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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的罗德岛-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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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莎拉蒂开始往崖上攀时,已接近傍晚。天际似有暴风雨的迹象,海浪凶猛地一波一波冲打岸边,与此刻心情静如水的雨寒形成强大反差。
  
  与十八年前不同,今日的丘雨寒已成年,可以养活自己,保护自己,做自己的主人。与一周前不同,内心那无边无际的黑洞似在这七日内填满,她终于感到完整。
  
  “我已跟他们打过招呼,亚历山大罗伟也已从杜拜回来。”狄伦把车转进圆形车道时说。
  
  他始终不肯称他为父亲。
  
  “好。”雨寒答。
  
  “雨,我爱你。”
  
  “我也深爱你,狄伦。”
  
  他满意地吻她丰唇。
  
  此时突然听见保姆喊:“小姐,别跑!”
  
  一个九/十岁左右的女孩尖叫着跑过来,“哥哥!哥哥!”不顾三七二十一,拉开驾驶位的车门,硬挤到狄伦膝上双手环抱他脖子。“哥哥,狄伦哥哥!”
  
  她激动如少女在演唱会上见到偶像,手舞足蹈,慷慨激扬,就差点没热泪盈眶。雨寒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那美丽如天使的妹妹,约瑟芬。玛丽。罗伟吗?
  
  上次见她还只是个婴儿,如今手长脚长,一副美人胎子,从何而来?
  
  狄伦显然已见过她,笑着蹭她卷曲的发端,“鬼头,男女授受不亲,你的矜持跑哪儿去了?”
  
  “矜持?那是什么?好吃吗?”女孩瞪着动漫般的大眼问。
  
  “吃?你只想着吃,小心变成大胖子。”
  
  女孩被逗得咯咯笑。
  
  约瑟芬只顾跟英俊的哥哥撒娇,对姐姐视而不见,但雨寒也不在意,这家的人仿佛都有此习惯。
  
  终于,保姆追上来把女孩拖了出去,狄伦跟雨寒也跟着下车,狄伦说:“小鬼,跟你姐姐打招呼了吗?”
  
  女孩老实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你就是我那中国人姐姐?” 
  
  “是,你好,约瑟芬。”
  
  “咦?你会讲英文。”
  
  雨寒轻笑,“我会讲英文。你会讲中文吗?”
  
  “我又不是中国人,怎会讲中文。”女孩翻了翻黑白分明的双眼。
  
  她是那样漂亮,一头浅棕色天然卷发,圆圆额头,皮肤晶莹剔透,虽是混血,但明显偏向高加索,五官深邃,睫毛似两把扇子。她穿着极短极短的牛仔短裤,成长期的腿长得不成比例。
  
  可雨寒看着她,徒然看到纱曼塔和爱丽丝的影子。她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
  
  约瑟芬注意力转回哥哥身上,拉着他的胳臂摇晃,“我昨天才从夏令营回来,好玩得不得了!”
  
  “是吗?学到什么了?”
  
  “蝶泳,自由式。”
  
  “哇,那么厉害?”
  
  “哥哥,这次能多住几天吗?”
  
  “不能,我跟你姐姐明天就离开。”
  
  “你和她?为什么?”
  
  “嗯……为什么呢?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真的?那是否等我长大了你也带我走?”
  
  “你想去哪里?”
  
  “奥兰多迪士尼世界!”
  
  “可以叫你爸妈带你去。”
  
  “但我不想跟他们去,我想你带我去。”
  
  少年时期的狄伦连妹妹的面都不屑见,此刻有这种耐心,确是成熟了。
  
  雨寒在后面看着她们,觉得生物遗传妙不可言。这女孩跟她竟是一母所生,一个子宫孕育,然而,无论长相或命运都如此截然不同。
  
  若她跟狄伦有孩子,会否也长这个样子?随后又即刻在心里嘲笑自己,想什么呢。
  
  “对了,哥哥,苏菲亚姐姐来了好一段时间了。”
  
  “苏菲亚?” 狄伦一愣。“她来了?” 
  
  “嗯!”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气氛怪异。
  
  亚历山大。罗伟比八年前沧桑不少,头发均已灰白参杂,面部肌肉也开始松垮,但他依旧不苟言笑,不怒而威。身边的凯瑟琳面如土色,深红色指甲深深陷入真丝靠枕,似在等待世界末日。他们对面的女孩相比之下松弛得多,她长得秀雅绝俗,圆圆的蓝眸晶莹自然,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
  
  那是一双没有见过世间苦难的眼睛。
  
  雨寒直直地望着她,移不开目光。
  
  “狄伦,你没事!”女孩闻声站起来,三两步来到他们身边。
  
  意外的,她的英语带着浓浓西班牙口音。
  
  “苏菲,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
  
  “你好久没去中心报到,也不回家,我很担心,便过来你父母这里看看,”苏菲亚看见雨寒眼睛一亮,“啊,难道……”
  
  狄伦先是一脸茫然,随后笑着点点头,“她就是雨寒。”
  
  “你终于找到她了!” 
  
  “是,我终于找到她了。”狄伦大手环住雨寒的腰,忍不住欣喜轻吻她面颊。
  
  “Ewwwww!”约瑟芬一脸厌恶出言抗议,“你怎么可以亲她?”
  
  苏菲亚笑了,笑声柔和又清脆。
  
  雨寒此时转头看向一人,轻轻挣脱狄伦的手,上前几步,叫声:“爸爸……”
  
  亚历山大。罗伟从沙发上站起,冷冷道:“你还记得?”
  
  雨寒垂下眼眸。
  
  狄伦依旧当父亲透明,抢着说:“雨寒,这是苏菲亚,现在是戒毒中心的义工,她曾在布宜诺斯艾丽斯救过我一命。”
  
  雨寒与她握手。
  
  “八年音信全无,这次怎么想到回来了?”罗伟低声问道。
  
  “玛丽亚,请带小姐回房间。”雨寒对保姆说。
  
  约瑟芬不满,“这是我的家,你凭什么叫我离开?”
  
  保姆还是把她给拖走。
  
  苏菲亚是明理人,轻快地说:“叔叔阿姨,见到狄伦我就放心了,我还要赶车,就先告辞了。”
  
  她离开后,客厅陷入一片死寂,狄伦面对父亲,英俊的面孔变得冷酷严峻。
  
  与八年前不同的是,男人如今一八五,比父亲高整整一头,身无一分赘肉,若真一言不合打起来,中年人必不是他的对手。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屑得更加理直气壮。
  
  终于,罗伟先打破沉默。“可是要向我们宣布你们打算长厢厮守了?”
  
  狄伦笑一声鼓掌,“料事如神啊,不愧生意在杜拜做得风生水起,这几年还跟阿拉伯人学到什么?会读水晶球了吗?”
  
  雨寒轻轻捅了他一下,示意别太过份。
  
  “一个未成年便离家出走音讯全无,另一个在南美放荡八年,染一身毒瘾被驱逐出境押回美国,你们早已离开家,爱怎样怎样,无需特意回来禀告。”
  
  “禀告?我只是想警告你们,不要再耍什么计谋,否则别怪我不无情。”
  
  罗伟这把年纪,早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话也无一丝挽回余地。他说:“我亚历山大一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便是认了杂种做儿子。”
  
  狄伦大笑,“多谢你分享这最后的感言,再见。”
  
  “等等!”一直沉默的凯瑟琳终于铁青着脸开口,“雨寒,我生你养你,独自拉扯你大,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你,你最后这样报答我?”
  
  为何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最伟大,最功不可没,付出就必该得到什么回报?雨寒很想知道答案,可此时明显不是探讨这个问题时候。
  
  她平静地问:“轮到我说话了吗?”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对不起,狄伦,答应陪你七日,今天正好第七天,接下来是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客厅一片鸦雀无声,雨寒深深吸一口气,“我终归得回自己的家。”
  
  狄伦面色由白转青, “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从没说过要跟你走。”
  
  “……”
  
  “我也不可能跟你走。”
  
  “我不懂你说什么,为什么?”
  
  “狄伦,我怀孕了。”
  
  接二连三的炸弹轰得狄伦天旋地转,他退后几步,要扶着立柜才站稳。
  
  “孩子需要亲生父亲,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可以体谅。”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声音沙哑地问:“不会是我的吗?”
  
  “你知道那是没有可能的。”
  
  “你骗我,这不是真的。”
  
  雨寒从手袋里取出小小塑胶棒,一根,两根,三根,根根呈现清清楚楚的两条线。
  
  “我们没有可能的……放手吧。”
  
  “可你亲口说你爱我……如果时光倒流你不会选择离开我。”
  
  “是,但时光不会倒流,对吗?我永远爱你,你是我的家人,也是我青春最美好的回忆,这永不会改变。”
  
  冰蓝眼眸的空洞,反应出他的万念俱灰。狄伦立在那里,灵魂与身体分家,不知飘到何处。
  
  但雨寒不为他担心。
  
  她知道他一定能度过难关,他有年轻美丽的苏菲亚陪在身边,很明显她为他从阿根廷追到美国,她爱他,而狄伦能成功戒掉毒瘾八成也是她的功劳。
  
  雨寒第一眼看到苏菲亚时就明白了,虽然她非亚裔,但她和十六七岁时的自己在眉宇之间有十分相似的地方,狄伦在阿根廷初次见她时,她应该也不过十七吧。
  
  他们的相遇真是偶然……抑或……
  
  雨寒在心里笑了笑,如果是真的,她得重估组织的实力了。这样都能让他们找出来。
  
  踏出大门,一道白光狠狠劈下,雷声贯耳,海岸的夜空风雨交加,司机老陈追出来,“小姐,等等,我送你一程。”
  
  她微笑着点点头。这不是客气的时候。
  
  暴风雨下得急而乱,挡风玻璃的雨刷几乎刷不过来,开一辈子车的老陈也捏把冷汗。
  
  突然,雨寒轻呼:“陈叔叔,停车,停车。”
  
  她打开车门向外吐得稀里哗啦。
  
  吐得都是什么东西?她几乎一天没进过食。老陈马上撑开雨伞下车帮她遮挡,可狂风暴雨面前小伞几乎是个笑话,两人下一秒已成落汤鸡。
  
  雨寒终于舒服一些后,陈司机把暖气开到最大,加热座椅也全部打开,“下坡太危险,我们在路旁停一下再走吧。”
  
  车子闪着警示灯在路旁停了似一个永恒。
  
  “陈叔叔,对不起,车子座椅都湿了,也害你全身湿透。”
  
  雨寒的狼狈与善解人意均让老陈心疼。他本不想多嘴,但毕竟从小看着雨寒长大,偷偷当她是半个女儿,比起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约瑟芬,老陈心里一直替雨寒委屈。
  
  因此,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破天荒地对着倒后镜道:“狄伦少爷是真心爱你的,你刚离家出走那段日子,他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一天一天不眠不休,瘦似骷髅,我们看了好不心酸……后来为了打探你的消息,每隔些时间便回来看看,即使每次都被先生侮辱责骂,八年从未间断。我看得出你也很爱他,其实,如果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会珍惜你的,你可以不必在意他人怎么想。”
  
  这是雨寒这么多年来听老陈说的最多一次话,她静静呆了好一阵,随后,如梦似幻地开口道:“他是我见过,最美丽,性感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至今让我心动,他的怀抱很温暖,我忘却一切烦恼,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自觉是全世界最矜贵的公主。他尊重我,视我为平等,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黑发黄皮肤的外国人,我就是我,他珍爱的女人……可是……这些都只是因为他,并非现实。现实中我有许多烦恼,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亚洲人,社会上的二等公民,无法在任何方面上助他一臂之力,跟我在一起会毁了他一生,到头来只剩埋怨。”
  
  陈司机听了不知还能说什么,这女孩有真智慧,只可惜人生观太过悲观。
  
  雨一直稀里哗啦得下不停,能见度介乎零,好彩是条私家路,不怕车从后撞上来。
  
  车里暖气与热皮椅让雨寒渴睡,闭上眼睛前,她依稀听见自己喃喃说:“陈叔叔,你会跳探戈吗?”
  
  “探戈?激情的阿根廷双人舞蹈?”
  
  “嗯。”
  
  “我只是一名司机,不会跳舞。”
  
  “狄伦跳得很迷人,那样好看的身段,浓浓的男子气概,高贵,霸道,不羁,却又无比温柔。”
  
  “……”
  
  “陈叔叔,你说,跳得那么好,不可能是自己练的对吧……”
  
  “……”
  
  “他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有事,因为只要死不去,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后序

  周一早上,波士顿罗根机场一片狼藉。
  
  受前一日的暴风雨影响,许多航班取消需重新安排,客服人员均忙得不可开交。在一个个烦躁不安的顾客里,唯有一人态度冷静,温和。很少有人亲自到机场购买当天的国际班机,工作人员更以奇异的目光注视柜台前美丽的东方女人——面容憔悴,双眼无焦点,一副我见犹怜。
  
  然而,他们想帮忙也爱莫能助。
  
  被告知当天航班无位,雨寒唯有订购翌日班机回国,多了一天时间,不知该去何处,漫无目的地游荡,回过神时,人竟回到市区,站在麻省理工的校园内。
  
  主楼Great Dome在不远处威风耸立;‘麻省理工学院’几个大字,及一排罗马数字MCMXVI刻在百年石板上。那是阿拉伯数字的1916,大学正式搬来剑桥市的年份。
  
  Killian Court公园绿油油的草坪,年轻人享受暑期的休闲,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天,野餐,午睡……雨寒看着他们,似看到一段逝去的梦。
  
  追求梦想也得有本钱,她什么都没有,眨眼功夫已不再年少,现实里又有太多羁绊,不得不快点醒来。
  
  可雨寒不惋惜亦不后悔,当年她做了她该做的,履行了诺言,不愧对任何人。 
  
  拾起背囊准备离开时,她不经意注意到水泥地上一个奇怪的图案,走近一看,原来是哪个调皮学生用粉笔写了一道微分方程,还在旁画了一个鬼脸。
  
  这是一道十分古怪复杂的问题,她左右望了望,是谁的恶作剧?
  
  四周无人,她忽然觉得有趣,心血来潮捡起地上的粉笔开始求解。太久没认真应付过一道有挑战性的方程,在通华上班除了端茶递水拷贝以外,接触的都是些最简单的数字,难得有此机会。
  
  MIT最年轻的应用物理教授宋奕博拿着咖啡回到公园时,见到的是这样一个景象——一个身穿白衬衫,牛仔裤的长发女人,四肢跪地,聚精会神地解他之前无聊留下的方程,地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有一个旅行袋。
  
  起初是因为女人洒脱不拘的姿态让他看着好笑,可走近以后他愣了,这问题是他恩师留给他挑战的题目,女孩竟能解到这个程度,且方法快捷,比传统计算至少能少数十分钟。
  
  雨寒精神集中,丝毫没注意有人靠近,遽然抬头望见一张脸,吓得跌倒在地。
  
  四目交投,宋奕博教授的诧异也非同小可,理工学院不缺聪明女孩,但这亚裔女子长得眉目如画,出尘脱俗,尤其一双眼睛,似一泓清水,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此般有灵气又拥有超常大脑的异性,一时呆住了。
  
  还是雨寒先反应过来,窘迫地笑了笑,爬起身。
  
  八月尚未正式开课,宋奕博衣着休闲,雨寒以为他是路过的学生,主动开口说:“看,不知谁留的险恶问题,你也想试试吗?”
  
  他再次意外,女子声线低柔,听着好不舒服。
  
  雨寒见他迟迟无反应,把粉笔递到他眼前。
  
  宋奕博这时才似如梦初醒,尴尬地红了脸,他接过粉笔,“你是这里的学生?” 
  
  “不,不是。”雨寒摇头。
  
  “毕业生?”
  
  “不。”
  
  “准备入读?”
  
  “不。”
  
  这答案叫他在心里欢呼,再冒昧地问:“那你读哪间大学?”
  
  雨寒报出她英国大学的名字,并说:“我早毕业了,已工作好几年。”
  
  又一次意外,那所大学只能算三流,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种学生,可继续问在哪里工作就太无礼了,宋奕博灵机一动改问:“来MIT探访熟人?”
  
  “也不是,路过而已。”
  
  “路过便能解出这种难度的问题,你确定你只是本科毕业?”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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