、她也恨的男人,甚至还有常八官。她坐在窑边,不停地说话,说一些疯话,说一些黑夜听不懂的话,直把天说亮。

天一亮,她就推着架子车,开始忙起来。这一次,她不是挖土,不是砍树,她在干一件天底下最最愚蠢的事,她要把沙窝铺恢复过来!

恢复过来。

这一辈子,她就做了这一件事,她终于能欣慰了,沙窝铺在她手里,渐渐地,有了过去的影子。

红木房子是第二年秋季盖的,姓孔的老师果然没说错,郑达远没丢下她,赶在冬季结束前回到了沙窝铺。后来枣花才知道,郑达远真是被逼无奈。龙九苗接他去,本来是要想法儿让他留在沙漠所的,那时的运动已转了向,风声也弱了点儿,各单位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右派了。谁知,省上要在窑街修矿,缺人手,所有的右派及反动学术权威全又集中起来,到窑街修矿。也是在修矿的那些个日子,郑达远才发现,自己已离不开沙漠,离不开沙窝铺了。于是他又犯了一回错,在一次思想认识会上,他说,“修矿我不反对,但我反对不让人吃饱肚子,肚子吃不饱,修出来的矿也是欠产矿,将来怕是不出煤。”这话立刻作为反动言论,得到狠批。上级怕他把别的右派带坏,给他罪加一等,又将他打回沙窝铺。气得省城的叶子秋直骂:“他这哪是跟革命作对,简直是想死在沙窝铺!”

没有人听懂叶子秋这句话,包括年轻的龙九苗。听懂的,怕只有郑达远,还有苦苦守候在沙漠里的牛枣花。

两个人这次见面,比想象中的要多情,要热烈,甚至,有点儿如饥似渴的味道。还没等押送他的工作人员离开,郑达远便跃出地窝子,跃过沙梁子,扑进了枣花的地窝子里。

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个人终于知道,他们要为自己争取了。那时候还不敢叫幸福,也不敢叫自由,只说是争取帮助。冥顽不化的郑达远需要争取牛枣花的帮助,扎根沙漠的牛枣花需要把这个顽固分子争取过来。这主意是常八官出的,常八官也是这样跟公社汇报的。公社书记顾不上这些,跟常八官说:“看紧点儿,要是胆敢给我争取出个狗崽子来,我拿你是问。”

“哪敢,他要是敢打铁姑娘的主意,我常八官阉掉他!”

等回到沙窝铺,常八官就说:“白日谁做谁的,还是不能过那条线。夜里天黑,我看不见,但不能再弄下麻烦事儿。”

就这一句,露出馅了。常八宫后来很后悔,为啥要多说那一句呢,不说不会把自己憋死。本来,生下玉音的事,跟谁也瞒着,包括死去的孔老二,包括郑达远,都瞒着,没敢让知道,也不能让知道。枣花这边,更是铁定了主意不让郑达远知道,谁知,就这一句,让郑达远起疑心了。

“你说,说呀,他指的麻烦事儿,是啥?”

夜里,地窝子里,郑达远一遍遍问。枣花咬着嘴唇,就是不说。问急了,她恶上一句:“你还要不要争取帮助了,不想要,回,去!”

郑达远就安稳了,他怕枣花真把他赶回去。安稳上一会儿,又耐不住,接着问:“是不是那次……?”

“有说的没,没说的,出去干活儿去!”

事情真正露馅,还是因为苏娇娇。初秋时节,两个人正在堆防沙墙,所谓的防沙墙,就是把已经平整的大寨田重新挑成沟,隔十条沟,堆一堵墙。墙不高,也没法堆高,但能挡住黄沙。每十条沟挡一次,三道梁子这边的沙就少多了。这是郑达远想出的办法,后来证明,这法子行,在最初的几年里,确实管了不少用。

正堆着,苏娇娇来了,坐着牛车,抱着娃,跑来要钱了。娃她可以拉,拉扯娃耽搁掉的工分钱,姓郑的不能不出。姓郑的二次来沙漠,这都大半年了,居然一分钱也不往沙湾村送,装个没事人似的。我叫你装,再装,我给你把娃扔下,看钱重要还是你的名声重要?

枣花三拦挡四拦挡,苏娇娇还是把话甩在了郑达远面子里。苏娇娇真是个敢说敢做的女人,这种事儿,换上别的女人,打死也不敢。她敢!不但敢,还把话说得很绝:“我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若再装个辩不过,我把娃抱到省城去。”

郑达远哑了,牛枣花哑了,沙漠也哑了。

天呀,真是有这么档子事!哑过之后,郑达远突地抱住头,蹲下了。

那一年,郑达远来回在沙窝铺和省城问跑了三趟,头两趟是常八官陪着去的,名义是看着他。后一趟,是郑达远偷着去的。先是闹离婚,后来见离婚闹不成,就跟叶子秋丢下一句话:“我是不回来了,死也要死在沙漠,日子,你看着过。”

然后,他就张罗着在沙窝铺盖房。盖房多难啊,难得几乎都让枣花动摇了,尤其是来自哥哥那边的压力,更是让她没了信心。牛根实骂她:“疯了,魔了,与其盖房,你还不如挖个坑,两个人跳进去埋掉算了。”可郑达远不死心,一根筋挑到头了,枣花刚一妥协,他便说:“这房,不是盖给你的,是盖给我女儿!”

“你女儿?”

“不管你恨也好,骂也好,女儿我迟早得要回来。我就不信,我郑达远等不来那一天。”

谁知,他真就没等到那一天。

常八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若不是他,这红木房。怕是一辈子也盖不起来。他跟公社说:“姓郑的有了悔过表现,想在沙窝里扎根,赎一辈子罪。”公社书记正头疼哩,想也没想便说:“那就让他扎。”

这话像尚方宝剑,一下给常八官壮了胆,打发十几个社员,拉着红木椽子,苦干了十天,终于盖起了这院沙漠里独一无二的房。

搬进红木房子那天,他们合着吃了顿饭,算是对过去生活的告别,也算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这个时候,两个人心里是没有恨的,只有深深的依恋。他们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很艰难,将来到底会发生什么,谁也难以预料。

好在他们心中也没有太大的奢望,尤其枣花,她似乎已做好了吃苦受罪的准备。

月儿升起时,两个人来到院中,那晚的月儿很美,月光柔柔的,洒满了小院,也温柔地抚摸在两个人心上。那是两颗受伤的心啊,也是两颗被岁月折磨着的心。两个人望着月,忽然无话,真的,那一刻,他们突然感觉语言是多余的,月儿替他们把啥都说了出来。枣花偎在郑达远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贴得那样紧。郑达远也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肩。

月儿真美。风儿真柔。后来,后来他们说起了孩子,是郑达远先提起这话题的,枣花这次没回避,而是很像个小母亲似的给孩子描绘起了未来。一股蜜意漫上来,甜甜地滋润着他们的心。后来枣花说:“娃还没个名字哩。”郑达远脱口就道:“就叫月儿,她是月亮神的女儿。”

3

那个叫月儿的女子,像一棵刺,一直长在叶子秋心上,从来就没拔掉过。

想想,叶子秋这一生,真是有些荒诞。说她不成功吧,她很成功。运动中没出事,平平安安度过了。运动一结束,她便像是交足了好运。先是被提拔为车间工段长,随后又升为车间副主任,然后一步步地,到了最显赫的位子。甭小看她过去担任过的职务,那是省重点企业,几千号人哩。叶子秋那位置,比下面一个市长或市委书记还重要。荣誉更不用提,省劳模,“三八红旗手”,“巾帼标兵”,直到全国劳模,多大的荣誉啊,她这辈子,算没白活。但,女人不是为地位活的,也不是为荣誉活的,这点,叶子秋很清楚。

这辈子,她活得亏,活得冤,活得不甘心。

一个一辈子也没得到自个儿男人心的女人,一个一辈子也没跟自个儿男人掏过一句心窝子话的女人,能说成功?

其实对月儿,叶子秋一开始是打算接受的,那个年代,什么样的事都会发生,自个儿身上,不是也发生了荒诞的事吗?如果不接受月儿,沙沙又跟谁交代?这是叶子秋当时的真实想法,这想法很令她难受,但没办法,人总是要面对很多难受事儿的,不能因为难受,就把它驱开,就把它抛到自己的人生之外。叶子秋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对这份儿打击,她还经得住。

于是在一个天还算暖、风还算柔和的日子里,叶子秋再次来到沙窝铺。之前她已来过两次,一次是听说郑达远跟枣花的事,她跑来闹的,结果没闹成。人家压根儿就不在一起住,干活儿虽是在一起,但干完,又各回各的窝。枣花当然是进了红木小院,郑达远自然得进他的地窝子。那时节沙窝铺又多了十来个人,是从县上发配下来的,都是些对运动心存不满的人,大部分是老师,县上把这些人交给郑达远管,这也是沙窝铺最早一批植树者。叶子秋揣着一肚子火来,一看郑达远过得那么可怜,心一下给酸了,啥也没说,帮他洗了衣服、被窝,做了一顿饭,地窝子里住了一宿,走了。

那一宿,郑达远没碰她,睡到后来,他跑别的地窝子去睡了。

第二次,叶子秋是想把郑达远弄回去,那时上面刚好有个政策,她也求了不少人,答应把郑达远弄回去。谁知,郑达远拒绝了。叶子秋很绝望,他怎么就这么迷恋沙漠,难道他真要跟这个沙乡女人过一辈子?那次他们吵了架,那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吵。叶子秋控制不住地说:“你跟她的事,过去的我可以不闻不问,孩子我也可以接回去,但你必须跟我走,我不可能把你留在沙漠!”

“分开吧,子秋,我们在一起不合适,我不想拖累你,这辈子,我可能就要老死在沙漠了。”郑达远说得很苍凉,一点儿不像是跟她说气话,反倒让她觉得,他是在真心替她想。叶子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很多事上做得过火,伤了他,现在,她真是想弥补他。“达远,听我一句。你不能这样活下去,你是有前途的人,我不想让你毁在这沙窝窝里。”

“前途?”郑达远突然用两只空茫的眼睛瞪住她,瞪得很恐怖,瞪得让人心惊肉跳,“我还有前途,你真会说笑啊。”说完,他扛起铁锨,扔下她往三道粱子走了。

一股旋风卷起,差点儿把叶子秋击倒。

叶子秋这次来,是让郑达远填表的,运动总算结束,生活又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掉头。昨天发生的一切,噩梦一般结束了,人们开始用新的目光张望未来。郑达远属于平反对象,上面正在给他落实政策。

郑达远一开始不相信,不明白平反两个字做何解释,他的思维真像是出了问题,脑子也仿佛生了锈般迟钝。等叶子秋一遍遍跟他讲清楚,又将文件读给他听完,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郑达远突地推开众人,奔出地窝子,放野了双腿,在沙漠里狂奔起来。他奔过三道梁子。奔过四道梁子,在五道梁子上喊了句什么,然后挥舞着双手。野人一般,冲向六道梁子。众人的惊望里,他将九步沙狂踩了一遍,然后奔回来,眼看要奔向红木小院,又突地转身,直直地扑向自个儿住了多年的地窝子。

他在地窝子前跪倒了,尔后趴下,整个身子匍匐在地面上,长久地,趴着,不起来。沙窝铺那些还戴着帽子的右派们全都伸直了目光,诧诧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平日古里古怪的男人要做什么。就在叶子秋惊乍乍地想扑向他时,他忽然起身,冲天空长啸一声:“苍天呀,你总算开了眼。”

叶子秋的步子止住了,她清清楚楚看见,平日脸上绝少有表情的郑达远突然间丰富了自己的脸,不只如此,他的两眼几乎是热泪狂涌,奔泻不止。

他一连喊了五声苍天,然后跃起来说:“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这一次出奇的顺利,郑达远连一刻也没耽搁,很听话地跟着叶子秋,离开了沙窝铺。走出三道梁子时,叶子秋心想他一定会朝后望一眼,甚至望得很可能有点儿长。可是没有,他真是没望一眼,像一个渴望上学的孩子奔向学堂般,大步流星就往四道梁子走。

那一刻叶子秋被幸福感染着,被一种久违了的情感袭上心来,她几乎有点儿晕眩。跃过三道梁子时,她忍不住停下脚,朝二道梁子这边望了望。红木院子静静的,并没响出她担心的吱呀声。那张始终在她脑子里挥不走的脸,这一天也没出现。叶子秋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但也隐隐地,有层伤感。毕竟,那也是一个女人呀。

事情并没叶子秋预想的那么好,原以为,只要回来,只要平了反,郑达远就能立刻忘掉沙漠,忘掉那里的一切,安安心心跟她过日子。再怎么说,日子还得过下去,而且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将是很美好、很有希望的日子。已经有消息透露,平反后的郑达远很有可能担任某项职务,而且主持课题。毕竟,那是一个万物亟待复苏的年代,人才两个字,已到了很危机的地步。谁知就在这一天,郑达远突然抛下她跟沙沙,一声不响地离开省城,又回他的沙窝铺去了。

叶子秋后来想,如果不是牛枣花,郑达远很可能会拥有另一种人生,至少,他不会把一生浪费在那一片树上。那原本就不是他砍倒的树啊,凭什么他要像赎罪者一样,一棵一棵再把它种出来。当然,她也会想到另一层,如果不是牛枣花,她跟郑达远的婚姻,可能就要中止在那个春天。

那是个沙枣花很香的春天,那一年的沙枣花开得很急,似乎还没到绽放的时节,腾格里便被浓浓的沙枣花香弥漫了。万物跟人一样,都有些迫不及待,都有些心花怒放。独独只有牛枣花,像是对那个春天特别的迟钝,甚至有些恨它的到来。

叶子秋没想到,牛枣花会把郑达远撵回来,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郑达远兴冲冲回到沙窝铺,刚说了句:“我回来了。”牛枣花猛就冷下脸:“你回来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好?回去,回你的省城,回你的沙漠所去。”说完,硬将郑达远搡出小院子,“砰”一声,那扇院门便生生地对郑达远紧闭了。任凭郑达远怎么敲,怎么哀求,那扇门,再也没开过。就是在后来的日子,叶子秋也深信,那座红木小院里,再也没发生过她担心的事儿。她信,她真的信。

“她也不容易啊。”叶子秋沉沉地发出一声叹,尔后,紧紧地闭上双眼,她怕泪水再一次将她淹没,更怕一睁开眼,滚滚往事便像洪水般,涌进她这一辈子都不曾有过温暖的家。

叶子秋现在一个人住,她的病基本上好了,或者她自己认为好了。护工姚姐让她打发到幼儿园去了,给孩子们做饭。这也是她深思过的,毕竞姚姐现在需要帮助,不能把她撵回家去。她把幼儿园托付给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又跟这人交代了几句,让她照顾好姚姐,就关上门,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护士肖依雯倒是来过,两次,她没让进。江长明打电话,说是让肖依雯替她再查查身体,她冲着话筒就吼:“长明,你是想气死我啊,这个姓肖的有什么好?!”吼完,扔了电话,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瘫倒,更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吼,吼完了为什么还会难受?

天下有谁能理解一颗做娘的心,天下又有谁真正懂得自己的母亲。半天,她喃喃地叫出一声:“沙沙,我的沙沙呀。”

沙沙不是郑达远的女儿!这是个秘密。却又不是秘密。有可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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